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寅九 畫
在窯灣，或隔空談
——給駱家
筆架山下超乎荒涼的靜中，有我們的
一枚銀杏。銀杏卻不是隱形，
黑木門內(nèi)的黑磚上有著與我們相似
的黑眼睛——若是時間被剪掉了飛羽，
就不會有后來的信使，它的迷樓、無邊
落木、濁酒?！耙粋€人是一條時間的河”。
老杜看了門前黃葉滿地或許會心安，
心安于無論走多遠(yuǎn)世界都是本來的樣子。
這像不像艾基說的突然之間的某種空?
但時間已不再是“……活過、活著?！?/span>
我們曾是漂移的舟，激流或靜流
幻化的詞就是一切，黑磚幻化的光芒
就是一切，圍墻幻化出的影子就是一切。
你看那邊有一個敞亮的大門，老杜
走不走過不得知，指定很多人從那兒過，
我們待會兒也要過吧，噢，一只野貓
這時在門檻上，它還要野一點野到火星
上點火……說白了，有一扇門就是詩。
有時是為了呼吸，有時是給時間以呼吸。
我信某種神奇，譬如在這兒埃到晚上，
就能與星星對話，隔空的那種，不夢幻，
像一個人找到了自己。在北方的冬天，
在黑籠罩著人的時間，一個人找到自己。
2024.11.29
桃花及流水
——給吳少東
在涇縣，桃花溫婉于一個來處。
我再來也為詩的一個渡口。
時間的薄涼從一個省到另一個省，
淵明記游，李白醉酒……
我什么也做不了，坐在釣隱臺上
在想層巖衍曲到底什么曲度，
回湍清深有未神秘友誼的情深。
從翟村到萬村，詩的波浪
也是我們的坡度。另外的假設(shè)
——我們是飲者，或差不了多少，
翩翩者白鷺，字與字之間喝一杯
緣了一個自由的真身……
時間的澄明在于寥寥辰星，
在于我們的石板上有一支簫
悠揚自心底，以穿過時間的暗。
奧妙于這一層次，我曾說——
“時間因一個聲音而明眸。”
一個鎮(zhèn)子蜿蜒得再深入都有一個
去處，這神奇等同于你的行走
就是開辟幽徑。一條河因此
在我們的舟楫下有了各自的載見。
2023.11，2024.4
酒性
是不是褪去更多的深邃感，
一個小院就有了你的真性情？
其實一喝上全都有了，
酒是我們的硬傷，
自由的尺度在沒有世界的地方
放寬到長出酒翅膀
——飛只能夢里的事，
飄忽指定是山風(fēng)的一個表情。
漩渦之暗撇在來之前的城市。
我站在涼棚下，夜清涼。
我感到我在旋轉(zhuǎn)，
流水聲也在琴弦般左右旋轉(zhuǎn)。
想起費氏詩曰：
“一種因為試圖理解
造成的瘋癲正在變硬、爆炸?！?/span>
我就想：詩，也即靈魂。
理解與否，一個關(guān)鍵是真
或真理，就在遼闊的星河里。
我再次站在涼棚下。水聲急。
詩注定有一個時間坡度，
這時我是我的真身。再喝一杯？
馬鞍垛將在晨誦中醒來。
雨水詩
一種傾斜里有樂譜的絲線。有時
是老杜，有時帕斯捷爾納克的二月。
詩在雨水里修復(fù)著時間的面容……
“想到詩本應(yīng)如斯再也無話可說?！?/span>
任由雨的間隙生出黑音符，
意思是，一個人做自己的點燈人。
明澈與否在于穿過哈霧，給時間
一個雨聲。德國的阿明·盧浮德問我：
雨如老杜，他的“知時節(jié)”怎么解？
答曰：走出去看青青薺麥上的雨珠
閃爍一如你們月光曲里的C小調(diào)。
想象偏向于韻致，而雨水多數(shù)時候
并不注入我們的手以靈指。水洼下
有什么樣的夜色？我獨自坐在一隅，
身邊僅有的一張唱片，讓我想到——
《安魂曲》，雨水。時間取決于整個
心靈，和心靈的歌唱。一只松鼠
在窗外的欄桿上，慢啃著春天的雪。
2025.2.18
立夏詩
——兼致永偉
我也曾帶女兒在李渡口，
看李澤之的山花——
飄搖夢境長成水靈的真身。
麋鹿，魚，蓮花，桃，
在時間里指定在看向明天，
并將重印時間的影子。
漫游者，飲者或吟者，
都同樣有著易受傷的眼睛，
我們有理由載見?！拔覀?/span>
的詞皆暗夜低飛的螢火?！?/span>①
不為某一時間而怯弱——
詩在夜里，詩即有型的火。
沉浸酒里和沉入詩都差不多，
三十多年了，在荒涼小鎮(zhèn)，
在堯山上，以及星天外，
蝴蝶記下了我們醉的側(cè)影。
一年過了幾個月，今日立夏，
藍(lán)河水又有了涌動的暗疾，
像我們談到的詩，應(yīng)景的一
個句法是加繆的西西弗——
他說：“終于明白了在我身上
正有一個不可戰(zhàn)勝的夏天。”②
2025.5.5
①引自本人詩《白園記》
②引自加繆《致一位德國友人的信》
筎園，枕木小徑
——給森子
從哪里來并不重要，去往
哪里還要在小酒里斟酌。
扁舟汝河是在渡了眾水之后
回到自己的河；茂林修竹
是火車穿過了身體之后沿著
枕木小徑在一個僻靜處
修竹林的苦竹。這時苦竹
在薄霧的微光上行走，走著
走著他就是微光的一部分了。
你問我，河的對岸是什么？
我說是儀狄或狄俄尼索斯。
還是舉杯吧。在薄霧和光交匯
的一個時間里，我們飲一個
中秋，就是閑散的苦竹了
——苦竹就是一個僧者名字，
說是時間的一縷影子也并不
虛無。我坐在小船上或站
在一截枕木上，飄搖感一次次
掠過發(fā)亮的黑暗。是時候了，
詩是出離；是該給時間一個
枕木寬的小徑了，竹簫醒酒，
或就在水邊的沙巖上獨自生火。
2024.9.13
必須在天黑之前找到那個偏方
即便清晨醒來，我也伸手摸了
一下左邊的頭皮，一摸就疼。
我奇怪這種，撫摸之疼——
附魔之疼？（屏幕跳出的詞）
恍若夜間夢幻。我在夢里
建房、打洞、沿著一條孤僻的
蚰蜒路獨行——像一個隱者——
蒼茫大山在我藍(lán)色靈魂里獲得了
純凈上升，風(fēng)緩緩地吹過面頰，
我情不自禁地歌唱，并寫下
陶那樣的飲酒詩。也真是醉了！
我清楚，一種清晰而又隱隱的疼
叫我醒來，我望向光芒的窗外，
而沒有再去想酒局、漩渦、形式
……以及形式主義的外套。
來吧，敲打吧，敲擊我的頭顱！
我是我的痛苦之杯，必須在天黑
之前找到心神迷醉的偏方，
水的光波，蝶影。哦，蝴蝶，
應(yīng)及早地到來，這個翩然之詞。
桃枝
我想擁有一個園子——
萬物皆可生長，大門敞開，
也允許潮紅小苞的桃枝伸向墻外，
以至于每一個人都有一個自由來去。
我是園子的主人，也是桃枝的仆人。
十里桃花不過是桃枝的一夜盛放，
春色滿園僅是眾多時間的一次歡愉。
往來皆桃木散人以及松鼠和白蟻……
你或就是打開桃花島秘籍那個人。
值得驕傲的事情是：
香料、茶葉、桃花蜜和鴉片，
充當(dāng)了我們饑餓年代的食材。
越冬時將桃枝做工成梳子為你梳理，
也為夜長的夢里辟邪。
這些年見的風(fēng)雨多，
薄涼、戰(zhàn)爭、一場場泡沫……
策蘭說：“你不會回到你”。
唯有你的詩在與你的孤獨對峙。
你在園子里的恣意就是一切，
桃枝在風(fēng)中的搖擺，踢跳小獸，
還有，崔護(hù)的都城南莊就是一切……
2025.2.23
高春林，主要著作有詩集《夜的狐步舞》《時間的外遇》《漫游者》《神農(nóng)山詩篇》《聽見身體里的夜鶯》《空鏡之下》等及隨筆集《此心安處》。有詩歌譯介到國外。主編有詩歌選本《21世紀(jì)中國詩歌檔案》。曾獲第三屆河南省文學(xué)獎、第二屆（2017）十大好詩、首屆奔流文學(xué)獎、詩東西詩歌獎等獎項。
讓我對南方的鐘情
成為絕世的傳奇
——西渡
南方詩歌編輯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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