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橋先生在散文集《讀書便佳》中記有一名越南老醫(yī)生臨老將所藏醫(yī)學工具書全部轉(zhuǎn)手別人,他偏愛的另一批書則要跟在身邊直到最后一刻,他說:“那是慰藉,是寄托;人生流離,書是故鄉(xiāng)!”這是我見到的最為動聽的讀書箴言。
一張琴、一軸畫、一朵麗花、一塊玉石,浸淫了漫長的光陰,封存了一段已久的故事。如若沒有了文字,它們那曾經(jīng)的華美與芬芳,曾經(jīng)被世人的千恩與萬寵,宛如一片廢墟,一切的一切都歸于沉寂?;ú辉倨G,月不再明。然而有了文字,無論一株草木、一抹夕陽,還是一個舊物、一簾風景,雖飲盡千年,卻也讓后人在洗盡塵埃、拂去滄桑之后,去領(lǐng)略一番那千古的繁華,去追思一段或雍容典雅或壯懷激烈的歲月。
書中歲月,字里乾坤。作為一個現(xiàn)代人,面對這歷久彌香的楚辭漢賦、古意盎然的弦琴書韻、寵辱不驚的佛卷道經(jīng),怎能不心馳神往,讀之,宛如去赴一場久別的約會。“無車亦能走,無船亦能游,無翼亦能飛,”這是對書的最形象的描繪吧。
讀流沙河先生的《白魚解字》,書中自序中有先生小時候的一段讀書經(jīng)歷——
那時正值抗日戰(zhàn)爭,山河破碎,流沙河和小伙伴們坐在泥地茅蓋的教室里學習。國學老師劉蘭坡先生手持一炷香,快步走進來,登上講臺去,向我們一鞠躬,輕聲說:我是燃香而來,望諸君努力。
讀來,為之動容,心中暗生敬意。我以為,這香,是書香,是文字的耀眼光芒,是文明傳承的薪火。
隨便翻開《詩經(jīng)》的一頁,其中的悠長與醇厚,蘊含在古色古香的詞句里,一如清風拂面,愜意舒服;或如微涼的雨,沁人心脾。那綠的卷耳,紅的桃花,如展開的一長卷畫廊,一朵挨一朵、一片連一片地蔓延著并盛開著。而“桑者閑閑”“鹿鳴呦呦”的優(yōu)美自然生態(tài),更引起現(xiàn)代人的無限想象和向往?!翱梢耘d,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的率真,在《詩經(jīng)》里比比皆是。那滋味,誠如清代李慈銘“山氣花香無著處,今朝來向畫中聽”的妙不可言。
讀《瓦爾登湖》,讀到“植物一躍而起,花朵怒放,和風吹拂……”這富有張力的文字,讓我一下子便聯(lián)想到“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這千古名句,也就不難理解梭羅所說“人類的生命即使絕滅,也絕滅不了根,那根上仍能茁生綠色的草葉,至于永恒”。
讀書是不受時間限制的,想讀就讀。無論綠了垂柳紅了桃花的春天,還是“綠陰生晝靜,孤花表春余”的夏天;無論霜葉紅于二月花的深秋,還是“坐看青竹變瓊枝”的嚴冬。也許是陽光明媚,也許是瀟瀟秋雨,也許是寂靜的夜晚,也許是清新的早晨,我們都可以一種親切的姿態(tài),手不釋卷。即便是懷著寧靜的心情隨便翻番,書種那淡淡的墨香,雋永的文筆,可人的文字,也會讓人感到如飲清茗,享受著一份怡然自得的閑情逸趣。
有人說讀書的三種境界就像是三種不同的戀愛方式:用眼睛去愛的人在意直觀感覺;用腦子去愛的人講究道理和應(yīng)該;用心靈去愛的人在乎真切感受。宋代大儒朱熹曾打過一個比方,“想當然”的讀書,就像一個肚子餓的人走進飯館,看到大盤小碗的魚肉饌食,就粗嚼快咽,恨不得一口吞下去。這種吃法,只是形式上填飽了肚子,對于美味佳肴的味道一概不知。讀書亦如此,若貪多嚼不爛,就難以達到“知其然”的目的。另一方面,不僅要知其然,還要知其所以然。讀書不要因“知其然”而沾沾自喜,應(yīng)該向“所以然”的更高境界進軍。只有這樣,才能明白別人不明白的道理,領(lǐng)會別人沒有領(lǐng)會的內(nèi)容?!耙磺兄T經(jīng),皆不過是敲門磚,是要敲開門,喚出其中的人來,此人即是你自己”,這才是真正的讀書。
“春讀書,興味長。磨其硯,筆花香。讀書求學不宜懶,天地日月比人忙。燕語鶯歌希領(lǐng)悟,桃紅李白寫文章。寸陽分陰須愛惜,休負春色與時光……”每次讀到湖北儒醫(yī)熊伯伊的這首《四季讀書歌》時,心內(nèi)便津津地有一種春風蕩漾綠波起伏的感覺。那種對讀書的渴望也隨之油然而生,隨手執(zhí)書一卷,踏青郊外,田邊溪頭,席地而坐,任憑野草浸染一身馨香,一同沉醉于這生機盎然的春光里。漸漸地,就會發(fā)現(xiàn),讀著讀著,眼里的草兒開始蔥綠茂盛;讀著讀著,身邊的花兒綻放出燦爛的笑容;讀著讀著,蝴蝶飛來了,舒展著翅膀在草叢間翩翩起舞,在花香里追逐嬉鬧,連落葉也泛著生命的勃勃氣息。
唯有貼近書香,與獨處相安,與萬事言和,閱己,越己,悅己,才能自由的呼吸。這是我至今最為深切的一個成長體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