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江的回放
王俠
當盛唐的那座晨鐘穿透千年的霧靄,長安城南的曲江池畔,習習風兒便由終南山就近送來些許的唐詩斷句,由蝴蝶們帶著飛到芙蓉花間低吟。在繡著魚鱗紋的波光里,有沉睡一夜剛醒過來的太白酒,注進少陵的憂思,還有無數(shù)墨客吟哦時濺落的韻腳。白鷺振翅掠過水面時,驚醒了那唐詩的殘篇,那千年前的平仄,以及水草間呢喃,隨著泡好的香茗翻滾飄散。
也許是驚蟄剛過,曲江便被大朵大朵玉蘭花的皎白浸透。有的花片落于碧波,恰似太白《清平調(diào)》里的云裳飄落:"云想衣裳花想容",貴妃的霓裳羽衣舞,原是這滿枝繁花編排的春日序曲。紫藤蘿垂下紫色瀑布,杜甫的《曲江陪鄭八丈南史飲》中,杯盞輕碰的清音,恰似藤蘿觸風輕顫的回響:"酒香花韻兩相宜"。曲江亭畔,折枝杏花簪于發(fā)間,花瓣雨中,誰的竹簫正吹破王維《戲贈張五弟諲三首(時在常樂東園,走筆成)》里的春煙:"分袂還應(yīng)立馬看"。
入夏的曲江,則成全了王昌齡筆下的芙蓉國:"荷葉羅裙一色裁"。雨后的荷塘,碧傘撐開,蓮蓬上滾動的玉珠,又恰似白居易《曲江早春》中的珍珠:"亂點碎紅山杏發(fā)"。畫舫穿行時,舟楫在水面上拓下宋詞的韻腳,李商隱的"畫樓西畔桂堂東",被荷葉田田寫成水墨長卷。暮色四合之際,殘荷剪影在水中的倒影,是柳宗元《漁翁》里的禪機:"煙銷日出不見人"。
秋霜初降,曲江的梧桐葉便開始轉(zhuǎn)黃。滿地枯荷,是杜甫《曲江二首》的殘句:"一片花飛減卻春"。暮色里,傳來馬蹄的篤篤聲,那是唐明皇的六駿踏碎李商隱的《隋宮》:"玉人何處教吹簫"。夜風卷起的銀杏葉,像翻飛的古籍,王維的《臨高臺送黎拾遺》被寫在金黃的葉脈間:"相送臨高臺"。當最后一片銀杏墜入湖心,整個曲江便成了盛唐挽歌的回音壁。
朔風吹過秦嶺時,曲江先白了頭。岑參的"忽如一夜春風來",在這座雪國靜物畫中具象成銀裝素裹。冰封的曲江宛如巨大的白瓷盤,盛著王昌齡的《芙蓉樓送辛漸》:"洛陽親友如相問"。雪粒簌簌落于斷橋,與白居易《對雪》中的詩句交融:"戰(zhàn)退玉龍三百萬"。此時的曲江,是王維《辛夷塢》里的空山:"澗戶寂無人"。
當夜幕低垂,曲江的月色便開始漲潮。太白的"舉杯邀明月",在酒杯與水面的折射間,化作萬千銀鱗。張九齡的"海上生明月"從對岸升起,在曲江的倒影里分身成無數(shù)輪。此時,整個曲江成了盛唐詩國的夢境,所有被時光篩落的韻腳,在波光中重新聚攏,等待下一個千年,再度綻放成錦繡文章,那個時候,也許所有的詩詞歌賦,全都煙消云散了,也許再也沒有詩人了,只有散文還健在,也許是有緣吧,我也在曲江池的亭臺樓閣留下來一張小照,只是不經(jīng)意忘記了放在哪里了,要翻找。
田沖書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