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又禮

我們孤兒院有一個幼兒園,小小班,24個小屁孩,大眼睛幾乎占了黑臉蛋的一半,眼睫毛像生機勃勃的羊齒蕨,牙又齊又白,一個個笑起來、忽扇著大雙眼皮的時候,讓人恨不得把全天下都搶來拱給他們。
來非洲之前說實話我是有些抗拒帶小孩的,一是吵得頭疼,二是懼怕因帶不好而事態(tài)失控的無力感,所以雖然也發(fā)自內(nèi)心覺得他們可愛,看一看耍一耍可以,但摟摟抱抱朝朝暮暮之類就還是算了。
就連生小孩這茬子事兒,也因為“遠大理想”and so on而被推到了至少兩個五年計劃之后。喂奶換尿布以及“媽媽經(jīng)驗交流群”啥的,大概都是人生道路上的絆腳石。
可怕的是,這顆硬邦邦的絆腳石確實把我絆結(jié)實了。不僅是絆,它其實更像是坨巨型隕石,擋在我眼前,康莊大道從此變成了死路一條。
偶爾會捫心自問,好像也曾有那么一次兩次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流淚反省過人生:到底要在這前不著北后不著南的地方呆多久呢?三年五年?十年還是?
盡管就個人喜好來說,我呆得還是非常愉快的,畢竟山清水秀、空氣食品飲用水都是純天然無添加,勞動人民像白紙一張,和小屁孩們朝夕相處又樂得無比。
可是越來越多的人,親戚朋友同事,八桿子打不到一塊兒的校友、朋友的朋友的老婆、曾經(jīng)看對過眼有意發(fā)展成交往對象的酒友茶友樂友、甚至過去時常幫我寄快遞的順豐小哥,都開始有一搭沒一搭地問我:你怎么還不回來?
突兀的是,這問題總是例牌開場白,但每次也總是隨著我一句愣頭愣腦的“……不知道啊”而被尷尬砍斷。對方大概覺得這個人真是敷衍又無趣,既不念舊也不聯(lián)絡(luò)感情,一次兩次下來,也就慢慢連問都懶得問了。
出來快十年,幾乎把過去的人際圈撇得七七八八。其實我也并非有意,只是一來我實在是不喜歡也不擅長網(wǎng)聊;二來呢,確實身處的頻道相隔太遠,怕是就算多折個幾層也太難重合,就好比說我看著朋友圈里的美妝美包美衣美食,他們也瞄一眼我發(fā)的豬豬狗狗母雞兔崽子,彼此便連點贊也省了;最后,我想還是我的問題,我太冷漠,不懂社交,對人也沒有傾訴欲,所有想得通想不通的都先鎖到自己腦殼里死磕一番,向神禱告求解,最后試著寫下來,擰巴的部分就被不知不覺松了綁。除此之外我也不大懂怎么將情感分配均勻,如今心思全部甩給了這些小屁孩,似乎對其他人事物,都越發(fā)有心無力了。
再者,我雖知道自己為什么還不回去,卻是真的不知道怎么解釋自己為什么還不回去。
剛來東非的時候,我也有過可以被稱之為理想的按部就班的計劃,無非是寫書這類能在一兩年之內(nèi)就出得來成果的目標。后來寫是越寫越多,畫也畫了不少,確實也有過不壞的機會自動找過來,可不知為什么心里就會較勁似的想:想出成果?無非就是想出名。那么假如我尚未有料到可以扛得住名氣所帶來的折損,那么為什么還要打腫臉充胖子呢。
這兩年我學(xué)會了一件事,無論要作什么決定,都先把自己給大致問明白,問得明白的就動,問不明白的就收。這么一來,的確省掉了很多興許會在將來后悔的麻煩事。
我曾經(jīng)是個不論所以、想怎么著就怎么著的人,每次當事情發(fā)展到不好收拾了才開始硬著頭皮懊惱,經(jīng)年累月,估計可以寫一本蠢人大集。這和什么跟不跟心走的沒多大關(guān)系,蠢就是蠢。20多歲的時候人會說你真性情,到30好幾還這樣,就屬于缺腦子了。
于是我問天問大地,可上帝有自己的時間表,所以很多時祂都沉默不語,讓我安下心來學(xué)習(xí)“等待”。
等待的過程往往并不討喜。你滿心急切,懷揣宏圖大略、不愿向歲月低頭的硬頸和自負,棱棱角角銳利地傷人五百自傷一千、又不得不為日用的飲食而憂愁。但上帝卻讓你在曠野打轉(zhuǎn),一個五年又一個十年。像當年以色列人如何被帶出為奴之家,在好不容易離開埃及后,他們竟抱怨起來:讓我們回去吧,哪怕是給人當奴隸,受鞭打、被壓迫,可是有肉吃??!
我每次讀出埃及記都暗自禱告:上帝啊,無論曠野再怎么蠻荒艱苦,都請讓我永遠不要回埃及去當金銀財寶和美味佳肴的俘虜,最好連這個念頭都不要有!
天父確實答應(yīng)了這個請求,祂告訴我:好,你求的難得,那就在山溝溝里呆著吧,負人所不能負的軛,也坐擁人所不敢求的自由。
“但是”,上帝接著說,“不要輕看那些小子們,你為那最小的那一個所做的,也就是為我所做的?!?/span>
從那一刻起,我便心安理得了,無論喂湯喂飯縫縫補補擦屎擦尿,都甘心情愿地將時間給一秒秒浪費掉。
用浪費這個詞聽起來有點“刻薄”,但假如人戴一副唯物主義的眼鏡來看,其實就是那么回事。
兩年來,我參加了院里的四次葬禮。最小的6歲,最大的21,都是院里長大或還沒來得及長大的孩子,三個是因為艾滋病發(fā),一個是因為車禍。其中有兩個身體狀況時好時壞已經(jīng)挺長時間了,另外兩個則真的算是突如其來。費錢費時費心機把他們養(yǎng)到大致懂事,說沒有就沒有了。
其實絕大部分定時定量堅持吃藥抗艾的人都能基本無大礙地活到70、80,除了比普通人感冒發(fā)燒次數(shù)稍稍多點兒,可以說是完全看不出來,但時而也有例外,突然藥失了效,人就完了。可是不管有沒有什么大病或是隱疾,生命難道不就是這樣么?手腳完備身心健全的少年人歡歡喜喜出門去趕個集,也有可能被喝醉的貨車司機撞倒。于是好一段時間院里都被某股灰撲撲的低氣壓掐著脖子,令人呼吸不大順暢。
今年過年前在房間收拾東西,忙得焦頭爛額,院里的少年們知道我要走,接二連三地跑到我房間,有的一聲不吭悶著頭幫我打包、悄悄瞥過頭去擤鼻涕,有的動也不動地坐在床頭、撒聲哭得稀哩嘩啦。他們不約而同地問了我一個大意相同的問題:在這種不可測又無法擋的不確定性面前,我們究竟該怎么活下去呢?
這無疑是一個好問題,好到我無以作答。
其實不去想它的話,忙忙碌碌稀里糊涂地一輩子或許也就過完了,可假如你稍鉆下牛角尖,去正視一下那無數(shù)次的視而不見充耳不聞以及那掩耳盜鈴式的自欺欺人,就必定會羞恥于自己的得過且過。至少我是這樣。
不論如何,“后悔”總是最糟心的感受之一。因此我盡可能試著讓那最小的一個都明白,無論英年早逝還是長命百歲、汗流浹背謀生還是凡事一帆風(fēng)順、富或窮貴或賤,都不要敷衍潦草地混掉自己的一生。
這兩年多,我絞盡腦汁地想讓少年們慢慢明白這個道理,畢竟人年紀沒到的時候,總會誤以為自己擁有揮霍放縱的資本。直到那一而再再而三的葬禮,突然間,道理似乎都自覺活過來,他們開始問、開始想、開始思考所謂生命的意義。
為了讓這個很沉重的課題盡量顯得不那么沉重,我想了個笨辦法:趁他們最近放假得空,挨個帶他們回去看看他們各自的老家。
這些村子有的近有的遠,最近的步行半小時,最遠的要搭面包車、換摩托車最后再走路進山,至少大半天時間。很多時候雖然花幾個小時也打聽不到一個遠房親戚,但他們左顧右盼,默默把那些破爛的小土房和光溜溜滿地亂爬撿垃圾吃的小土孩看在眼里,回到院里之后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覺、飯也吃不好,卻總會在隔幾天之后跑來敲門,對我說如出一轍的話:老師,我覺得上帝實在對我太好了,有的吃有的穿有的住有最好的學(xué)校可以上,又全部都是免費的。沒父母的小孩那么多,為什么偏偏是我被選中呢?
為什么呢?我當然是答不上來,因為“恩典”這個東西,本來就讓人難以想通。世界上貧窮的瞎眼的瘸腿的失智的早夭的衣不覆體的,還有那些經(jīng)戰(zhàn)火炮轟過后孤苦伶仃流離失所的,為什么非得是我四肢健全、衣食無憂呢?
而假如在這兩重之上,再加一層“自由”,于我個人而言,就已經(jīng)是無與倫比。就好像每次在印度洋里游泳,肆意在透明的咸水里左右前后翻騰,看珊瑚追魚群,似乎是飛上了高天,沒有邊際。偶爾抬起頭來瞄一眼遠處的岸上,能看到末日來臨大軍壓境似的建筑群,人們在那里忙碌奔波,奮不顧身地想要往上爬,最好是更上一層樓、高處不勝寒。便禁不住感嘆:我何德何能,能夠被賦予如此自由。
當然這只不過在我的字典里被譯為“自由”,在很多人眼里,大概是糞土。有不少認識的人問我:天天泡在海里,你不怕皮膚老化、皺紋瘋長,還曬成黑炭?
說實話這個問題從來就沒在我概念里出現(xiàn)過。聽罷,她們紛紛驚呼,表示20幾歲就皮膚老化的話簡直等同于去掉半條命。
看吧,有些人的軛,竟能成為我的自由。只可惜他們在大城市里歡暢淋漓的那份快樂,卻也是我負不起的重擔(dān)。
不論如何,這其實無關(guān)好壞高低,而只是一個關(guān)于選擇的問題,每一種自由,都對應(yīng)著一副鐐銬。
年復(fù)一年,不埋怨不后悔就好。
?。ǜ剑菏芾钸B科李局長、也是我親愛的李叔叔寫一寫關(guān)于非洲我們孤兒院的小故事,是因為2016年李叔叔曾經(jīng)和我的父親和其他的幾位叔叔和大哥們一起來這個孤兒院看我,短暫地待過一周的時間。在此之前,除了我以外,院里的孩子們并沒有見過幾個中國人,更不要說一下子跟六個中國人在同一個院子里一塊兒生活了。更特別的是,撇去和孩子們一塊兒玩游戲和單單地相處聊天的時間,李叔叔他們還給孩子們做了不止一頓正兒八經(jīng)的“中國大餐”!因為食材有限,其實只是米飯、燉魚、炒雞蛋和青菜之類的家常菜,但盡管如此,對于整天吃玉米面和豆子羹的孩子們來說,那已經(jīng)絕對是正兒八經(jīng)的“盛宴”了……之后的很多年里,孩子們偶爾會問我:你的爸爸/那個白頭發(fā)的爺爺/黑頭發(fā)的伯伯/光頭的叔叔/做飯很好吃的叔叔……怎么樣啦?問他們好喲!
這次聽聞李叔叔要把他在非洲的經(jīng)歷和故事集結(jié)成書,實在是既高興又佩服,畢竟不僅是我自己,院里的很多孩子都會時不時想起和李叔叔他們一起度過的、那短短幾天的難忘時光,我想,對于從小就失去了父母的孤兒來說,那一定是特別美好的記憶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