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白二色原是最素凈的,偏生在這蔥花上,竟顯出十二分的精神來。我向來以為,世間萬物,但凡沾了“青白”二字,便自有一種清高氣。青天白日,青磚白瓦,青衫白發(fā),莫不如是。然而這蔥花卻不然,它的青白里偏生夾著一股子倔強勁兒,活像是要同這濁世較勁似的。
蔥花是極賤的。田頭地角,瓦礫堆中,但凡有一撮土的地方,它便冒出來了。先是針尖大的一點綠,不幾日便躥得老高,青白的莖稈直挺挺地立著,頂上結著個花苞,活像個倔強的鄉(xiāng)下丫頭。那莖稈極是奇特,青中透白,白里泛青,竟像是將兩種顏色生生擰在一處的。我常疑心,這青白二色在蔥花身上,怕不是經(jīng)過了一番撕扯扭打,才勉強湊合在一處的。
我見過城里的花匠侍弄名花,又是施肥,又是除蟲,稍有不慎便萎了。這蔥花卻不然,越是無人理會,長得越是精神。農(nóng)人鋤地時,常將它們攔腰斬斷,不過三五日,斷處又冒出嫩芽來,依舊青白分明地立著,倒像是故意要氣那鋤頭似的。有一回,我見一株蔥花被連根拔起,棄在田埂上暴曬了三日,根須都干枯蜷曲了。不料一場夜雨過后,那枯根上竟又鉆出嫩芽來,青得發(fā)亮,白得耀眼,活像是從陰間還魂回來的小鬼。
這時節(jié)的蔥花,青的更青,白的更白,連那最不起眼的莖稈,也顯出玉一般的潤澤來。清晨的露水掛在蔥葉上,陽光一照,便折射出七彩的光。那光不是柔和的,而是帶著幾分銳利,直刺人眼。我疑心這蔥花是將天地間的精氣都吸了去,才養(yǎng)出這般鋒利的顏色來。

城里人愛說"野花",卻不知野花也分三六九等。那些被文人吟詠的野花,多半是生得艷麗,或是帶著香氣的。像蔥花這般素凈的,連野花的名分也撈不著,只好算作"野草"罷了。然而我想,這青白二色的倔強生命,未必就比那些名花遜色。它不要人施肥,不要人澆水,更不要人吟詠,自顧自地生長、開花、結籽,年復一年地綠了又黃,黃了又綠。它的種子隨風飄散,落在哪里便在哪里生根,從不挑剔地方。這般活法,倒比那些嬌貴的名花更近于道。
在鄉(xiāng)下農(nóng)戶人家的灶臺上,是少不了一束青蔥的。青蔥是從菜畦邊上隨手掐來,經(jīng)過農(nóng)婦粗糙的手指輕輕一捻,便斷成幾截,丟進滾著油花的鐵鍋里。霎時間,那股子沖鼻的辛辣氣便竄滿了整個灶屋,連梁上懸著的臘肉都跟著打了個哆嗦。那辛辣氣極是霸道,能鉆透人的七竅,直沖腦門而去。初聞時嗆得人眼淚直流,待習慣了,卻又覺得通體舒泰,仿佛五臟六腑都被這氣味洗刷了一遍。
蔥花入了鍋,青白二色便漸漸褪去,轉(zhuǎn)為一種溫潤的碧綠。然而那股子倔強勁兒卻還在,在滾油里翻騰跳躍,不肯輕易屈服。待到出鍋時,它已經(jīng)軟了身段,卻仍保留著幾分筋骨,咬在嘴里,脆生生的,帶著點微微的辛辣,恰到好處地點綴了菜肴的滋味。
鄉(xiāng)下的孩子也愛這蔥花。他們常在田間地頭揪一把嫩蔥,剝?nèi)ネ馄?,就著粗鹽生吃。那滋味極是刺激,辣得人直吐舌頭,卻又忍不住再咬一口。孩子們吃得眼淚汪汪,卻笑得格外歡暢。我想,這大約是他們最早嘗到的人生滋味——又辣又鮮,讓人又愛又怕。
青蔥老了,便開花結籽。那花是極小的,聚在一起,像個白色的絨球。風一吹,花球便輕輕搖晃,散出無數(shù)細小的種子來。那種子黑得發(fā)亮,像是被墨汁浸透過一般。它們隨風飄散,落在哪里便在哪里安家,從不挑剔。來年春天,又是一片青白分明的新綠。
我曾見過一個老農(nóng),蹲在田埂上抽煙,煙鍋里的火星明明滅滅。他身后是一片蔥地,青白相間,在夕陽下泛著柔和的光。老農(nóng)抽完煙,順手掐了一根蔥,在衣襟上蹭了蹭,便放進嘴里嚼起來。他嚼得很慢,很仔細,仿佛在品嘗什么珍饈美味。末了,他吐出一口濁氣,臉上的皺紋便舒展了幾分。我想,這大約是他一天中最愜意的時刻了。
蔥花的青白就這般活著,不爭不搶,卻也不卑不亢。它知道自己的本分,安于自己的位置,既不羨慕名花的嬌貴,也不鄙夷雜草的卑微。它只是自顧自地生長,開花,結籽,然后默默地死去,等待來年的重生。這般活法,倒也別有一番人間煙火滋味。
青白二色,原是天地間最素凈的顏色。然而在這蔥花身上,卻顯出了一種奇異的生命力。它不張揚,不炫耀,卻自有一種不容忽視的存在感。就像那些默默無聞的鄉(xiāng)下人,他們的生命或許平凡,卻同樣堅韌,同樣值得敬重。
我常想,若是將這蔥花的青白比作人生,大約便是那種既不刻意清高,也不隨波逐流的態(tài)度罷。它知道自己的價值,安于自己的位置,在平凡中活出幾分不平凡來。這般活法,或許才是最接近大道的。
曾于1997年榮獲四川省級征文比賽“97香港回歸”三等獎;2006 年任和田地區(qū)第五中學漢語、美術雙語中學教師;2009 回川后,又潛心學習及創(chuàng)作,于2025年參加全國征文“出彩杯中國春晚聯(lián)歡晚會”《我的中國夢》,詩歌《慶祝中國誕辰 75 周年》作品入圍中共中央春晚電視欄目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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