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劇 渠公
<無場次話劇>
小桔燈
時間 20世紀幾個節(jié)點
地點 重慶歌樂山麓延展到冰心生活過的各地
人物
冰心 女（老年、中年、青年、少年）
羽兒 女，8歲
宛因 女，20歲
羽兒媽、女，30歲
“我的朋友” （甲、乙、丙、丁、戊、己，其中丁為女，其余為男）分別臨時扮老梁、老陳、穎、虹、老舍、巴金、郭沫若、司徒雷登、宋美齡、冬兒媽 、三小姐、游擊隊員、安琦、薩鎮(zhèn)冰、謝葆璋、王春林、翠兒、鈴兒、祿兒、惠兒、三兒、小文、精靈等，以及演員自身
〔幕啟
1、〔冬夜，天空寒星眨眼，黑黝黝的歌樂山麓，大黃葛樹下幾椽茅屋
〔門扇吱呀一聲打開，微光漸露，挑出一盞小橘燈，八歲的羽兒和中年冰心從屋里相繼走出來。
羽兒 ： 阿姨，替我掌著燈，我媽又呻喚了。
冰心 ： 好！
〔冰心接過小橘燈，羽兒返身進屋，窸窸窣窣的聲音、咳嗽聲。冰心好奇地打量手里的燈。羽兒出來，輕輕帶攏門扇，瑟縮一下，立刻抖擻精神，接過小橘燈，一手挽冰心一手照路。
羽兒 ：阿姨你看，順著這條石板路往前，過山坳你就到鄉(xiāng)公所了。這盞小橘燈送給你，它可以照到那里。我不送你了，我媽睡不穩(wěn)，會叫我的。
冰心：（接過燈） 謝謝你羽兒！小橘燈做得真漂亮！
羽兒： 還好沒有風。阿姨你就走吧，怕蠟燭燃過了。我看著你你不會走錯。
〔冰心走幾步停下轉(zhuǎn)身，欲言又止，不忍離去
羽兒： 走吧走吧，阿姨走吧！
〔冰心跺腳走出
羽兒 ：阿姨等等！
〔羽兒追上來拉住冰心
羽兒： 阿姨，求你個事！你往城里去的時候，打聽一下我爸爸的消息好嗎？他叫王春林，歌樂山的木匠。他臘八那天下山就再沒回來。這都過年了…你要是見到他，叫他一定回來！我和媽都想他。
冰心： 羽兒，你是我見過最懂事的孩子，我答應(yīng)，替你尋找爸爸。我都看到了，你們家不能沒有爸爸。我還要請求我的朋友一起來幫忙。羽兒你放心，有你的小橘燈照著，我會找到你爸爸的。
〔兩人舉手告別
〔切光
〔暗轉(zhuǎn)。書房燈下，57歲雍容的冰心撫摸著干枯發(fā)黃的小橘燈陷入回憶
冰心（畫外音）： 這是十幾年前的事了。在一個春節(jié)前一天的下午，我到重慶郊外去看望一位朋友，她住在那個鄉(xiāng)村的鄉(xiāng)公所樓上。朋友沒有見到，我卻有幸認識了羽兒，重慶歌樂山里一個八歲的小姑娘?；叵肫饋恚乙灿羞^八歲，在煙臺、在芝罘，終日與大海、流云、星月相伴，白日里都在做夢，哪里知道世間還有羽兒這樣的生活！我看到了羽兒怎樣照顧她病倒的媽媽，不知道為什么，我覺得那位母親像我的母親，也像做了母親的我，我們都是母親，我們同病相憐。羽兒的鎮(zhèn)定、勇敢、樂觀，深深打動了我。臨分別時，羽兒親手做了這盞小橘燈給我照路。從那以后，我永遠記住了那冬夜，從一個八歲重慶小女孩心底里發(fā)出的光耀和溫暖，我現(xiàn)在似乎伸手還能夠觸摸到。
〔另一個時空亮起，羽兒站在大黃葛樹下張望，大聲喊
羽兒： 阿姨，你找到我爸爸了嗎？就是王春林，歌樂山的木匠。
〔切光
2、〔燈復明。冰心家，筒子樓
〔“我的朋友”甲、乙、丙、丁、戊、己各自以非凡的符號化裝束分別以不同方式上場
甲 ：你找到他了嗎？（搖頭）
乙： 你找到他了嗎？（搖頭）
丙： 你找到他了嗎？（搖頭）
丁： 你找到他了嗎？（搖頭）
戊 ：他只是一個凡俗的人
己 ：一個沒有光輝的人，在人群里，要想找到他就好比在沙灘上要找到一粒姓王的沙子。
戊 ：他不像我們的朋友冰心，是金子，你把她放到哪里都一眼就能夠發(fā)現(xiàn)——即使你放她到小說里面、放到戲劇里面。
己 當年她躲在云南呈貢，宋美齡不是找到她了？她躲進歌樂山，葉圣陶不也找到她了？他到了日本，周恩來不是也找到她了？
甲： 看，他們來了。
乙 ：暫時沒我們什么事了，沉默吧。
丙： 沉默吧，沉默是金。
戊： 我要離開你們一會。
?。?nbsp; 我也是。
〔甲、乙、己俯身化為景物。戊、丙下場，隨即扮老梁、老陳上場
老陳（丙扮） ：老梁，這一別算來有36年了，你是1949年國民黨“搶救教授”出去的。沒想到今生還能再見！
老梁（戊扮）： 其實沒那么遠。1966年夏天我回來過，找你，正好看見你被紅衛(wèi)兵揪出去批斗，涂了花臉，戴著高帽，有人踢你，罵你是牛鬼蛇神。我沒敢叫你，當天就飛回去了。
老陳 ：那場浩劫，最痛心葬送了我半生心血，留學以來制作的卡片，積蓄的資料、筆記，全部被付之一炬。我的后半生只能從零開始了。
〔小文背書包上，她母親安琦（丁扮）跟在后面
小文 ：姥爺好！爺爺好！
老梁 ：這孩子真有禮貌！小嘴多甜！像她，嗯，嘴角這一彎最像！你外孫女？
老陳（點頭）： 小文，這是梁爺爺
小文： 梁爺爺好！梁爺爺別走，在我們家吃飯。
安琦： 梁伯伯好！
老梁 ：是安琦吧？
老陳： 是的。
老梁： 安琦都有孩子了，我們怎么能不老？我們兩只老家雀。這30多年算來什么都沒做，就筑了一個巢。老陳啊，你的巢真滿，老的小的，嘰嘰喳喳擠滿這鴿子籠 ，好熱鬧！我羨慕你。子曰：“賢哉回也，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賢哉回也”。你就是了。
老陳 ：你的巢呢？美博呢？孩子們呢？當年可是你獨占花魁！大家都羨慕你。你的巢在美國，想必比我結(jié)實得多。
老梁： 美博死了，孩子都是美國人，翅膀硬了就飛走了，我的巢是空巢。我這只老鳥還守著空巢。目前一個韓國留學生照顧我。你覺得有意思嗎？
老陳： 既然這樣，回來吧，回來和我們一起過。
老梁： 我怎么忍心擾你？再說了，千頭萬緒、千絲萬縷纏繞著，回不來了，也懶了，懶得回來了。
老陳： 那么老梁，守著空巢，你不能夠不想?；厥?6年前，你后悔嗎？
老梁（突然笑了）： 老陳，撫著你半生心血付之一炬的傷痛，回首36年前你拒絕上飛機那一刻，你呢，你后悔嗎？
老陳： 你！
〔兩人相視無語，接著爆發(fā)大笑，笑得咳嗽、笑得呻吟
〔切光
3、〔燈復明。老年冰心上場
冰心 ：我的朋友，你們在嗎？
〔“我的朋友”六人從景物中復現(xiàn)
我的朋友 ：我們在
冰心： 你們知道嗎，我這一生別的都可以沒有，你們是我萬萬不能放棄的。只有你們可以作證，我和文藻1951年退回耶魯大學的聘書，從日本回國，到現(xiàn)在四十多年了。飽經(jīng)坎坷，我的弟弟們先我去了，現(xiàn)在連文藻也已經(jīng)離我而去。老梁、老陳說是不悔，那是因為他們都明白往事不可追，他們不能否定了自己。可是我呢，我跟他們不一樣，我后悔過自己的選擇嗎？巴金老弟，你是我最親近的小弟，你說。
甲（扮巴金）： 你沒有后悔過。你小說里的老梁老陳也沒有后悔，我們都沒有后悔。不為別的，如果中華民族歷史的十字架必需要有人背負，我們愿意。
冰心 我57歲那年寫了《小橘燈》，我被那燈光深深感動，那燈光就象我的心靈，橘黃、微弱，但無邊的黑暗也不能夠吞沒它。寫完《小橘燈》，我隨中國作家代表團訪問了歐洲，在英國的火車上，我舊病復發(fā)大吐血，吐滿了兩個垃圾袋，我怕影響大家沒敢聲張。第二天到倫敦，筆會宴請，要飲酒，又沒得休息，我以為我要死了。結(jié)果糾纏我半生的病魔竟然離我而去，我好了！我相信是小橘燈治愈了我。你們說，我能后悔嗎？
乙（扮老舍）： 身體真的有那么重要嗎？心靈，冰心，心靈的痛才是最痛。
冰心 老舍，無論人品心性學問文章，你都是我的兄長。你說過“我是文藝界的一名小卒，小卒心中沒有大將的韜略，可是小卒該作的一切，我的確做到了?！蹦阆袷菫槲艺f的。你是小卒，誰能稱大將？你如今長眠在太平湖底，太平湖已經(jīng)沒有了，那里修了火車站，我想給你筑碑也沒有地方筑了。從那時候起，鐵軌的每一次顫動，我都能聽到一位偉大的人民藝術(shù)家的心靈顫抖?？墒悄悴辉撟甙。珠L！我前幾天做了一個夢，我在夢中苦苦尋找家園，奇怪的是夢中的家園不在福州，不在煙臺，不在上海，它竟然在中剪子胡同，那是北京??！我的一生很長，我活過了整個20世紀，我見過龍旗、五色旗、青天白日旗、五星紅旗，我最后的家園在北京。那也是你的北平啊！
丙（扮司徒雷登，帶外國腔）： 北平，真的是北平嗎？就沒有別的，沒有西雅圖、沒有威爾斯利大學、沒有你的慰冰湖？
冰心： 啊，親愛的司徒雷登校長！你后來被人們大大地誤解了。你不是政治家，你只是學者、教育家。你是我最尊敬的老師，是你教我懂得了愛與美。在你面前，我只有顫栗。你要告訴我什么？
丙 我要告訴你的早都告訴你了，它在你內(nèi)心。冰心，你是一個真誠的人，你
的真誠不只屬于你的時代和人民，它屬于全人類。可是你為什么會有牢騷？你怎么會對民主對政治有了那么多的感慨？難道你認為那些東西比你的星空、比你的母愛、比你的童心更有價值么？你丟掉了，你連你心愛的小橘燈都丟掉了。你要回去，尋找你心靈的家園，找回你的小橘燈。
〔轉(zhuǎn)暗
〔燈復明。中年冰心與羽兒各在一個空間對峙
冰心： 羽兒
羽兒： 阿姨，你找到我爸爸了嗎？
冰心： 我很難過。我的朋友告訴我，在解放前夕重慶渣滓洞發(fā)生的“11·27”大屠殺中，被害的除了共產(chǎn)黨員，除了犯錯誤的特務(wù)，還有貧民。你的爸爸可能就在那些無辜被害的貧民中間。他一直被關(guān)押在那里，就在天快亮的時候，機關(guān)炮、沖鋒槍的掃射，把他殺死了。
羽兒（哭聲）：不會的，冰心阿姨，我爸爸不會那樣的，你的朋友一定弄錯了。
請你再幫我找找！
冰心： 好的，羽兒，我找。我自己也要開始尋找了?？墒呛芎?，你能送我一盞小橘燈嗎？我的老師司徒雷登博士告訴我，有小橘燈照亮，我才能夠找回丟失的一切。
羽兒： 阿姨，你丟了什么？
冰心： 這個……我說不準。對了，我丟掉的東西也有可能被你撿到，或者被你爸爸撿到，你的小橘燈能幫助我找到它們。
羽兒 小橘燈我不是給您了嗎？您把它留在重慶的歌樂山了吧?
〔切光
4、〔重慶歌樂山。防空洞內(nèi)暗黑如漆。洞外天空有飛機編隊飛行聲音，俯沖、投彈、爆炸聲音連續(xù)不斷，時強時弱。洞中孩子哭泣、大人說話。
冰心： 三兒，不哭，媽媽在，你不用怕。你聽，炸彈在江對岸響呢。
甲?。郝爜硎浅扉T、精神堡壘一帶，重慶城今天又倒血霉了！
女孩子（哭聲）虹阿姨，我怕！
虹（丁扮）：不怕了，飛機飛走了。
穎（丙扮）：小妹妹，我給你講個故事吧。從前，東海邊上，有一個小女孩去游泳，海里突然起了大風浪，小女孩淹死了。小女孩的靈魂兒不散，她不忍心看見大海再淹死人，于是變成一只小小鳥，每天飛到東山上去銜來樹枝、草梗，扔進海里，要把大海填平。第一天它銜來一根草，扔進海里，第二天它銜來一根樹枝，扔進海里，第三天它銜來一根草，扔進海里，……
〔燈光突然亮起，照亮狹小的防空洞里擠滿形形色色的人，其中有中年冰心帶著三個孩子，“我的朋友”，虹、穎 ，以及虹帶的一個富家女孩子。孩子仍然睜著帶淚的亮晶晶的眼睛，期待故事結(jié)尾
女孩子： 后來呢？
穎?。汉髞怼麓卧僦v好嗎？這個故事長著呢。
乙（扮公務(wù)員、氣憤）： 日本搞無差別轟炸，太瘋狂了！太殘暴了！
戊（扮教師）：他們想摧毀我抗戰(zhàn)軍民的意志，我們偏偏不怕！
冰心 ：這次不知道又有多少無辜百姓喪生！我們要請蔣夫人向聯(lián)合國大會控告日本這種慘無人道的罪行！
〔解除空襲警報響起
甲（扮勞動者）：走吧，警報解除了
〔穎與虹狹窄處照面，對視，雙雙臉紅，別過頭去
穎 ：我叫穎，山里研究所的
虹?。何医泻纾摇苍谏嚼?。
冰心（注視，旁白）：年輕的人兒啊，我祝福你們！可是這炮彈和機槍也能給你們祝福嗎？
〔切光
5、〔燈復明，林中迎面坡地上空屋，精致的欄桿，石階。虹，穎分坐在欄桿和石階上，無言相對，空氣沉悶
穎?。哼@座空房子是城里富人家建的別墅，好久都沒有住人了。記得我對你說過，等我攢夠了錢，就把這房子買下來接你來住。你曾經(jīng)那么喜歡這里。你還記得這半年多來我們在這里度過的快樂時光吧？
虹： 怎么忘得了？我為它做了多少設(shè)計?。∠舆@空屋周圍松影太濃，我計劃要掛上彩云式樣的窗簾來顯出光亮，那樣，這屋里插什么顏色的花草都合適。壁爐上要掛蒙娜麗莎畫像，配一對淡黃色的蠟燭。屋后山坡上有的是亂柴，去撿些來，冬天陰雨的黃昏，把壁爐燃起，不點燈，在爐火中品茶，聽雨。呵，聽到半夜我也愿意的。可是現(xiàn)在……
穎（神往）： 我進城上班了，我會念想這美麗溫暖的家。周末，你知道我要回來，就早早在窗口點上一支紅燭，燭淚堆得厚厚的，照亮我的歸途。你在壁爐邊矮幾上給我倆準備下了精美的晚餐。我在小路那頭喚你，你就跑下臺階來迎接我?？墒乾F(xiàn)在……
虹、穎（同聲）： 現(xiàn)在你卻要離開我了，為什么？
穎： 唉，家里來信，上海的生活越來越高，父親的病越來越重，錢已經(jīng)借到無可再借，希望我能夠接濟家里，否則不單弟妹們要失學，全家也要斷炊了。叔父給我找了新的事做，是在銀行，與我的所學和志向全無關(guān)聯(lián)，但是收入高，可以接濟家里。我還能怎樣？研究所的工作我已經(jīng)辭去，這就要去銀行做事了。買屋的計劃……虹，我不能欺騙你。
虹： 我不怪你。你已經(jīng)犧牲了你的事業(yè)，你的心痛我知道。我呢，我也要犧牲我的愛情了。是，我們從來沒有表白過，但是我還是要這樣講，我的愛情。我已經(jīng)答應(yīng)去做表哥的繼室了，當然是父母作的主。表哥這些年照顧我們，其實都是因為我，我知道。我答應(yīng)來山里給人家看孩子，以為收入高，可以慢慢減輕表哥對我們的恩惠。誰知到頭來還是沒有躲過。
穎 虹：難道我們真的就一點辦法也沒有了？
虹 ：我們其實是可憐又可鄙的孩子，只知道在幻想中去沉溺，去逃避，這幻想讓我們朦朧地快樂了許多日子，現(xiàn)在夢醒了，現(xiàn)實從濃霧里顯出輪廓來，我們逃得開嗎？敵機扔炸彈逃得開嗎？沉重的人生擔子逃得開嗎？
穎（激憤）：虹，幻想有什么錯？我們年輕，為什么不能幻想？來，讓我們最后一次幻想?；孟胛覀円呀?jīng)結(jié)了婚，幻想這屋子就是我們的愛巢，我在城里上班，今天是周末，我回家來了。
〔穎張開雙臂，虹忘情地撲上去，久久擁抱
〔虹推開穎，跑出去，又轉(zhuǎn)回頭，淚流滿面
虹：. 我們從今天就要永遠永遠分開了，我不希望再見。我也不后悔我們相遇。穎，今后無論在天涯海角，我們將經(jīng)歷同樣的命運，無休無盡的寂寞憂愁，我們都永遠記住了對方，永不相忘。穎，你說得好，幻想，我們還可以幻想哩！從今后，幻想就是我們?nèi)康臋?quán)利。穎，我走了。
〔切光
6、〔燈復明。我的朋友乙、丙、丁、戊從不同方向上
乙： 看見這兩個人了嗎？這樣傷慘的人這樣傷心的事。
丙： 你說虹和穎？他們那個時代，人就那么不可理喻！唧唧歪歪的，聽著都煩。要擱在今天，擱在哥我身上，哼，我不鬧他個名利雙收，人財兩得？
丁 哎哎哎！說什么呢？別忘了我們現(xiàn)在可是冰心的朋友，說話要注意影響——我要真是虹，就算去做填房，我為什么非得放棄穎？他那么帥！
丙： 好，說正事，你找到了嗎？
?。?nbsp; 你找到了嗎？
戊： 你找到了嗎？
乙 ：沒有，但是不用找了！
丙、丁、戊： 為什么？
乙： 冰心會失望的，羽兒會傷心的。
?。?nbsp; 你說。
乙： 王春林從重慶跑到延安，據(jù)說又結(jié)婚了，是一個同他一塊跑到延安去的大學生。
丙 ：一個木匠，一個大學生？這都鬧成什么事了嘛！羽兒和她媽現(xiàn)在算什么？婚姻這件事真他媽奇妙，男人和女人，說沒關(guān)系就沒關(guān)系了，說有關(guān)系就有關(guān)系了？
?。?nbsp; 看不出來你很有哲理的。
丙： 是這樣嘛，我說的是真話。
乙：冰心那么熱心地替羽兒尋找，知道尋找結(jié)果是這樣她會怎么想？她怎么去告訴羽兒啊！
?。河惺裁雌婀?？一對孤男寡女，干柴遇烈火，何況還有那么多危險驚嚇，不搞到一塊那才不正常哩！有了私情就結(jié)婚，天經(jīng)地義。蘇聯(lián)電影、好萊塢電影不都是這樣描寫的嗎？只不知這王木匠人才如何，有機會到要會一會他。
戊： 我同意。生命危險中的一男一女，性命尚且朝不保夕，哪里還有別的顧忌？那種情形下，只有性是自由的、幸福的，那結(jié)果自然得很。
乙： 你們說些什么！那可是1944年，世界大戰(zhàn)，人們活下去都難，哪有你那些破觀念？
丙： 否！人性在任何年代都一樣，人性永恒不變。
乙： 比如剛才那一幕，穎和虹，在那樣艱難的環(huán)境中，他們相知相愛了，這大概符合你們的人性論?？墒怯钟捎谶^于沉重的現(xiàn)實壓力，他們默默地承受了分手，把愛情深深地埋藏在心底。這就不是你們只知享樂不識苦難的人能夠理解的了。
丙 ：你難道就沒有注意到，在承受苦難的同時他們沒有放棄幻想？這幻想是他們心中永不熄滅的爝火，是人性，使他們終于可以免于被黑暗吞沒。
戊 ：什么幻想，精神鴉片罷了，人們還是應(yīng)該立足在現(xiàn)實中抗爭，去爭取現(xiàn)實的利益，而不是靠幻想度日。
乙： 要理解我們的冰心。她這次回到抗戰(zhàn)重慶，不單要為羽兒尋找父親，還要為自己尋找丟失的小橘燈。丙說得對，看得出來，在她這篇小說《空屋》里，穎和虹身上，我覺得，幻想就是她心中那盞小橘燈吧，她的努力快要成功了。
丙 ：要不要這就去告訴冰心王春林的下落？
乙 ：噓，大家都輕一點，冰心病了，又病了，暫時不要打擾她吧。]
?。?nbsp; 她的好朋友探望她來了，我們可以歇氣。
乙： 我們避一避吧。
〔乙、丙、丁化作景象
〔戊下場
〔暗轉(zhuǎn)。松林中潛廬，甲、己、戊氣喘吁吁上場 扮老舍，郭沫若，巴金
郭沫若： 真是：好地方！林靜松幽，鳥鳴深澗，蝶舞花間，誰會想到這是在抗戰(zhàn)最吃緊的時候，日本侵略者進行無差別轟炸，中國的戰(zhàn)時首都呢？也只有冰心女士這樣高潔的人才消受得起這福分了。
老舍： 郭老，蔣夫人從云南把她請來，委以重任，要她領(lǐng)導全國的婦女抗戰(zhàn)文學。蔣委員長還請她野餐，對她推崇有加。她倒好，君子不黨，干脆辭了一切俗務(wù)，來這歌樂山中隱居，常人是難有她這樣的大智大勇了。
郭沫若（吟詩）：怪道新詞少，病依江上樓。碧簾鎖煙靄，紅燭映清流。婉婉唱隨樂，殷殷家國憂。微憐松石瘦，貞靜立山頭。冰心女士與我輩畢竟不同，她是上天派來的愛與美的天使。
巴金： 郭老今日詩興大發(fā)！
老舍： 我也湊湊趣。（吟哦）敢為流離厭戰(zhàn)爭，乾坤終古一浮萍。茅廬況足遮風雨，詩境何妨壯甲兵。移足漸添窗影綠，飛花時映彩霞明，鳥聲人語山歌樂，自有文章致太平。索性再作一首。（另起）中年喜到故人家，揮汗頻頻索好茶。且共兒童爭餅餌，暫忘兵火貴桑麻。酒多即醉臨窗臥，詩短偏邀逐句夸。欲去還留傷小別，階前指點月鉤斜。見笑見笑！郭老是大家。
郭沫若： 老舍的詩，與冰心相知就比我深了。
巴金（鼓掌）：好啊好??！兩位都有詩，秀才人情半張紙，去探病有禮物了。我不會寫詩，我也有禮物。郭老剛才嘆息冰心近來新詞少，其實還是有的，《星期》評論上署名男士的“關(guān)于女人”系列文章就是冰心手筆。
郭沫若： 哦，怪道筆調(diào)情致那么熟悉，確實非冰心不辦。從寫作心理來看，署這樣的名的確應(yīng)該是她，我早該想到。但她為何棄“冰心”不用呢，那不是很可惜嗎？大半個中國的讀者都在望著她呀，看來冰心的確病了。
巴金： 郭老說得不錯，葉圣陶老也是這樣看，他說：冰心的作品，無論詩、小說、散文，廣義地說都是詩。二十多年來，她一直擁有眾多的讀者。文評家論述我國現(xiàn)代文學，誰也得對她特別注意，作詳盡敘說，這是她應(yīng)享的榮譽。我這次來，就是應(yīng)葉老之命，要出版她“關(guān)于女人”作品專輯。葉老還下決心要出戰(zhàn)時冰心作品總集，詩歌，散文，小說分別出。不說別的，單是冰心這個名字就是開明書店最有保障的招牌。
老舍： 好??！巴金你和葉老算是幫了冰心大忙了。她一意孤行辭官不做，經(jīng)濟上可就大大地不妙了！這件事要做就要快些做，據(jù)我了解，不但她病了，她孩子也在生病，她丈夫那點薪水真是杯水車薪了。
郭沫若： 有你和圣陶兩位當代頂尖編輯操刀，冰心一定會肯的。走，進去吧。
〔切光
7、〔燈復明。歌樂山潛廬。中年冰心獨自在寫作?！拔业呐笥选鄙?。
丙： 你們說咱們這朋友有意思嗎？黨不入，文化部長不當，高薪不領(lǐng)，領(lǐng)袖請吃飯還不去，偏要跑到這人不知鬼不理的山旮旮來，生病了也沒什么人來瞧，真是！
戊 我說蔣夫人才腦子進水了，熱臉去貼個冷屁股。校友怎么樣？名作家怎么樣？說你是你就是，說你不是你就什么也不是，這個道理都不懂還當?shù)谝环蛉?！就給她雙小鞋穿穿嘛，戶口、稅收、查歷史、給歌樂山保甲長使個眼色，還怕她不服服帖帖的？
?。?nbsp; 給你們透露個消息，第一夫人也寫小說，叫《往事如煙》，在美國出版了，英文。她是惺惺惜惺惺吧？就俺們的朋友不知情。
甲： 哎哎哎，你媽叫你回家吃飯了，還在這里呱呱呱！
〔冰心抬頭
冰心 ：巴金真是個真誠的朋友！有他的督促、關(guān)懷，“關(guān)于女人”這個系列我終于完成了。我寫了十四個女人的故事，連帶呈露了我的一生，我這一生是一片淡薄的云，烘托著一天晶瑩的月亮。我對于女人的看法是很平淡、很穩(wěn)靜、很健全的，女人既不是詩人筆下的天仙，也不是失戀人心中的魔鬼，她只是和我們一樣的有感情、有理性的生物。只不過她的感覺更敏銳，反映更迅速，表現(xiàn)得也更活躍。因此她比男人多些顏色，多些聲音。這個世界如果沒有女人，至少要失去十分之五的真，十分之六的善，十分之七的美。
〔冰心看見“我的朋友”
冰心： 我的朋友，你們來了。
甲： 冰心，你又病了。四十幾年，你的生活風清月白，可是病魔卻牢牢抓住你不放。
冰心 ：我媽說我會吐奶就會吐血，重慶人叫做病坨坨。可我是有福氣的病人?。∪~老，郭老，老舍，巴金，實秋他們都來過了。
乙： 你好靜，你拒絕平庸，你更厭惡征逐，至情至性的心靈和至美至大的海天山野星空才是你的向往。戰(zhàn)爭使你得不到那些，病在這苦難的歲月里，就成為你生命里的生動，成了你最離不開的好朋友，比蔣夫人，比老舍，比巴金、比我們每一個朋友都重要。病才是你最舍不得的。
丙： 因此你才對來探病的人有近乎苛刻的要求。因為病是你才思的源泉，你不允許任何人滓穢了它。
冰心： “維摩一室常多病，賴有天花作道場”，你們是真了解我。生病是一件苦事，但是如果有知心著意的人來探望，生病不但變成一個樂事，而且還是個福氣。因病得閑，心境最清，文思詩情都由這里起來。我這病體可是與生俱來的??！在貝滿中學，在燕京大學，在美國。等到有朝一日我這潛廬變成道場的時候，生病真是我最甜蜜，最幸福的一件事了。
戊： 也是因為這病，當你19歲芳華，第一次發(fā)表作品的時候，你就采取了冰心這個筆名。你確實有著最健全的病理心理，你的病理心理化為詩，化為散文，化為小說，呈現(xiàn)在這病的世界，感動千千萬萬病的青少年甚至老人，成了療治這個病世界的一劑良方??！
冰心： 把我的隱私說太多了吧？我的朋友，適可而止。
〔丁扮宋美齡上，“我的朋友”隱
丁： 我呢，我可以算是你的朋友嗎？
冰心： 蔣夫人！我們是威爾斯利女子學院先后同學，你對我真的很好。在我家最困難的時候，把我們接到陪都重慶，安排住處，安排有意義的工作，我非常感謝你。
丁： 你可以叫我密斯宋，或者我的英文名字Soong May-ling。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冰心：（沉默）
?。?nbsp; 還是不回答，那就是否認了。冰心，為什么我們不能做朋友？
冰心： 說真的，開始我真是把你當朋友的，所以才接受了你的好意?？墒俏也荒軈⑴c政治紛爭，當我明白你們的意思的時候，蔣夫人，我就只有選擇退出了。
?。?nbsp; 那么，是道不同不與為謀了？
冰心： 蔣夫人言重——不過你大概只能這樣認識了，那就算是吧。我們還怎么做朋友呢？
丁（扮宋美齡）：可惜你了！
冰心： 不必，謝謝！
?。嘈Γ?nbsp; 看來，在這個舞臺上，只有我退出了。
〔丁隱?！拔业呐笥选鄙?/div>
甲： 哼，做我們朋友的朋友就那么容易嗎？
乙 ：誰可惜了？現(xiàn)在說這話還早了點吧？
丙： 宋美齡知難而退，她畢竟也是了解冰心的。我看她有雅量。
冰心： 你們替我尋找的人呢？
甲： 王春林嗎？成了共產(chǎn)黨，停妻另娶了。在延安，活得好好的，他將來會做大官。
冰心： 這結(jié)果羽兒難以接受——你們說的怕不是歌樂山的王春林吧？上次你們就弄錯了，這次還是錯。
戊 ：你呢，你也弄錯了吧？在你的小說《空屋》里，穎和虹保有的幻想就是你的小橘燈嗎？那不過是一帖精神鴉片罷了，于事何補？
冰心： 我開始也以為是，但那確實不是。那幻想太弱、太可憐，不是我心目中要尋找的小橘燈。讓我們繼續(xù)尋找吧，你們尋找王春林，我尋找小橘燈。司徒雷登博士或許算錯了，小橘燈沒有遺落在歌樂山，我是把它遺落在北京，遺落在美國了。我總是夢見北京，夢見中剪子胡同，一定是有原因的。
〔切光
8、〔燈復明。重慶歌樂山，羽兒家，景同序幕，茅屋三間，大黃葛樹，新添一段拙劣的矮墻。
〔閉合的房門開了,羽兒探出腦袋往天上看，臉上涂著煤煙，羽兒猛然跳出，滿院壩奔跑，向天吆喝。
羽兒： 哦噓，噢噓，哦——噓，滾開，哦噓，死巖鷹!
〔羽兒趕走天上盤旋的老鷹，開始喚雞，點數(shù)，計算
羽兒 ：咕咕咕咕咕咕咕！1、2、3，不對，1、2、3、4……9，還是不對。豺狗叼了一只，巖鷹抱了一只，賊娃子偷走一只，還該7只，怎么會數(shù)出9只來了？1、2、3……7只，對了。我把雞崽喂大，雞生蛋，蛋孵雞，雞賣錢，到明年我就可以給媽媽住醫(yī)院了
〔屋里傳來劇烈咳嗽聲，羽兒一頭鉆進屋子
羽兒： 媽媽、媽媽，我來了！
〔靜場。丙扮華鎣山游擊隊員出現(xiàn)，警覺四望，舉動做作可笑。
<未完待續(x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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