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客問于玄亭先生曰:″夫日昃必昃，月滿則虧。人逾杖朝，白發(fā)齒危。目昏耳聵，筋衰力微。當(dāng)此之時，晨霜晞于初旭，暮霞散于落暉。何者可為安身立命之本？何者足稱養(yǎng)志葆真之機(jī)？″先生撫髯長嘯，援筆而歌，其辭曰:
觀夫大塊文章，天地逆旅。椿壽八千，猶期朝露。彭祖七百，終歸塵土。然則燭龍銜耀，不以晦朔改光；松柏后凋，豈因歲寒易度？昔者尼父厄陳，弦歌未輟；太公釣渭，熊夢方遘。百年飯牛，寧戚扣角。皆暮年發(fā)硎，霜刃初試者也。
若夫達(dá)生之士，知命不憂。覽銅駝于荊棘，笑王侯若浮漚。朝采紫芝于仙嶺，暮垂絲綸于磻丘。效范蠡之五湖，追巢由之一丘?；蚺謶延?，或鼓枻中流。此養(yǎng)浩然之氣，全造化之游者也。
至若慷慨之倫，壯心未已。聞雞起舞，擊楫誓水。廉頗三遺，馬援裹尸。定遠(yuǎn)投筆，伏波據(jù)鞍。皆白首丹心，垂暮雄飛者也。
又有儒門耆宿，繼晷焚膏。韋編三絕絳帳頻搖。昌黎著說，董子下帷。更立雪程門，傳薪杏壇。此道統(tǒng)所系，文脈所延者也。
復(fù)見藝林皓首，筆耕不輟。右軍書被，元亮詩成。摩詰輞川作畫，放翁劍南吟哦。皆以藝證道，技進(jìn)乎神。運斤成風(fēng)，庖丁解牛。此藝舟可渡，墨海長游者也。
至如市井野老，抱樸含真。含飴弄孫，擊壤歌春。話桑麻于檐下，酌濁醪于柴門。觀社戲以怡情，理園蔬而養(yǎng)神。此天倫之樂，至味在樸者也。
若乃積善之家，仁者壽康。范公義田，晏子裘裳。散粟濟(jì)困，施藥療傷。栽桃李不言，潤草木有芳。此仁心不老，德音孔昭者也。
觀四時之代謝，察萬物之榮枯。春華雖艷，不若秋實；夏木雖繁，豈及冬株？故姜桂之性，老而愈辛；松柏之質(zhì)，寒而彌貞。昔衛(wèi)武公耄年箴儆，蘧伯玉五十知非。蓋日新又新，臻于至善；茍日新，日日新，又日新。
且夫蟪蛄朝菌，焉知晦朔？斥鴳學(xué)鳩，怎解鵩游？北海雖賒，扶搖可接；東隅已逝，桑榆非晚。但使靈臺不昧，何慣鬢發(fā)早秋？心燈常明，自可照破重幽。
于是客瞿然而起，再拜而謝:"聞先生言，若醍醐灌頂。朝聞道，夕死可矣。何必嘆桑榆晚景，唯當(dāng)惜秉燭馀明。"老驥猶思千里道，殘陽更染萬山紅。莫言暮色催人老，且看夕霞燦碧空。"
雜曰:天行有常，不囿年齒。志之所趨，無遠(yuǎn)弗屆。修短隨化，終期于盡。惟精神與天地同流，共日月而長存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