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山挑夫
王俠
著名歌唱家霍勇老師近日上了趟華山，拍了些照片，發(fā)給了我，于是我著手寫篇西岳華山的文章。
自然"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這句詩我要用上，而且，我對華山是比較熟悉的。
那是1986年深秋，我隨過去搞地下斗爭的父親第一次攀援華山。彼時尚無北峰索道，父親在綿延的磨盤道上艱難挪動，我背著小書包攥著他的手，耳邊呼呼風聲灌進石片砌成的巖壁。忽然后頸掠過一片影子，抬頭望見竹杖頂端的紅布條在半空飄蕩，鐵鏈上懸著的"小心"二字被山風扯得松垮。挑夫們踩在石縫間探出的鐵索上，扁擔兩頭挑著兩件東西，試探著將竹杖插進巖縫，青筋在黑黢黢的拳頭里爆起。北峰天臺前的石欄桿被他們摩挲得發(fā)亮，父親指著欄桿縫隙里卡住的半截煙頭說："你看這些挑山工，是天下真正'會當凌絕頂'的一等一的人。"
二十年后我?guī)е?jīng)濟日報、解放軍報的張、韋兩記者重登華山，才明白父親那句話的分量。從北峰出發(fā)時天還沒亮，玉女峰頭的星辰正從墨色蒼穹墜落。一群挑夫剛從西峰下來，扁擔兩頭吊著空竹籃，他們把筐底朝天搖晃著，將最后一顆石子抖落。領頭的漢子解開布褡褳，從腰間摸出把銅煙斗，火石擦出的火星子被風卷著飄散。他們的青布鞋底磨得發(fā)亮，鞋邊的紅布條沾滿山桃花瓣，這是凌晨從長空棧道旁的野桃樹上沾染的。
"今兒要給玉女峰送糧。"有人蹲在巖縫間填旱煙，煙葉在破報紙里窸窣作響，"西峰老道要修晨課，還得給備足了燒香的松枝。"
他們踩著朝元洞前的明月出發(fā)。竹杖探進巖縫的聲響劃破長空，青石板被挑夫的腳步踩得作響，仿佛整座山都在為他們鼓掌。扁擔顫巍巍地晃蕩，青竹晃出的影子在石壁上躍動，讓西峰的松柏也跟著搖晃。他們經(jīng)過的巖壁滲出晨露，每一滴都沾染著青草的香氣，那是山林饋贈的清涼水汽，為挑夫們拂去些許勞頓。
華山的石頭會記賬。
天梯石階的苔蘚記得他們每年磨掉的布鞋。金鎖關前的石燈籠記得扁擔壓彎的弧度，那是山的脊梁骨被壓彎的姿態(tài)。老君犁溝的石板路記得他們肩頭的血泡，那是大山在挑夫皮膚上烙下的勛章。他們從不在玉女峰的石桌旁歇息，那些供游客拍照的方石凳太嬌貴，經(jīng)不住他們粗糲的布褂摩擦。他們就坐在石縫里，讓山風吹干額角的汗水，看云海翻涌成《山海經(jīng)》里的神獸，聽松濤講述歲月的密語。
山上的道士認識這群無聲的山神。他們把松枝堆在道觀后院，看灰燼在晨課的香燭里化作青煙。他們把糧食放在石磨旁，聽麥香在古舊的木臼里漾開。他們把竹筐留在山泉邊，任泉水將空筐裝滿甘甜。挑夫們從不在道觀留宿，他們總在夜幕降臨前回到山腳下的土坯房。木門上掛著的鐵鎖沾染著露水，鑰匙孔里塞著桃花瓣，那是上山時從巖縫里拈來的。
老李的扁擔已經(jīng)有三十七個年輪。
他總說這扁擔是他這輩子見過最美的女子，青竹在春天的山林里挺拔，經(jīng)過火烤與水浸，變得比鑌鐵還堅韌。他能精準地分辨扁擔的悲喜：當竹節(jié)發(fā)出清脆的"咯噔"聲，那是扁擔在提醒他歇腳；當竹面泛起蜜色的光暈，那是挑夫與扁擔達成的某種默契。他把扁擔靠在堂屋的木柱上，用豬鬃刷子蘸著桐油輕輕擦拭，仿佛在安撫一位疲憊的戰(zhàn)友。
有次我在老君廟前遇見他。他的布褂沾滿松針，扁擔兩頭挑著空籃，竹杖在石板上敲出清脆的節(jié)奏。他把扁擔橫在石階上，從布兜里摸出半塊燒餅遞給乞討的少年。少年狼吞虎咽時，老李凝視著遠處的山巒，山風掀起他的白發(fā)，像北峰的云海在翻涌。他輕聲說："娃，這山啊，就是咱的脊梁骨。你瞧見沒，咱挑山的把根扎在這兒，就永遠不會倒。"
挑夫們有自己的星辰。
他們認識北斗七星在華山的投影，知道哪顆星對應金鎖關的石燈籠，哪顆星懸停在長空棧道的鐵鏈上方。他們把雨水收集在竹筐里，看倒映的星辰在水波里搖晃，仿佛整座山都在宇宙的懷抱中漂浮。當山風卷著松針撲面而來，他們閉上眼睛，讓山的呼吸填滿胸腔。扁擔在肩頭微微顫動，那是山林在與他們對話。在他們眼里，華山是非常美麗，可惜不會描寫，在我的眼里，他們充滿著詩情畫意！
多年前我在青柯坪的茶館聽人講星象，有茶客說華山的挑夫是山神派來的信使。他們把山下的鹽巴、布匹、松枝、糧食挑上山巔，又把山上的云霧、松香、晨露送回人間。他們的竹杖敲擊石階的聲響，就是山神在人間敲響的晨鐘暮鼓。茶博士用竹勺敲擊紫砂壺，壺嘴噴出的水汽在燈光下閃爍，像老李肩頭升起的月光。
我總在想，或許華山的真正高度不止海拔2154.9米，有些高度而是藏在挑夫脊背彎曲的角度里。當他們在金鎖關前放下扁擔，山風會托起他們布滿老繭的手掌，讓他們看清掌紋里流淌的山川。當他們在長空棧道旁停下腳步，松針會落在他們肩頭，為他們披上綠意盎然的斗篷。當他們在北峰的石階上再次挺直腰板，整座山都會為他們讓出一條通往云端的道路。
竹杖點過的地方，苔蘚會長出新芽；扁擔壓過的地方，石縫會滲出清泉。他們不需要金鎖鎖住心愿，因為他們的腳步早已在山間刻下永恒的誓言。當夜幕降臨，滿山松針閃爍著星辰般的光澤，那或許就是華山在為這些無名的山神點燈。華山挑夫就是一幅畫，就是一首歌，也是非常愜意非常美的散文，也是詩，就看世上有沒有朗誦者來動情的朗誦一番了，朗誦者的身影似乎是遠離著華山，許久許久也沒有任何聲音，也無論聲音大小，他們一個個的欠著一份空白待填補，也許是永遠，永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