公元317年，陶侃分郴西地置平陽郡和平陽縣。桂陽縣建置始此。古平陽縣是今桂陽的前身，就好比古臨武邑是今臨武縣的前身。古臨武邑就是今渡頭古城遺址，而古平陽縣的遺址又在哪里呢？為此，已故著名學(xué)者彭德馨先生說：“古平陽最初的治所，并非是今桂陽縣城。若考究古平陽不要將歷史的眼光只在放桂陽縣城，應(yīng)該是放在流經(jīng)桂陽的舂陵江?！?/div>
——題記
一
瓦窯渡口遺址（漢代）
舂陵江是桂陽的母親河，是湘江的一大支流，源頭發(fā)源于藍山縣所城鎮(zhèn)峽源村的人形山。舂陵江由西南向東流，全長304公里，流經(jīng)桂陽的江段就有103公里。千家坪遺址和瓦窯坪遺跡創(chuàng)造出燦爛的舂陵江古人類文明和歷史文化，厚重而深遠。
瓦窯坪距離上游斜對江岸的千家坪約兩公里；千家坪距離上游斜對江岸的舍人渡約兩公里。我們在舍人渡、千家坪、瓦窯坪三處的舂陵江兩岸江段多次考察，發(fā)現(xiàn)大大小小的漢晉至唐宋的墓葬群有二十多處，在湘南也頗為罕見。因上世紀九十年代江邊的村民修建大型水塘養(yǎng)魚阻壩，許多古墓葬群被毀，破壞嚴重，令人唏噓不已。
二
當(dāng)?shù)卮迕窠ㄌ翂斡玫墓糯乖崛耗勾u
在古代，桂陽就有“兩粵之管鑰，三湘之屏藩”的美譽。東漢延熹年間（公元158—166年），漢恒帝派周憬任桂陽太守，開鑿了舂陵江的漕運水道，并在舂陵江十八灘上的上游修建了瓦窯渡。瓦窯渡是桂陽縣境內(nèi)最古老的渡口。瓦窯渡位于瓦窯坪的舂陵江邊。由于瓦窯坪是中原通往嶺南的水陸兩道的交會處。漕運的商船來往如梭，人馬聚集如云，成了古代南來北往的貨物重要集散地，逐漸形成舂陵江邊最古老的墟場，也稱“瓦窯墟”。西晉太康元年（公元280年），晉武帝司馬炎命鎮(zhèn)大將軍杜陵、杜預(yù)兄弟分別鎮(zhèn)守零陵（今永州）、桂陽（今郴州）兩郡。因洞庭的巴邱湖在汛期常發(fā)生險情，杜預(yù)便開通楊口（今湖北潛江境內(nèi)）到零陵、桂陽兩地的漕運。因此，地處舂陵江的瓦窯坪開始變得繁華起來。
據(jù)《元和郡縣志》記載：“東晉建武元年（公元317年），陶侃析郴西置平陽郡及縣?！边@是建平陽縣歷史最早的記載。但有一個歷史的疑問總在我心底縈繞。地處湘南的古平陽縣最早是建在什么地方？有人說，就是建在今桂陽縣城。我的回答：不是。今桂陽縣城周邊并沒有發(fā)現(xiàn)有唐代以前的墓葬群。因為歷史考究不僅是要根據(jù)史志古籍的文字記載作參考，更重要的是要有實物作依據(jù)，而古代墓葬群就是直接考證的重要依據(jù)。西晉永嘉五年（公元311年）春，因天下饑荒，長沙周邊爆發(fā)了流民起義，杜弢被推為首領(lǐng)。四月，杜弢率軍攻占長沙。五月，南破零陵、桂陽兩郡。西晉建興三年（公元315年）二月，陶侃率周訪、楊舉等將領(lǐng)入湘，大敗杜弢。西晉建興四年（公元316年）十二月，晉愍帝司馬鄴被劉曜圍長安投降，西晉滅亡。公元317年，司馬睿在建安（今南京）建立東晉，稱晉元帝，號建武。因此，公元317年為東晉建武元年。也是這年，陶侃被晉元帝司馬睿任命為武昌太守。當(dāng)時桂陽區(qū)域是桂陽郡金官冶煉重地。陶侃便上書向司馬睿提議，析郴（桂陽郡）西置平陽郡及縣，以便朝廷加強管理。陶侃考慮要始建平陽縣，一定會在水陸交通方便的地方選址。而舂陵江邊的瓦窯坪就是最理想的位置。于是，陶侃便將平陽郡和平陽縣選址建在瓦窯坪這一帶。這就是瓦窯坪百姓流傳有“先瓦窯，后平陽”說法的來由。
三
瓦窯坪宋代陶窯遺址
據(jù)《桂陽縣志》（1993版）記載：“隋開皇九年（公元589年），平陽郡、平陽縣均廢，并入郴縣。隋大業(yè)十三年（公元617年），蕭銑復(fù)置平陽縣，隸屬桂陽郡，并始建縣治城垣。”南北朝后期，平陽郡和平陽縣屬于南陳。隋開皇九年（公元589年），楊廣率領(lǐng)大軍攻入南陳國都建安（今南京），南陳滅亡。因此，當(dāng)時瓦窯坪的平陽郡、平陽縣均廢除，并入了郴縣。所以說，《舊唐書·地理志》云：“晉分郴置平陽郡及縣，陳廢?！彼宕髽I(yè)十三年（公元617年），蕭銑在巴陵郡（今岳陽）稱帝，國號為西梁，史稱后梁。當(dāng)時桂陽郡屬于后梁。蕭銑又在瓦窯坪修城池復(fù)建平陽縣。
據(jù)清同治《桂陽直隸州志·水道志》記載“州北瓦窯，平原敞曠，舊有倉基，今建常平倉，地勢形便，蓋故城所在也?！鼻逋嗡哪辏ü?865年），桂陽知州汪敩灝因仰慕湖湘大家王闿運的才華，特邀王闿運主修桂陽州志。當(dāng)時，王闿運也邀請了好友左樞（湘鄉(xiāng)人，地理學(xué)家）一起考察舂陵江等河流，以繪制桂陽州境內(nèi)的水道圖。同時，兩人一起來到瓦窯坪認真考究了一番，大概認定瓦窯坪就是始建平陽縣的舊址。王闿運還在《水道志》中寫道：“故蕭氏（指蕭銑）又分郴西為平陽，流徒之原疑隋矣?！蓖蹶]運認為，蕭銑從郴州西治為平陽是從瓦窯遷至今桂陽縣城的，懷疑是從隋朝開始的。但我覺得可能還要晚，因為今桂陽縣城以及周邊沒有發(fā)現(xiàn)有唐代以前的墓葬群。
為什么呢？近兩年來，我經(jīng)過多次在瓦窯坪考察，便說說自已的觀點：其一，舂陵江從東漢周憬任桂陽郡太守開創(chuàng)漕運以來，瓦窯坪就是湘南水陸交通漕運重要的商貿(mào)集散地。其二，在隋唐時期，當(dāng)時的平陽縣經(jīng)濟依托瓦窯坪生產(chǎn)的陶器運銷各地，創(chuàng)造了平陽的繁榮。其三，瓦窯坪在唐代建有中興寺，而且規(guī)模較大。作為中興后期的李唐，唐中宗李顯于神龍元年（公元705年）下令在各州縣興建一所佛寺，取名為“中興寺”。因瓦窯坪的中興寺也是在此時所建。當(dāng)時中興寺作為國寺，不建在寶山腳下的桂陽縣城，而是建在舂陵江的瓦窯坪。其四，據(jù)清同治《桂陽直隸州志》記載：“州北瓦窯，平原敞曠，舊有倉基，建今常平倉……。”常平倉制度創(chuàng)立于西漢宣帝五鳳四年（公元前54年），由大司農(nóng)中丞耿壽昌設(shè)立。常平倉相當(dāng)于現(xiàn)在的國家儲備糧倉庫，由政府主導(dǎo)。在漢代，常平倉多設(shè)于通都大邑。隋唐時，遍及州縣。因此，瓦窯坪“舊有倉基”的常平倉也是建于隋唐，是當(dāng)時平陽縣官府的糧食儲存?zhèn)}庫，糧食由平陽縣官府主管調(diào)配?？扇缃竦墓痍柨h城不可能設(shè)有那時的常平倉。其四，唐大歷二年（公元767年），湖南發(fā)生了大規(guī)模的水災(zāi)，舂陵江洪水洶涌，導(dǎo)致河床改道；當(dāng)時的平陽縣城被毀，留下大小十來個湖泊，成為如今村民養(yǎng)魚的大塘。村民們將舂陵江此處的老河道，稱之為“內(nèi)壩”，將現(xiàn)在河道的稱之為“外壩”。其五，因今桂陽縣城以及周邊沒發(fā)現(xiàn)唐代以前的古代墓葬群，有人分析，唐元貞二十年（公元804年），置桂陽監(jiān)，平陽縣才從舂陵江邊的瓦窯坪遷移至寶山腳下新建平陽城。今桂陽縣城始治于此。
四
瓦窯坪漢代陶窯遺址
瓦窯坪漢晉墓葬群
歲月悄無聲息地流逝，舂陵江悄無聲息地流淌。在歷史的長河中，桂陽瓦窯坪閃爍著不尋常的光芒。
1969年，歐陽海大壩建成蓄水，瓦窯坪一個上千人的大村落，村民們搬遷到衡陽、耒陽等地。后來，又遷回一戶居住瓦窯坪。1982年，桂陽縣幾位考古愛好者發(fā)現(xiàn)了瓦窯坪古窯址，便向郴州市文物部門匯報，由郴州市文物部門組織考古人員對古窯址進行挖掘（當(dāng)時彭德馨是主要參與者之一）。該遺址規(guī)模面積很大，估計有五萬平方米，發(fā)現(xiàn)大大小小的陶窯遺跡有30多處，在湘南頗為罕見。這說明舂陵江的瓦窯坪是湘南古代生產(chǎn)陶器的重地。
從內(nèi)壩的魚塘窯址分析，瓦窯坪的文化層達七、八米深，第一層明代、第二層為宋、第三層為唐、第四層為南北朝、第五層為晉漢。瓦窯坪周圍的漢晉墓磚皆為瓦窯坪磚窯燒制。這點我們從晉代墓葬群發(fā)現(xiàn)的圖像墓磚可以看出來，瓦窯坪古代窯工師傅在當(dāng)時制陶器燒磚瓦的技術(shù)工藝是十分成熟的。瓦窯坪燒制的陶器分粗陶和細陶兩大類型。粗陶，低溫?zé)?，有原始顆粒感和透氣性，表面啞光，厚重古樸，例如缸、壇、罐、缽等陶器生活用具。細陶，高溫?zé)疲悦婀饬?，輕薄均勻，例如杯、碗、盤、碟等陶器生活用具。多年前的一天，瓦窯坪某村民在舂陵江邊撿到一個晉代的陶碗，屬于細陶類型，陶碗釉面光亮，碗體輕薄均勻，用黑釉寫有“平陽”二字，碗足呈圓型底，寫有“壱位”二字，“壱”是“壹”的異體字，喻意為“壹位”，可解釋為當(dāng)時燒窯的第一個碗。從這件完整的實物可以考究，瓦窯坪窯工師傅燒制的陶器在晉代已經(jīng)達到一個新的高度。從側(cè)面透出一個歷史信息：古平陽最早是建在舂陵江邊的瓦窯坪，而不是寶山腳下如今的桂陽縣城。
瓦窯坪遺址與千家坪遺址依江相連，相隔只有兩公里遠。千家坪遺址是江南白陶的發(fā)祥地，至今有八千年的歷史。瓦窯坪制陶技藝延續(xù)傳承千家坪先人的制陶工藝。二者的區(qū)別是：千家坪燒制的陶器無彩釉，比較單純；瓦窯坪燒制的陶器有彩釉，比較豐富。我通過兩地的陶器殘片作對比，瓦窯坪的碗底繪制的菊花圖案，跟千家坪的碗底繪制的菊花圖案頗有相似之處，是有釉彩和無釉彩的區(qū)別。
五
瓦窯坪晉墓圖像磚
舂陵江的千家坪遺址和瓦窯坪遺址，一上一下，創(chuàng)造了舂陵江幾千年燦爛的沿江文明，使得許多外來姓氏族人遷至舂陵江兩岸，沿江定居，逐漸形成一個又一個美麗的村莊。瓦窯坪最早遷入就有洪、蔣兩姓。前不久，我在瓦窯坪江邊上撿到一個宋代陶硯，也是瓦窯坪窯工燒制的，底面刻有“蔣千惠”三個字，是陶硯主人的名字。在那個年代，蔣家有許多人在從事燒制陶器的工作。
透過瓦窯坪遺址的文化層保留的陶器殘片分析，卻缺少了元代的文化層。據(jù)《清同治直隸州志/事紀第二》記載：“諸盜復(fù)起，瑤患尤甚。至元二十八（1291）夏六月，益江（今益陽）淮行院兵二萬，擊桂陽路諸路盜賊?！痹谠?，桂陽路因“諸盜復(fù)起，瑤患尤盛”，長期發(fā)生戰(zhàn)爭，導(dǎo)致舂陵江的瓦窯坪陶窯熄火近百年。后來，朱元璋建立明朝，瓦窯坪燒制陶器又慢慢有了些人間煙火，但規(guī)模不如唐宋以前。幾年前，有位古玩愛好者在瓦窯坪江邊撿到一個刻有“萬歷四年”的窯具，用手機發(fā)來圖片給我看。至少可以證明，在明萬歷四年（公元1576年），瓦窯坪的陶器還在燒制。
當(dāng)我查閱清代的桂陽州志，志中只記載有瓦窯的地名，而燒制陶器之事的內(nèi)容無一點記錄。這證明瓦窯坪的陶窯在清代確實是熄火了。
總之，瓦窯坪遺址隨著漢晉唐宋的許多實物不斷浮出水面，透露出各種歷史信息，仿佛在告訴我們，古平陽始建在舂陵江邊的瓦窯坪一帶，而非今天寶山腳下的桂陽縣城。也就是說，先有瓦窯坪，后有平陽城！
瓦窯坪晉代寫有“平陽”的陶碗
瓦窯坪唐代中興寺遺址的武士殘像
瓦窯坪燒制的陶硯（宋）
瓦窯坪燒制寫“桂陽”二字的陶器（宋）
瓦窯坪平陽縣官府唐代瓦當(dāng)
夕陽下的舂陵江瓦窯坪
舉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