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簡介:文曙,本名陳文曙,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著有長篇小說《半世繁華半世劫》,結集出版散文集《唯美人生》《燦爛的門》兩部,在《鐘山》《芙蓉》等刊發(fā)表中、短篇小說二十余篇,在報刊發(fā)表散文百余篇,并有多篇入選《散文選刊》《讀者》及各類文學選本。
喝茶是我每日必修的功課。
茶之為用,為飲最宜。1200年前,茶圣陸羽對茶的功用如是定義,在他眼里,茶不止用飲熱渴,還可用途療疾,“凝悶、腦疼、目澀、四肢煩、百節(jié)不舒,聊四、五啜,與醍醐、甘露抗衡也”。
然我喝茶,似有異茶圣的用旨,一非飲熱渴,更不在于療疾。
置案。潔具。溫杯。醒茶。沖泡。當一盞浮香氤氳于眼前,此前,整個泡茶過程便成為一種頗具儀式感的修為,就像宗教的祭祀。
但決非宗教。
唐代高僧善會和尚問侍從他的茶僮,這一碗是什么?趙州從諗禪師在河北趙縣觀音院開壇布道,對不同來去三人的問詢均以吃茶去三字作答,在這里,茶成為一種機鋒,一則公案,一種演繹玄奧的借代指稱,時下,論茶正成為一門顯學,有將茶與禪聯(lián)系者,與道聯(lián)系者,與國學博大精深聯(lián)系者,宏論玄說,林林總總,不一而足,這一碗是什么?在我看來,山還是山,茶就是茶,至清,至純,至靜,至簡,或許,這才是茶的真諦,至于更多詮釋附會,只會令人感覺膚淺,有悖茶的真味。
茶是寂寞的,清水澹明,翠微邈遠,造物之初即注定了它的品性,它寂寞,并非心無所系情無所倚的孤寂,古人說,飲茶以客少為佳,一人得神,二人得趣,三人得味,五六人等則泛施矣,飲茶不像喝酒,尋的即是一方塵外清靜,炭火猩紅,沸水作聲,執(zhí)杯在手,與茶靜默相看,看一片雀舌在澄明之下柔軟舒放,翠色次第渲染開來,清芬裊娜,盤桓杯盞,飄盈面頰,徐入鼻、心、肺、膈,乃至縹緲浮游一室,至此,茶成為你最為親近的侶伴,雖相看無言,卻靈犀相悅,浮香深處忘歲月,清茗一盞偷安閑,如此清靜清閑的寂寞,實是浮生難得一求的奢侈呵。
明許次紓《茶疏》論喝茶境界,一曰心手閑適,二曰披詠疲倦,三曰明窗凈幾,四曰風日晴和,我以為不盡然,喝茶于我,是一種積習,一種意識深處的不由自主,自然,以上四境中喝茶會別有一番茶味在心頭,但此之外,又何時不可喝茶,何處不可喝茶?面對鍵盤,先沏上一杯茶,當清芬的縷絲飄漫縈系,這時,世間萬象的每一場景,便紛至沓來簇擁于目前,遠古洪荒,未來遙想,宏大邈遠,精微艱深,無不栩然鮮活,呼之欲出,鍵盤敲擊出的每一漢字,無不浸淫了茶的嫩翠深碧輕紅淺黃,茶是我的文思,是我那些寫在紙上漢字最初的發(fā)祥地。
屋后,一方小庭院,幾桿楠竹,沿墻角站成一族修茂的集體,竹影下,幾只青石磉磴,依次擺在那,那是我特地從一片老宅基的廢墟上尋來的,為的是用作我的茶凳和茶桌,有時,我便坐在那排磉磴邊喝茶,紫砂壺,青花盞,來自武夷的馥郁清妙一縷,冉冉細細,夕照的金黃從竹葉間斜落,在腳邊,在鼓型石礎的圓轉與斑駁之上,一枚枚,如散落的金幣,此時的我,肉身、魂靈、情志、思緒,完全處于靜止,處于一種特殊“清零”狀態(tài),一片云,漫無心跡,飄浮于天際,一聲鳥鳴,悠遠的余韻,融入溶溶遠山暮色,我坐在那里,手捧茶盞,無息,無動,兩眼注目于茶,神思杳然渾然,完全忘卻了自我,忘卻了身處的整個世界,許次紓茶境說中未曾有以上情境的記敘,我想,此時我所經(jīng)驗的或許實是一種茶人求達的至境吧,曾聽人說,每天,一個人須有某一時刻用來發(fā)呆,無思、無慮、無欲、一切喜怒哀懼愛惡嗔懟妄念全悉去除,這時,塵世于你恍若隔世,但你又分明感覺通體洞明,或如,這時你便是一株植物,那么純樸天然地長在那里,抑或,你就是天際高遠那一片云,悠然忘跡,飄游于一切掛礙羈絆之外,其實,人類文明迄今所作的一切努力,就是要回到自己當初出發(fā)的地方,返樸歸真,找回真正的自我,坐在竹影石礎邊的那一刻,我看著茶,茶看著我,恍惚中,我成了手上那一碗茶,清純,澄明,柔軟,雋永,浮光瀲滟,充滿柔情。
這,即是人們期求的那種回歸么?
茶是國飲,是世界公認的第一飲品,現(xiàn)代科學研究表明,茶葉中含有300多種化學成分,其中有機化合物如蛋白質、脂肪、氨基酸、碳水化合物、維生素、茶多酚、生物堿、皂苷、甾醇、茶素、芳香油、脂多蛋白等,都是人體不可或缺各具功效的重要營養(yǎng)成分和藥用物質,我并非營養(yǎng)學家,我喝茶雖也粗曉這些有益健康的茶的成分,但醉翁之意不在酒,喝茶于我,是習慣使然,是程式儀規(guī),是虔誠如教徒那樣的清修——佛說,修行有四萬八千法門,我獨以茶清修,清修的正果不是涅槃覺悟,更非道德、文化的圓滿成功,執(zhí)子之手,與子偕老,生死契闊,茶我相依,僅此而已矣。
我想,茶喝久了,我會成了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