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墟村記》(二)
作者:賈平凹
誦讀:相思入夢
我家里不栽花,村里也很少有花。曾經(jīng)栽過多次,總是枯死,或是委瑣。一老漢笑著說:村里女兒們多啊,瞧你也帶來兩個!這話說得有理。是花嫉妒她們的顏色,還是她們羞得它們無容?但女兒們果然多,個個有桃花水色。巷道里,總見她們?nèi)宄扇海涣飪号砰_,橫著往前走,一句什么沒鹽沒醋的話,也會惹得她們笑上半天。

我家來后,又都到我家來,這個幫妻剪個窗花,那個為小女染染指甲。什么花都不長,偏偏就長這種染指甲的花。啥樹都有,最多的,要數(shù)槐樹。從巷東到巷西,三摟粗的十七棵,盆口粗的家家都有,皮已發(fā)皺,有的如繩索匝纏,有的如渠溝排列,有的扭了幾扭,根卻委屈得隆出地面?;被ㄩ_時,一片嫩白,家家都做槐花蒸飯。沒有一棵樹是屬于我家的,但我要吃槐花,可以到每一棵樹上去采。
雖然不敢說我的槐樹上有三個喜鵲窠、四個喜鵲窠,但我的茅屋梁上燕子窩卻出奇地有了三個。春天一暖和燕子就來,初冬逼近才去,從不撒下糞來,也不見在屋里落一根羽毛,從此倒少了蚊子。

最妙的是巷中一眼井,水是甜的,生喝比熟喝味長。水抽上來,聚成一個池,一抖一抖地,隨巷流向村外,涼氣就沁了全村。村人最愛干凈,見天有人洗衣。巷道的上空,即茅屋頂與頂間,拉起一道一道鐵絲,掛滿了花衣彩布。最艷的,最小的,要數(shù)我家:艷者是妻子衣,小者是女兒裙。吃水也是在那井里的,需天天去擔(dān)。但寧可天天去擔(dān)這水,不愿去擰那自來水。吃了半年,妻子小女頭發(fā)愈是發(fā)黑,膚色愈是白皙,我也自覺心脾清爽,看書作文有了精神、靈性了。
當(dāng)年眼羨城里樓房,如今想來,大可不必了。那么高的樓,人住進去,如鳥懸窠,上不著天,下不踏地,可憐憐掬得一[插圖]黃土,插幾株花草,自以為風(fēng)光宜人了。殊不知農(nóng)夫有農(nóng)夫得天獨厚之處。我不是農(nóng)夫,卻也有一庭土院,閑時開墾耕耘,種些白菜青蔥。菜收獲了,鮮者自吃,敗者喂雞,雞有來杭、花豹、翻毛、疙瘩,每日里收蛋三個五個。夜里看書,常常有蝴蝶從窗縫鉆入,大如小女手掌,五彩斑斕。一家人喜愛不已,又都不愿傷生,捉出去放了。那蛐蛐就在臺階之下,徹夜鳴叫,腳一跺,噤聲了,隔一會兒聲又起。心想若是有個兒子,兒子玩蛐蛐就不用跑蛐蛐市掏高價購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