廡下棲遲贅客慚
——左宗棠在隱山桂在堂的蟄居歲月
趙志超
左宗棠
左宗棠的一生波瀾壯闊，充滿了傳奇色彩。湘潭隱山腳下的桂在堂周家，作為他生活了13年的地方，無疑是他人生中一段至關(guān)重要且獨特的歲月。
左宗棠（1812—1885），字季高，一字樸存，號湘上農(nóng)人， 1812年11月10日生于湖南湘陰柳莊。清末湘軍首領(lǐng)、近代民族英雄、政治家、軍事家，洋務(wù)派代表人物之一。歷官浙江巡撫、閩浙總督、陜甘總督、協(xié)辦大學(xué)士、東閣大學(xué)士，封二等恪靖侯。光緒七年（1881），任軍機大臣，調(diào)任兩江總督。1885年9月5日病歿于福州。他與曾國藩、張之洞、李鴻章并稱為“晚清中興四大名臣”。
湘陰左家，本是一個普通的耕讀世家。然而，命運對左宗棠卻有些不公。從他12歲時起，大哥、母親、父親相繼離世，家庭的重擔(dān)和經(jīng)濟的困境猶如千斤巨石，壓在了他的肩頭。為了照顧寡嫂，左宗棠將家中田產(chǎn)全部給予嫂子，自己只身前往長沙城南書院求學(xué)，過著極為困窘的生活，娶妻生子也成了奢望。
此時，湘潭隱山腳下的方上周氏辰山周家，家境殷實，在當(dāng)?shù)芈暶h揚。桂在堂俗稱貴子堂，早年叫亭子屋場，位于湘潭縣排頭鄉(xiāng)辰山村，距隱山東麓3公里。主人周系輿(1788—1815），字立齊，號衡在，誥贈奉直大夫，早卒；夫人王慈云(1790—1864)，擅長詩詞，為方上周氏女詩人群首領(lǐng)。其兄周系蔚（清永綏廳訓(xùn)導(dǎo)）、周系英（1765-1824，清戶部左侍郎）也曾在此居住。
由于丈夫英年早逝，王慈云便成了桂在堂的主人。桂在堂住著湘潭望族方上周氏后裔。近代以來，這個家庭人才輩出，滿門俊彥，文采斐然，僅女詩人就有13位之多，形成了湘潭歷史上的第二個女詩人群。左宗棠的夫人周詒端便是其中的杰出代表。
桂在堂是一座大型的湘中民居建筑，五棟房屋，三進五開，占地萬余平方米。建筑多為兩層樓房，青磚小瓦，設(shè)計精巧，規(guī)模宏大，在湘潭并不多見。其背靠鳳凰山，前傍護莊河，過護莊河吊橋有一開闊地坪，入坪有墻，墻開三槽門。居中三棟，坐北朝南，呈乾卦形狀。前棟大門居廳中，廳屋兩邊為門房，左門房旁邊為廂房，右門房旁邊為廚房。前棟后有甬墀，甬墀內(nèi)兩棵桂花樹東西相映。每逢八月，香飄全院，“桂在堂”即得名于此。有甬道入中棟，“桂在堂”鎦金大字橫匾高懸于大門之上。中棟鼓壁大門前后對開，廳兩邊分別為放置器物的八方屋，開的八角門，再兩邊為廂房。中棟棟梁下藏有歷書。后棟正中為廳屋，廳屋兩邊各有廂房兩間。宅院東西兩側(cè)，各有一棟橫屋，結(jié)構(gòu)與中間屋宇相似。五棟房屋分合自然，渾然一體。全院有天井四十八個，按八卦圖形排列，兩邊橫屋亦有甬墀、甬道和天井。
修茸一新的桂在堂，已于2025年5月正式開放。
清道光十二年(1831)，左宗棠因家道中落，入贅桂在堂周家，娶周詒端為妻。
左宗棠與周詒端的婚姻，看似無奈之舉，實則前世有緣。傳說，一天他在城南書院聽說桂在堂比聯(lián)招親，十分興奮，于是跋涉百余公里，來到了桂在堂，拜見了女主人王慈云，也見到了她的長女周詒端。周家母女都是才女，擅長詩聯(lián)。周詒端(1812—1870)，字筠心，自幼在母親的教育下，熟讀經(jīng)史，長于吟詠，尤善古近體詩，著有《飾性齋遺稿》，存詩139首。通過比聯(lián)招親，左宗棠與周詒端相互心儀，暗生情愫，因而締結(jié)了婚約。
事實上，周詒端之父周系輿與左宗棠之父左觀瀾早有同窗之誼。左觀瀾（1778—1830），字晏臣，一字春航，湖南湘陰人，早年在長沙岳麓書院求學(xué)時，就與周系輿結(jié)下了深厚的情誼，并促使他們?yōu)樽优ㄏ铝诉@門親事。周系輿與王慈云育有三子二女，并非為了延續(xù)香火而招贅女婿，而是因雙方長輩們婚約在先，加之周氏不廢舊約，信守諾言，愿與左家結(jié)為秦晉之好。
清道光十二年（1832）八月，岳母王慈云命兒子周詒煜將貧困無依的左宗棠接到桂在堂，與周詒端成親。自此，左宗棠正式踏入桂在堂的大門，“贅居婦家”，并在桂在堂西屋辟一書齋，從此開啟長達13年的“贅客”生活。“九年寄眷住湘潭，廡下棲遲贅客慚?！弊笞谔脑谠娭袑懴逻@樣的句子。身為贅婿，飄泊他鄉(xiāng)，左宗棠有寄人籬下的感慨。鄉(xiāng)鄰中雖有“桂子堂，招個郎，吃掉三倉谷，睡爛兩張床”的閑言碎語，但岳母王慈云不為所動，始終給予他無微不至的關(guān)愛與包容。妻子周詒端更是全力支持左宗棠的志向與追求，即使面對外界的流言蜚語，她也堅定地站在左宗棠身旁，為他遮風(fēng)擋雨。
婚后，鄉(xiāng)試發(fā)榜，左宗棠中第十八名舉人，其兄左宗植中解元(第一名)。后來，左宗棠屢試不第，便在桂在堂的西屋開辟了一間書齋。從此，這里成為了左宗棠夢想啟航的港灣。25歲時，左宗棠在書齋揮毫寫下一副勵志名聯(lián)：“身無半畝，心憂天下；讀破萬卷，神交古人?！边@不僅是他當(dāng)時心境的真實寫照，更是他一生的志向與追求。
清代陜甘總督左宗棠
在桂在堂，左宗棠潛心苦讀，留意農(nóng)事，一邊鉆研輿地、兵法、農(nóng)學(xué)，一邊涉獵水利、田賦、荒政、鹽政等諸多經(jīng)世致用之學(xué)。他與夫人周詒端花費三年多的時間，精心繪制出全國各省地圖，這份地圖不僅是他們心血的結(jié)晶，更為左宗棠日后在軍事上的輝煌成就奠定了堅實的基礎(chǔ)。
左宗棠為岳母王慈云《慈云閣詩抄》題簽
在蟄居桂在堂的日子里，左宗棠與岳家人相處融洽。岳母王慈云，是一位極具涵養(yǎng)且才情出眾的女子，寡居多年，終日以吟詩為樂，并課讀兒孫，著有《慈云閣詩鈔》。左宗棠對岳母的詩作贊賞有加，稱“余贅居周氏，常聞外姑說詩騷多新鮮”。后來，他還親自為岳母出版詩集，以自己當(dāng)時的封爵身份“恪靖伯”為書題簽并作序，并將岳母的詩集與兩個女兒周詒端、周詒蘩及孫女周翼杶的詩附在一起刊印，足見他對岳母的敬重與深厚情誼。
左宗棠與妻子周詒端更是夫妻情深，相互理解、相互支持。與左宗棠結(jié)為伉儷后，內(nèi)助左成就偉業(yè)，成為其賢內(nèi)助、好知己。左大器晚成，她一直無怨無悔，鼎力相助，夫妻感情甚篤。
清道光十三年(1833)，左宗棠上京會試，賦詩《燕臺雜感》八章志感，周詒端作《得外都中書卻寄》詩二首，慰勉丈夫，詩中有“虞卿尚有居窮樂，龐統(tǒng)知非作令才”及“信有詩書能自樂，為知時命更無求”之句。
左宗棠三次應(yīng)會試落第，決意隱居田園，曾作《自題二十九歲小像》八章。周詒端奉和四首，期許甚殷。其二云：“軒軒眉宇孤霞舉，矯矯精神海鶴翔。蠖屈幾曾舒素志，鳳鳴應(yīng)欲起朝陽。清時賢俊無遺逸，此目溪山好退藏。樹藝養(yǎng)蠶皆遠略，由來王道本農(nóng)桑?！敝茉r端用《易.系辭》蠖屈求伸之意相勉，以獲得朝陽鳴鳳美譽的李善感相期許，給予左宗棠以極大的慰藉，為日以后建功立業(yè)提供力量支撐。
婚后多年，周詒端未能生育，在當(dāng)時的社會環(huán)境下，這給她帶來了巨大的壓力。她多次勸說左宗棠納妾，左宗棠卻因夫妻感情深厚而拒絕。后來，在周詒端和母親王慈云的再三勸說下，左宗棠才迎娶侍女張氏為妾。或許是這份善良與包容感動了上天，此后周詒端和張氏先后為左宗棠生下四子四女。按照封建習(xí)俗，贅婿所生子女應(yīng)隨女方姓，但周詒端和家人十分開明，堅持讓孩子們姓左，這讓左宗棠倍感溫暖，也進一步加深了夫妻間的感情。
周詒端才華橫溢，與左宗棠時常以詩詞唱和，情感在一來一往的唱和中愈發(fā)深厚。周詒端曾作一詩：“鴻爪春泥跡偶存，三生有約證蘭言。自從環(huán)佩離瑤島，終古津梁守劍門。”表達對夫妻緣分的珍視和對未來生活的美好期待。左宗棠也以飽含深情的詩作回應(yīng)，傾訴著對妻子的愛意與感激。
讀書吟詩之外，周詒端還從事女紅、農(nóng)事。所作寫景詠物諸詩，反映田園生活情趣。如《四時絕句》之三云：“寒蟬嘒嘒怯飛霜，一片秋心訴夕陽。奠向天涯怨搖落，年年風(fēng)日有炎涼。”其造語工致，寄意深遠。著有《飾性齋詩集》，收入古近體詩135首。其與母親王慈云，妹妹周詒繁，侄女周翼砘、周翼杓、周翼梭，女兒左孝殯著有合集，名《慈云閣詩抄》，左宗棠為之作序、題簽。
左宗棠不僅與妻子感情深厚，還十分關(guān)心岳家其他成員。他曾幫小姨子、女詞人周詒蘩做媒，將她許配給舊識張聲玠。張聲玠（1801—1848），字奉茲，號玉夫，湘潭人，清代戲曲作家，頗具文才。其發(fā)妻病故后，左宗棠認(rèn)為周詒蘩足以與他匹配，便促成了這樁美滿的婚姻。后來，太平軍興起，周詒蘩一家還前往湘陰左宗棠在白水洞的避難所躲避兵禍，可見兩家關(guān)系之親密。
道光十六年（1836），左宗棠在湖南醴陵主講淥江書院期間，結(jié)識兩江總督陶澍。道光二十年（1840）至道光二十七年（1847），左宗棠應(yīng)邀到安化陶澍家任教八年，并協(xié)助料理陶家事務(wù)。
1843年，左宗棠依靠多年在陶家當(dāng)塾師的積蓄，在湘陰柳家沖購置田產(chǎn)，建成新居“柳莊”。1844年10月，左宗棠攜妻妾和四個女兒舉家遷回湘陰柳莊，其蟄居桂在堂達13年之久。
即使離開了桂在堂，但左、周兩家的情誼依舊深厚如初。岳母王慈云曾多次前往湘陰看望女兒女婿和外孫女們。她在《慈云閣詩抄.序》中寫道：“時攜孫女翼杶來柳莊，暇以詩課諸孫，每夜列坐，誦聲徹戶外 ?！变秩境鲆慌蓽剀昂椭C的家庭氛圍。
咸豐二年（1852），太平天國大軍圍攻長沙，省城危急之際，左宗棠在郭嵩燾等人的勸勉下，應(yīng)湖南巡撫張亮基之聘出山，保衛(wèi)大清江山。在炮火連天的日子里，左宗棠縋城而入，張亮基將軍事悉數(shù)托付左宗棠打理。左宗棠“晝夜調(diào)軍食，治文書”，“區(qū)畫守具”，建議大都被采納并付諸實施，終于使太平軍圍攻長沙三個月不下，撤圍北去。此后，左宗棠馳騁沙場，夫妻聚少離多，家中事務(wù)皆由周詒端料理，使左宗棠無后顧之憂。
咸豐四年（1854）4月，左宗棠應(yīng)湖南巡撫駱秉章之邀，第二次入佐湖南巡撫幕府。其時，太平軍馳騁湘北，長沙周圍城池多被占領(lǐng)。左宗棠參贊戎機，焦思竭慮，輔佐駱秉章“內(nèi)清四境”、“外援五省”。同時，革除弊政，開源節(jié)流，穩(wěn)定貨幣，大力籌措軍械、船只。后由曾國藩保舉，特旨為四品京堂，率兵號“楚軍”，與太平軍作戰(zhàn)，成為扭轉(zhuǎn)戰(zhàn)局的關(guān)鍵人物。此后，左宗棠青云直上，周詒端猶守儉樸，繼續(xù)從事女紅、農(nóng)事，長期居于鄉(xiāng)間，暑天施茶，冬天施粥，造福鄉(xiāng)里，很少到丈夫官所居住。
雨中桂在堂
同治九年（1870），周詒端夫人逝世，終年58歲。時任陜甘總督的左宗棠，正在平定陜甘內(nèi)亂途中，因路途遙遠，且通訊不暢，一月后方得知消息，頓時悲痛萬分，老淚橫流。周詒端以賢淑著稱，左宗棠早年困頓時，她始終全力支持并慰藉丈夫，輔佐甚多，感情彌篤。左宗棠未料到，與夫人在武昌分別不足三年，她即離世，兩人竟未能見上最后一面。
當(dāng)日，左宗棠神思不定，午后于帳中徘徊，未覺天色已晚，暮色深沉。次日夜，左宗棠忙完軍務(wù)后，撰寫《亡妻周夫人墓志銘》及家書。至午夜四鼓，書寫完畢，衣襟早已被淚水浸濕。左宗棠在給兒子的家書中反復(fù)提及：“爾母一生淑慎，視古賢媛無弗及也。吾家道賴以成，無內(nèi)顧憂?！睘橹芊蛉藢懽髂怪俱憰r，左宗棠明確表示身后要與周夫人合葬的心愿：“敕兒卜壤容雙槥，虛穴遲我他年瘞?！?/div>
左宗棠在桂在堂的十三年，是沉淀與積累的十三年。這里是他在風(fēng)雨飄搖中的避風(fēng)港，為他提供了一個安心學(xué)習(xí)與成長的寧靜環(huán)境；這里是他夢想啟航的港灣，讓他從一個落魄書生逐漸成長為心懷天下的有志之士，最終成為封疆大吏。他與辰山周家之間的深厚情誼，更是歲月長河中留下的動人印記，被世人傳為佳話。當(dāng)我們回首這段歷史，仿佛能透過時光的縫隙，看到那個桂在堂書齋中刻苦鉆研的左宗棠，以及他與岳家人們相處時的和睦場景，感受到那份跨越時空的溫暖與力量。
寫于2025年4月15日
修改于5月16—17日
2025年4月14日，作者在參觀桂在堂時留影。
作者簡介：趙志超,湖南湘潭人，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湖南省報告文學(xué)學(xué)會副會長、湘潭市黨史聯(lián)絡(luò)組副組長，曾任湘潭市文聯(lián)黨組書記、主席，市委副秘書長、二級巡視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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