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墟村記》(三)
作者:賈平凹
誦讀:相思入夢
門前的那棵槐樹,惟獨向橫的發(fā)展,樹冠半圓,如裁剪過一般。整日看不見鳥飛,卻鳥鳴聲不絕,尤其黎明,猶如仙樂,從天上飄了下來似的?;毕掠袡M躺豎蹲的十幾個碌碡,早年碾場用的,如今有了脫粒機(jī),便集在這里,讓人騎了,坐了。每天這里人并不散,談北京城里的政策,也談家里婆娘的針線,談笑風(fēng)生,樂而忘歸。直到夜里十二點,家家喊人回去。回去者,扳倒頭便睡的,是村人,回來捻燈正坐,記下一段文字的,是我呢。
來求我的人越來越多了,先是代寫書信,我知道了每一家的狀況,雞多鴨少,連老小的小名也都清楚。后來,更多的是攜兒來拜老師,一到高考前夕,人來得最多,提了點心,拿了水酒。我收了學(xué)生,退了禮品,孩子多起來,就組成一個組,在院子里輔導(dǎo)作文。村人見得喜歡,越發(fā)器重起我。每次輔導(dǎo),門外必有家長坐聽,若有孩子不安生了,進(jìn)來張口就罵,舉手便打。果然兩年之間,村里就考中了大學(xué)生五名,中專生十名。
天旱了,村人焦慮,我也焦慮,抬頭看一朵黑云飄來了,又飄去了,就咒天罵地一通,什么粗話野話也罵了出來。下雨了,村人在雨地里跑,我也在雨地跑,瘋了一般,有兩次滑倒在地,磕掉了一顆門牙。收了莊稼,滿巷豎了玉米架,柴火更是塞滿了過道,我騎車回來,常是扭轉(zhuǎn)不及,車子跌倒在柴堆里,嚇一大跳,卻并不疼。最香的是鮮玉米棒子,煮能吃,烤能吃,剝下顆粒熬稀飯,粒粒如栗,其湯有油汁。在城里只道粗糧難吃,但鮮玉米面做成的漏魚兒,攪團(tuán)兒,卻入味開胃,再吃不厭。

小女來時剛會翻身,如今行走如飛,咿呀學(xué)語,行動可愛,成了村人一大玩物,常在人掌上旋轉(zhuǎn),吃過百家飯菜。妻也最好人緣,一應(yīng)大小應(yīng)酬,人人稱贊,以至村里紅白喜事,必邀她去,成了人面前走動的人物。而我,是世上最呆的人,喜歡靜靜地坐地,靜靜地思想,靜靜地作文。村人知我脾性,有了新鮮事,跑來對我敘說,說畢了,就退出讓我寫,寫出了,嚷著要我念。我念得忘我,村人聽得忘歸;看著村人忘歸,我一時忘乎所以,邀聽者到月下樹影,盤腳而坐,取清茶淡酒,飲而醉之。一醉半天不醒,村人已沉睡入夢,風(fēng)止月暝,露珠閃閃,一片蛐蛐鳴叫。我稱我們村是靜虛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