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城，是一座西部高原的古城，它擁有西部地區(qū)保存最完整的衛(wèi)城——洮州衛(wèi)城。衛(wèi)城始筑于明代，依山而建，黃土夯筑，宏偉壯觀。明中葉后，在海眼池南另筑一垣墻及水西門甕城，與洮州衛(wèi)城形成一個整體，后于明成化、萬歷，清道光、咸豐年間進行了補修。
1994年秋，我去新城上高中。學校沒有宿舍，除了本地的學生外，其它學生都租住在學校附近的人家。我和父親挨家挨戶打問，最后在洮州衛(wèi)城西門處一戶姓丁的人家找到房子。房子只有一間，通鋪，已住四人，能再擠一人，房租一學期是15塊錢。交了房租，安頓好我，父親叮囑了幾句就匆匆出了門。
那時，放學后，我經(jīng)常爬上城墻去背書。站在城墻上眺望，城外是一層層梯田，平整優(yōu)美，線條秀氣，色彩斑斕。不像我的家鄉(xiāng)，在一條大山溝里，溝兩邊大都是石頭山，山上的梯田很陡，像衣服上的一塊塊形狀各異的補丁。一下大雨，那些田地似乎要被雨水沖走似的，看著讓人擔驚受怕。城內(nèi)是整齊的洮州民居，沒有田地，只有一些樹木高出庭院，蔥蔥郁郁。一條長長的街道自西向東，在城中間形成一個柳葉形。街道兩邊都是小平房，木門木窗，頗具古韻。黃昏時分，城外涌動著金色麥浪，城內(nèi)炊煙裊裊，城墻、樹木、庭院若隱若現(xiàn)，似乎穿越到了古代，美輪美奐。
衛(wèi)城北面，是一潭占地400多平方米的水潭，名曰海眼，遇旱不涸，遇澇不溢，四季景色怡人，周圍碧草豐茂，綠樹成蔭。微風一吹，水面蕩漾著縷縷碧波，頗為迷人。明洪武二十七年，當?shù)厝朔Q其徐達池、神龍池，后來又稱作海眼。至于為何稱作海眼，各種說法都有，但大部分無從考證。海眼旁邊有一口老井，井水清涼甘冽，附近村莊的飲用水皆來自這口井。從井里打水，不僅需要足夠的力氣，還是個技巧活。老井很深，但當?shù)厝藚s能非常熟練地打上來一桶桶井水，拿桶、栓繩、下水、甩繩、上拉，每個過程一絲不茍，這對我來說是個不小的挑戰(zhàn)。去得次數(shù)多了，我跟著當?shù)厝藢W會了打水。有時候，我提不穩(wěn)，剛打上來的水就灑了，不免有些泄氣，但全然不在意，繼續(xù)打水，樂此不疲。
海眼被城墻圍著，旁邊有一甕城，保存完好。甕城對面，一道城墻沿山而上，連接著幾個烽火墩，最高處的在鳳凰山。傳說當年在筑城時，突然飛來一只五彩鳳凰，落至東隴山，遂被稱為鳳凰山。從山上向下看，洮州衛(wèi)城一覽無余。我時常躺在鳳凰山頂，任風帶著懵懂的情歌響徹山川，任陽光染紅青春的臉龐。那些花兒一樣盛開的夢，被時間的寒霜打落在鳳凰山，塵埃般被風吹得無影無蹤。
除了爬山，看電影算是周末奢侈而開心的事。1995年，電影《西夏路迢迢》在海眼拍攝。我們都沒見過拍電影，匆匆跑去看。海眼周圍拴著許多馬，高大健壯，像一個個凱旋而歸的英雄，充滿豪氣。許多著裝奇異的男女，將海眼裝扮成了一個古代場景。拍攝地點在城背后村一戶人家，門口有幾個人堵著，不讓看熱鬧的人群進去，但我們還是很好奇圍觀，直到夜幕降臨才離去。從那時起，“電影”一詞便刻在了心里。攢夠五毛錢，就能看電影。一學期的租房費是15元，做飯用煤油爐，一周能用一斤煤油，每斤一塊錢。為看電影，從房租里省錢顯然是不可能的，只能少用些煤油。平時就啃干鍋巴或拌糌粑吃，卻也吃得津津有味。
高中幾年，我搬過三次“家”。第一次是從西門搬到十字街，后又搬到南門，復讀那年，又搬到了隍廟街。門口就是城隍廟，是一座明清時期的古建筑，當?shù)厝私兴驈R。隍廟建筑造型淳樸渾厚，莊重典雅，甚是氣派。隍廟前面、左面和右面都是居民，后面是梯田。除端午節(jié)賽龍神熱鬧幾天外，隍廟里就只有幾位守廟的老人，非常清靜。據(jù)老人說，隍廟毀了建，建了毀，飽經(jīng)風霜和磨難。
1936年8月，紅四方面軍長征途徑臨潭新城，在隍廟召開了著名的中共中央西北局洮州會議，建立了甘南州第一個蘇維埃政權(quán)，在中國革命史上具有重大意義。幾位老人組織成立了東隴詩社，活動地點就在隍廟里。實在無聊時，我就去隍廟里聽老人們講故事、對詩。從那時起，我就開始偷偷地寫一些長長短短的句子，詩的種子在我叛逆的心里漸漸發(fā)芽。
二十年后，當我再次走進新城時，新城業(yè)已不是記憶中的模樣了，儼然一座“新城”。過去“雨天一身泥，晴天一身土”的街道變成了柏油路，干凈整潔，街道兩邊的土木平房，都建成了白墻黛瓦的二層小樓，極具江淮風格。來到隍廟街，這里已建成了“中共中央西北局洮州會議紀念館”，講解員正在為一群小學生講解著革命先烈的故事，隍廟也成了孩子們感悟紅色文化的“第二課堂”。不遠處，就是我的母校，曾經(jīng)的瓦房早已被一幢幢高樓代替，孩子們再也不用像我當初一樣“搬家”了；寬闊的塑膠操場上，到處是孩子們小鳥般歡快、熱鬧的身影。行至西門處，才發(fā)現(xiàn)曾經(jīng)破損和坍塌的城墻、烽火墩已修繕得完整、莊嚴而雄偉。登上城墻，往事歷歷在目，曾經(jīng)的青春歲月早已一去不復返，雖有一種“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之感，卻已然釋懷。海眼周邊栽了許多樹木，更加蔥郁茂盛了，藍天倒映在水里，戲水的孩童像一只只小鳥，在天空快樂地飛翔。
光陰似箭，六百年彈指一揮，二十年轉(zhuǎn)瞬即逝，轉(zhuǎn)眼間又是一個十年。高原古城——新城，像一條飽經(jīng)滄桑的歷史帆船，承載著洮州各族兒女的夢想，正在群山如浪、碧波蕩漾間，揚帆遠航。
作者簡介
花盛，甘肅甘南人。中國作協(xié)會員、第四屆甘肅詩歌八駿、甘肅省文藝創(chuàng)作傳播中心簽約作家。出版詩集《花盛詩選：低處的春天》《那些云朵》《轉(zhuǎn)身》、散文詩集《緩慢老去的冬天》、散文集《黨家磨》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