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徐庶，中國作協(xié)會員，中國地質作協(xié)副主席，重慶地質作協(xié)主席。著《空藤》《骨簫》等4部。參加《詩刊》社第13屆“青春回眸”詩會、魯迅文學院第29屆高研班。獲冰心散文獎、曹植詩歌獎、陶淵明詩歌獎、“秋浦河”李白詩歌獎。作品見《人民文學》《詩刊》《當代》《中國作家》《青年文學》《散文選刊》等。作品被譯成英語、法語、韓語等多種文字在國內外傳播。
人世之嚎，悲歡幾何。
嚎，意思是大聲叫或哭喊。一則聲音大，二則故意喊叫想讓人聽到。
嗚 嚎
“你嚎噻！你嚎噻！”
兒時在蛤蟆洞，誰家孩子調皮，大人順手抽一根黃荊條子，扯下褲子，叫撅起屁股，在白花花的腚上打，疼得鉆心卻不敢喊，只能低聲“嗚嗚”。
這招俗稱“打屁股”。不知是哪個老祖宗發(fā)明的，既解恨又不傷筋動骨。
有一次，我們幾個小伙伴見隊上討厭的老光棍在挑大糞播種，我們一合計，決定治治他。
在他必經的路上，我們提前挖好坑，鋪上一層松軟的稻草。他挑著大糞，一路哼著曲子“村里有個姑娘十七八呀，臉蛋兒溜溜圓”，來了，來了，我們的“哨兵”傳出消息。
一會兒，只聽“哐當”一聲，老光棍一腳踏空，連人帶糞桶摔了進去，又痛又氣，卻因嘴里有屎不能嚎。
我們幾個小伙伴何等解恨，何等威武，一列長陣排開，在河邊小路上大搖大擺走過，心里比吃了蜜還甜，卻沒人“嚎”一聲，全都“嗚嗚”地輕喜。
當然，也有誰家男孩與鄰家女孩藏貓貓時，偷偷抱了抱，被女孩媽媽抓住，遭殃的可不是嘴，是屁股，一頓光腚爆炒竹條，也沒人敢嚎。
嚎 喪
蛤蟆洞還有一種“嚎”，叫“嚎喪”。
誰家死了人，后人不夠，便花錢請人來“嚎”，叫“嚎喪”。
那些年，物質匱乏，家家戶戶都沒錢，怎么辦？要么請親戚來嚎，要么請善于表演的鑼鼓匠嚎，回報是一斗米。
那年冬天，大戶人家去世，請的幾個親戚嚎哭都不動人，看起來在那里哭天喊地，但沒掉一滴淚水，聲音不帶哭腔，聽起來比殺豬還難聽，引得圍觀者哭笑不得。
夜里，鑼鼓匠來了，其中有一人跑江湖學過表演，會巫術，便請他來嚎哭。好家伙，他一上來，前前后后把亡者的功勞苦勞都喊了出來。那場景，看起來比死了自己爹還悲傷，淚水像斷線的珠子，滴濕了白布衣衫。在他帶動下，現(xiàn)場很多幫忙的人都動了情，跟著哭了起來。
最終，他悄悄往衣袖里藏風油精時被我們幾個眼尖的小伙伴發(fā)現(xiàn)了破綻，一把搶過風油精瓶，大家這才發(fā)現(xiàn)，原來他的眼淚都是假的。
嚎是嚎了，自然是假嚎。因為這一鬧，一斗米打了水漂。
最眼尖那個衣衫襤褸的赤腳小子就是我，是蛤蟆洞第一個靠考學跳出農門的人。
狗 嚎
聽過人嚎，你聽過狗嚎嗎？
我考上縣城師范學校，有了鐵飯碗。后來進修了研究生，評了高級職稱，到了大重慶。
小區(qū)一樓賣木地板的庫房里，老太婆收留了一只流浪狗。狗的一對前腳斷了，或許是它咬人被打斷，或許是被車碾斷了，走起路來一跛一跛的，怪可憐。
白天，老太婆把它關在庫房角落，地上鋪了軟墊。太陽出來時，它被放出來接受日光浴，老太婆用濕巾給它擦眼角。狗對老太婆足夠信任和依賴，搖著尾巴，眼里流露出黏人的光。正好被我碰上，準備走近去給它喂食，老太婆說：別碰，它畢竟是流浪狗。我只好作罷。
沒幾天，狗莫名消失了。母親告訴我，小區(qū)物業(yè)不允養(yǎng)流浪狗，跛腳狗被趕出去了。
一天子夜，我被一陣狗嚎驚醒。最初，以 為是誰家的狗發(fā)情，一聲一聲的，擾得整個小區(qū)都不得安寧。我翻身起床，拿了一根晾衣桿，下樓去準備“收拾”它。
我叫上值班保安，循著聲音找。終于在小區(qū)一樓轉角的一個鋁合金卷閘門那里發(fā)現(xiàn)一條狗，它半截身子被卡在門縫里，自己爬不出來。原來，狗是在大聲嚎叫呼救。我沒有打它，決定救它。
我和保安二人一起用力，終于把這條狗從門縫撬了出來。這不是那條跛腳狗嗎？它得救了，但瘦骨伶仃，勉強站起來，基本不能走路了。
可憐的跛腳狗，它到底遭遇了什么？到底餓了多久？我連忙給它買了火腿腸。后來，母親還專門給它送過肉。幾天后，跛腳狗不見了蹤影。我和母親專門在那一帶找過，無果。
像一縷輕煙，來去無痕。那些生活在生活底層的人，與一條流浪狗的命運何其相似？
那一聲聲子夜的嚎叫，至今令我不能忘懷。
載《散文選刊》2025.6期下半月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