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道非，原名：任家范，哈爾濱人，現(xiàn)居大連。有詩歌、散文詩、散文及詩評等在國家、省部級等刊物發(fā)表。業(yè)余作者，未加入作協(xié)和其他群團(tuán)組織。
一
我和酉水又相遇
是二月末
去年還體態(tài)豐盈的酉水
瘦了
經(jīng)纖夫廣場
腳未停
走一步一個趔趄
河床剩一副支架 筋暴凸
薄唇的堤壩 水紋干裂的豁口
嶙峋的峭壁額頭
我立足的坡 原來的河道轉(zhuǎn)身成岸
橋墩沉默 流水咳幾聲
拐向另座橋 已喘得上氣不接下氣
跌跌撞撞 卵石的門齒松動
枯水的河對自己的遭遇 一清二楚
遠(yuǎn)道而來 走得好苦
苦 也咬牙挺住
如堅忍的女人 受更年期的困擾
面色灰暗 皮包著骨
渾身的擦傷 在等
一場季節(jié)的雨
續(xù)命
二
在小城 我常河邊走
鞋沒濕
人在岸上
水在堤里
我與水一高一低
獨自來去
我們同一個方向
奔不同前程
不搭界
我看著河
它一天天變瘦
瘦得沒河樣了
仍在瘦
彎彎轉(zhuǎn)轉(zhuǎn) 踉蹌著
河望著我
我一天天變老
喘粗氣了
仍在老
晃晃悠悠 打趔趄
情況就這么個情況：
我看岸上的花
它游水中的魚
我從不喊它上岸
它沒拖我下水
誰都不勸誰
活自己
三
細(xì)想想 酉水一路走來不易
幾乎干涸
不怪它
要怨就怨無雨天氣
酉水堅持不懈
漩渦里掙扎
山腳轉(zhuǎn)一個又一個彎
枯水季
獨自舔舐傷口
伏雨期
按下抬腿上岸的沖動
抱住卵石
河床的意志堅定
灣一股弘流
充盈的古道深情
它時刻自省：
與河床廝守
波濤一浪浪內(nèi)斂
微瀾一層層瀲滟
不沮喪不斜逸
低處的水從不高估自己
與河流相處
像奔我來的遠(yuǎn)房親戚
混熟異鄉(xiāng)的酉水
共飲風(fēng)風(fēng)雨雨
醉過幾回
成知己
四
最初 我沒弄明白
窈窕的酉水
咋就瘦了
走近了
了解它的苦衷
頓挫輾轉(zhuǎn)的旅途
泥沙俱下 淤堵著疑難雜病
遍布灘涂的河床
滄桑如老臉
饕餮著脂粉的褶皺
地蘊三月上行
枯是河的過敏癥
每年犯一次：氣喘 咳嗽 噴嚏
其至蛻層皮
瘦一把顫栗的骨頭
劫數(shù)未了 擋不住的宿命
廢棄的舊船
擱置岸上 不說曾經(jīng)
自救的調(diào)理
需要天時地利
熬幾療程的湯湯水水
補(bǔ)給贏弱的前途
養(yǎng)大一幫河岔
頂天立地
讀不懂河 看到了柔軟
讀得懂 看到柔軟的堅挺 鐵骨錚錚
左手放得下
右手拎得起
操守一條河的使命：
流要疼著流 疼也流著疼
五
進(jìn)入雨季
幾場酣暢的淋漓
酉水河完成了一次洗禮
不肥不瘦的水
按住上岸的誘惑
流淌得優(yōu)雅 平穩(wěn) 迤邐
沿襲古典的風(fēng)度
除了河岔走親訪友
酉水很少恣肆
幾代岸上人已見證
它身上的頑疾
被大雨對癥
沒呼天搶地叫喊
內(nèi)心隱痛云淡風(fēng)輕
重?zé)ㄉ鷻C(jī)的西水
不再年少輕狂
懷遼闊而高遠(yuǎn)的天空
兩岸繁花的夏夢
臨河而居
獨旅成伴侶
河流不再孤寂
我多了天光水色的風(fēng)景
六
興奮了憂傷了 去河邊走
一個人的悲喜 整蠱一條河流
魂附了水的體
半枯的抑郁
結(jié)著痂的親情
止不住隱隱的癢
揭
又扯著皮肉的鉆心疼
酉水耐心陪我
沿小城邊緣 由北向南
走一程又一程
轉(zhuǎn)彎隨我 心急任我
眼神漩渦里打滾 由著我
難得的和睦相處
它一再遷就我的騰挪
聽我南腔北調(diào)瞎吼
或喝點兒米酒
里倒歪斜 醉得溝滿壕平
豐水期一來 酉水
慈如寵兒的母親
媚似水的情人
土家族的女蝴蝶 苗族的男蜻蜓
綠了一山連一山的鳥鳴
蕩漾著清澈的從容
在湘西 與一條叫酉水的河喋喋不休
我心流動的風(fēng)景
穿過人間煙火的留白
如岸上的風(fēng)
邊 城
聽說我來
邊城哭了
提起十六歲的愛情
小巷的石板路淌滿淚水
導(dǎo)游圖拐變抹角
指點著古鎮(zhèn)的進(jìn)進(jìn)出出
從文故居敞門
略過遺物 尺幅和書著
先生相框里危坐 似有所思所悟
我想打個招呼
說不來西南官話
他也不能穿越時空 給我講述
小翠的歸宿
小島因整修
而關(guān)閉
進(jìn)不了她家門
繚繞云霧很陰郁
翠翠樓上空來了去 去又來
我再三勸：別哭別哭
昨也忍不住 一直哭
因而 白河
長出了褶皺
舊河彎一灣新水
解纜的不是老船夫
不是暗香無助的翠翠
茶峒與洪安毗連
螺旋槳七八下 船行三分鐘
從湖南泊入重慶
用時極短
像那場有頭無尾的夢
走遍每個巷口
沿街坐或行的苗家女
猶有翠翠的身影 始終相信
故紙里疼痛的苦守
癡迷的眼神
看疼了我
——想起鳳凰古城墻上的那句話：
我明白你會來 所以我等
張家坪村紀(jì)事
拐窄又陡的彎 坐小城一隅
面南偏西 田比山嫩得綠
墻頭幾朵玫
我看它它就笑
一笑就臉紅 紅得純粹 癡迷
矮橘的小燈籠
提著去年甜蜜的橙黃 等遲到的寵幸
散養(yǎng)溜達(dá)雞 離人遠(yuǎn)
對湯燉的命運 本能警覺或抗拒
短毛狗趴路中央 對我的造訪待不搭理
半月前一位九十歲老人喪葬
今早另一家器樂齊鳴舉辦婚禮
小巷多了煙火氣
村子才安穩(wěn)——
再沒比白菜蘿卜萵筍
更水靈的物語 說出如此暖意：
在湘西 冬天即春天
我輕挪胳膊腿 俯身青山秀水
動了念想：
雨淋濕的泥土味
油菜小蠻腰一挺 滿村的黃花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