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風(fēng)掠過窗欞時,總帶著某種狡黠的溫柔。它將櫻花揉碎成雪,把柳絮吹成浮在半空的云,卻又在不經(jīng)意間,將許多細碎的時光悄然藏進褶皺里。那些被四月遺忘的片段,像散落在草叢里的星子,看似蒙塵,卻在某個瞬間,忽然發(fā)出微光,照亮記憶深處的角落。
清晨五點,天光初綻。我站在陽臺上,看著遠處的山巒從黛青色逐漸暈染成淺粉。樓下的巷口,賣豆腐腦的老人已經(jīng)推著三輪車緩緩前行,銅鈴鐺發(fā)出清脆的聲響,驚起幾只麻雀撲棱棱地飛向天空。這是四月獨有的韻律,不似夏日的喧鬧,沒有秋日的寂寥,更不像冬日的清冷。它是鮮活的,帶著晨露的清新,又有泥土蘇醒的芬芳。
記得小時候,四月是養(yǎng)蠶的季節(jié)。住在街口的四阿婆總會分給我一些黑色的小蠶籽,像黑芝麻般細小。我輕輕地將它們放在紙盒里,墊上干凈的桑葉,日日盼著它們孵化。有一天清晨,突然發(fā)現(xiàn)盒子里多了許多蠕動的小生命,它們細小得如同發(fā)絲,卻充滿了生機。我小心翼翼地把新鮮的桑葉鋪在它們面前,看著它們一點點啃食,沙沙的聲音仿佛是春天的私語。那些日子,我總在放學(xué)后迫不及待地跑回家,只為看看蠶寶寶長大了多少。當(dāng)它們開始吐絲結(jié)繭,將自己包裹在潔白的世界里時,我才真正懂得,生命的蛻變,原來是如此神奇而安靜。如今,城市里早已沒了養(yǎng)蠶的蹤影,那些與蠶寶寶相伴的四月時光,也隨著歲月的流逝,被悄然遺忘在記憶的長河中。
四月的雨,是最善變的精靈。它常常毫無預(yù)兆地從天而降,細密如牛毛,輕柔似薄紗。撐著傘走在七里街的青石板路上,聽雨滴敲打油紙傘的聲音,宛如一首即興的樂曲。街道兩旁的店鋪,在雨霧中若隱若現(xiàn),恍若一幅水墨畫卷。偶爾會遇見穿著漢服的姑娘,衣袂飄飄,在雨中娉婷而行,仿佛從唐詩宋詞中走出來。這無根之水,洗凈了塵世的喧囂,也洗凈了我心靈的塵埃。它讓我想起大學(xué)時的一個四月,和好友在圖書館躲雨。窗外雨聲潺潺,我們捧著書,沉浸在文字的世界里。累了,便望著窗外發(fā)呆,看雨珠順著玻璃滑落,在窗臺上匯聚成小小的溪流。那時的時光很慢,慢到可以細細品味每一個字句,每一個瞬間。而如今,忙碌的生活讓我們再也沒有那份閑情逸致,那些在雨中靜謐的讀書時光,也被四月遺落在了某個角落。
四月的傍晚,是一天中最溫柔的時刻。夕陽的余暉灑在大地上,給萬物披上一層金色的紗衣。縣城的冠軍公園里,老人們慢悠悠地打著太極,一招一式間,盡顯從容與淡定。孩子們在草地上嬉笑奔跑,追逐著被風(fēng)吹起的風(fēng)箏。風(fēng)箏在空中搖曳,宛如一只自由的鳥兒,帶著孩子們的夢想越飛越高。我坐在草地上,看著這溫馨的畫面,思緒卻飄向了遠方。曾經(jīng),我也和父母在這樣的傍晚,漫步在鄉(xiāng)間的小路上。那時的田野,開滿了不知名的野花,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清香。父親會指著天空,給我講星座的故事;母親則會采下一朵野花,別在自己的的發(fā)間。那些簡單而美好的時光,如今卻只能在回憶中尋覓。四月依舊每年如期而至,可那些與親人相伴的溫馨時刻,卻再也回不來了,它們被歲月的風(fēng),吹散在四月的記憶里。
四月的夜晚,有著別樣的寧靜。月光如水灑向小區(qū)的每一個角落,給花草樹木鍍上一層銀邊。我喜歡坐在陽臺上,獨自一人仰望星空。繁星點點,閃爍著神秘的光芒,仿佛在訴說著宇宙的奧秘。偶爾有流星劃過天際,我會許下心愿,盡管我知道這些愿望或許永遠不會實現(xiàn)。此時,遠處傳來幾聲蛙鳴,打破了夜的寂靜,卻又讓這份寧靜顯得更加深邃。這讓我想起小時候,夏天的夜晚,我們會躺在院子古井邊的涼席上,聽外婆講牛郎織女的故事。那時候的星空,似乎比現(xiàn)在更加璀璨,而外婆的故事,也比現(xiàn)在任何童話故事書里的故事都要精彩。如今,疼愛我的的外婆已經(jīng)去世幾年,那些在星空下聽故事的夜晚,也隨著四月的更迭,被遺忘在時光的深處。
被四月遺忘的時光,其實從未真正消失。它們?nèi)缤N子,深埋在我的心底。當(dāng)某個相似的場景、某段熟悉的旋律、甚至是某一縷似曾相識的氣息出現(xiàn)時,這些被遺忘的時光便會破土而出,帶著溫暖與感動,重新回到我的眼前。它們提醒著我們,生命中的每一個瞬間都彌足珍貴,無論快樂或是悲傷,都是構(gòu)成我們?nèi)松闹匾磮D。
在這個人間最美的四月,我愿意停下匆忙的腳步,去尋找那些被遺忘的時光。或許是在某個清晨的巷口,聆聽賣豆腐腦老人的銅鈴聲;或許是在雨中,回憶那段靜謐的讀書歲月;又或許是在傍晚的公園,遙想曾經(jīng)與親人漫步的溫馨。讓那些被四月遺忘的時光,重新煥發(fā)出屬于它們的光彩,溫暖我們前行的道路。因為,正是這些被遺忘的時光,讓我們的生命變得豐盈而有意義,讓我們在歲月的長河中,始終懷揣著希望與美好,堅定地走下去。
作者簡介:王成家,湖南桂陽人,中國詩歌學(xué)會會員、湖南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毛澤東文學(xué)院第二十期中青年作家研討班學(xué)員,有數(shù)百篇作品刊發(fā)于《人民日報》《鴨綠江》《散文百家》《中國文藝家》《青年文學(xué)家》《黃河文學(xué)》《雨露風(fēng)》等報刊、期刊,及《中國網(wǎng)》《湖南作家網(wǎng)》《紅網(wǎng)》《新湖南》等網(wǎng)絡(luò)媒體。現(xiàn)任職中共桂陽縣委黨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