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渝·六里坪的風花雪月
肖愛民
我曾經(jīng)工作在襄渝鐵路六里坪境內(nèi)的湖北汽車電器廠。
第一次見到他，是在我們總裝車間門口的路邊。
他中等的個兒，方方正正的臉，濃眉下一雙亮亮的眼。軍帽上閃光的紅五星，配著領口的“兩面紅旗”：英武，陽剛。
第二次，第三次……大凡我走出車間門口，幾乎都能看到他匆匆過路的身影。再之后的邂逅，不約而同熟人似的抿嘴而笑，也不由自主相互多望一眼：穿在他身上的新嶄嶄、綠茵茵的軍干服很合身；走路步伐的長短、邁開步子的速度，仿佛尺子量過、鐘表算過，讓人看得很舒服。
神使鬼差一般，他的形象進了我腦海。
旁敲側(cè)擊，終于了解了一點他的簡況：他是修筑襄渝鐵路六里坪段的中國人民解放軍鐵道兵第二團的一名新提拔的司務長，因我們廠的后方廠區(qū)，多年已成為鐵二團新兵團的借駐營地，帶新兵的他，每日穿梭于我們廠內(nèi)外辦事。
23歲的我，知識分子家庭出身，工作滿意，生活無憂，國有正式職工已轉(zhuǎn)正，正準備發(fā)奮圖強大干一番。芳齡青春擇偶之際，身邊免不了長輩、同學牽線搭橋，介紹過來的人職業(yè)種類不少，有文化、政界的，也有技術、教育方面的，“花”落誰家？耳濡目染的紅色教育，使我對這些行業(yè)的人沒有什么興趣，而崇拜軍人的情結(jié)越來越深。
解放軍鐵道兵部隊，是一支“扛槍打勝仗，擱槍會建設”的英雄部隊。戰(zhàn)爭年代，官兵們冒著敵人的炮火用血肉之軀，創(chuàng)造、搶修出了一條條“打不爛、炸不斷的鋼鐵運輸線”，為解放戰(zhàn)爭、抗美援朝的勝利建立了不朽的功勛。經(jīng)濟建設中，他們風餐露宿、沐雨櫛風，讓條條鋼鐵大道在峻嶺絕壁、荒無人煙中不斷延伸，讓火車在險要貧瘠的大地上飛奔。他們還投身于抗洪搶險、抗震救災、森林滅火……許多英烈遺骨，留在了鐵路路基、國防公路旁、烈士陵園里……而今，他們正奮戰(zhàn)在同樣險峻的襄渝鐵路上。
我的思緒不由得回到了他們開進我們當?shù)氐膸啄昵啊?/p>
那時我們這些剛進入均縣一中的十二三歲的學生娃娃，看到到達丹江的一輛輛軍車、一隊隊戰(zhàn)士，驚喜又好奇。政治課上，老師教育我們：這支隊伍名叫中國人民解放軍鐵道兵5751部隊，他們?yōu)樾轮袊慕夥艗侇^顱灑熱血，為國家經(jīng)濟建設功勛卓著。在戰(zhàn)爭、災害面前，在我們需要被保護時，他們視死如歸沖在前。這些最可愛的人今天來到這里，是為了修建襄渝鐵路，給我們的家鄉(xiāng)造福。
同學們聽了很激動，崇敬鐵道兵部隊、熱愛子弟兵的情感開始在心中萌芽。
“我們均縣一中很美，教室寬敞，教學樓全縣一流，球場、實驗室應有盡有，桃園、李園年年鮮果滿園，大家在馨香彌漫中靜靜讀書，大家愛不愛我們的校園？”
“愛！”我們異口同聲。
“我們讀書是為將來建設祖國，鐵道兵的到來是為祖國建設，我們敬愛他們，就要有行動。為此，我們要搬出去，把這優(yōu)美的地方，讓給5751部隊做建設營地?！?/p>
老師慷慨陳詞，同學們興奮激動。
為顧全大局，支援鐵道兵修建襄渝鐵路，我們懷著依依難舍及眷戀之情離開了桃香滿園、文化氛圍濃厚的均縣一中，搬到了一所簡易的街邊學?！┥綇R小學，繼續(xù)完成初中學業(yè)。
新學校迎來了新老師。一天，一位滿面笑容的女老師出現(xiàn)在我們的課堂上，她是鐵道兵部隊一名干部的妻子，也是隨軍家屬。鐵道兵走到哪兒，她便帶著孩子隨到哪兒。既要帶自己孩子，又要工作，還要支持丈夫修建鐵路，吃苦受累是常人難以想象的。這位女老師博學多才、和藹可親，對我們的教育樂此不疲，從未因繁忙勞累影響教學。從她身上，我們愛屋及烏，對鐵道兵有了更多的敬意。
再往后，我們班有幾個男同學參了軍，并有幾個女同學入伍直接進入鐵道兵5751部隊下屬的0247部隊。
人們說有夢就能成真，還說時候到了啥都擋不住緣分。
穿軍裝成了我的夢想，盼軍緣卻神奇得不可思議：那一晚，我來到同學姐姐家串門，這姐姐是鐵二團的一名軍嫂，是個助人為樂的熱心人。剛落座，和我曾邂逅的那位司務長也到了這里，是領導安排他約軍嫂同伴去陜西部隊探親。
??！又和笑瞇瞇的他碰面了，身處這溫馨的環(huán)境，距離感蕩然無存！
我倆談天說地，突然停電了，一片漆黑，熱烈的交談告一段落。司務長陪著他的首長妻子打著手電往回走，不一會又折回來，原來走時匆忙把東西落下了。
這時，突然又來電了，重新落座，接著敘談。
“愛民，你幫拿下茶葉！”同學姐對我說。我是她家?？?，熟知茶葉在外邊的雜物房里?！敖o，鑰匙，就是沒燈，司務長，你用手電給她照明”。
我暗喜，第一次與心慕的人共同完成一件小事。手電光閃爍，心兒怦怦跳……還是這串曾拿過多次的鑰匙，今兒，手發(fā)抖，怎么也開不了鎖。
“我來開吧！”他語氣和緩，不急不躁。
于是我尷尬地把鑰匙給他，他把手電給我……大約10分鐘，我心跳臉紅，他似乎也音頻不穩(wěn)，仿佛我倆已有共鳴。我倆說了什么，現(xiàn)在已經(jīng)記不清了。
我陶醉了，認定他就是我的白馬王子！
同學姐姐眼尖管事，用笑話兒捅破我的心靈窗紙，他也臉紅點頭默許。我毅然把橄欖枝拋給這位熱血軍人。
從此，一日不見，如隔三秋。我心情陽光般燦爛，工作中勁兒總用不完?；矍楦腥绱禾旎ɡ?，在青春歲月專等芳菲。
然而，“文化大革命”的余波沖擊讓我心存余悸：當時一直搞教育工作的父親，處于“臭老九”行列還沒結(jié)案，“問題家庭”的陰影一直沒散。那年代結(jié)緣軍人得經(jīng)組織調(diào)查批準，違反了要遭軍紀處分。
問題考驗著我倆，我必須如實告訴他。一天，我終于鼓足勇氣，對他說：“我父親有‘歷史問題’，如果組織不批準，怎么辦呀？”
他沉思了好一會兒，像下了決心，表情也輕松了，說：“你陽光熱情，對人心好，工作努力，愛學上進，利索能干，優(yōu)點這么多，我不放棄你。組織不批準，等我轉(zhuǎn)業(yè)，回老家成親！”他不躲閃不逃避，一席話讓我吃了定心丸。
終于，我單位領導找我談話，說根據(jù)鐵二團政治處的來函，同意你倆的戀情。
母親心花怒放，盼著他到家里見見面。
父親說，要讓他做一件事，看看他有無定力。什么事呢？
原來父親有筆存款要取回來，存款儲蓄在一山區(qū)銀行，因交通不便，需騎自行車前行，一天往返得趕夜路，時間緊張還不太安全，去一天在那住一晚，第二天回來就比較寬松。我埋怨父親有點心狠，心疼他受累更怕他路上出問題。父親說，看一個人成不成器，既看他有無男人血性，還得看他處理問題的能力，百煉才能出好鋼！
他愉快接受任務，在凹凸不平的山間窄道上吃力前行。路兩邊山高林密，怪石嶙峋，行人稀少，風卷林濤還有野獸出沒。他警惕性很高，一路做好了克服各種困難準備，身揣錢幣夜行山路，竟然一天往返安全順利地把取回的錢交給了父親。
小時候父親就注重磨煉我獨立生存的能力，培養(yǎng)我百折不撓的意志品質(zhì)。父親也希望這個未來的女婿也有堅毅勇敢的精神。他不負托付，不但我愛他，父母親也接受了他。從此，鐵道兵一師二團“家譜”中，新增了張大輝一家人。
（肖愛民 2020年9月于車城十堰）?
張大輝 肖愛民夫婦
作者簡介：肖愛民，女，漢族，1955年7月生，湖北丹江口人。大專文化，無黨派人士。歷任知青、民辦教師、工人、科員、2000年調(diào)十堰市茅箭區(qū)委宣傳部，副科級干部。創(chuàng)作的小說、散文、詩歌、新聞、論文等，曾分別被國家、省、市報刊、雜志、電臺采用，有的獲獎。著有《茅箭，我向您報告》《茅箭風物志》（名勝卷、古跡卷、物產(chǎn)卷）等。曾獲“優(yōu)秀共青團員”“優(yōu)秀理論骨干”“計劃生育先進工作者”“文明職工”“優(yōu)秀通訊員”“宣傳思想工作先進個人”“優(yōu)秀公務員”等榮譽。
檻外人 2025-5-1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