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匠解木匠
文 / 屈化民
名匠兄弟相片 左俊功右俊儉
腰市山川，地靈人杰，名人輩出。評說大工匠，首推解木匠，名聲很響亮。
黑溝頂上解圪嶗，解氏祖屋地勢高，一門木匠手藝好。大哥解俊功，人稱解木匠。二弟解俊儉，三弟解俊讓。集其名字，意功儉讓，美德共揚。他們生在民國初年，長在匠門世家。三個木匠娃娃，學藝從小到大。自從穿上開襠褲子，就要學用刨子尺子。祖上手藝代代傳，青出于藍勝于藍，俊輩技藝最精湛。對于畫線、鋸鉆、鑿眼、劈刨、粘膠、套卯、刻雕，十八般武藝爐火純青，建房制器無所不精，方圓百里凸顯其能。匠中最能，老大俊功。他是名匠，兄弟榜樣。
大約一九四幾年，解家重建老房院。父子兄弟憑匠心巧手，由大哥俊功牽頭，順著山勢崖頭，巧妙設(shè)計建筑，自建兩層五間轉(zhuǎn)角樓。這座匠宅樓院，倒塌未留照片。今看也許平淡，但在當年，東西三川，上村下院，罕見顯眼。在爛草房半截房笆笆房之前，像滕王閣將軍樓高官院一般。被人描述想像口傳，引得遠近人去觀看。退休老師屈立運聊天，說早在1977年，他和同村小青年，穿著麻鞋爛衫，慕名過河翻山，從屈村走去看，圍著樓看幾圈。靚樓可稱一景，具有傳奇效應，像江山猴神廟一樣出名。那樓長的啥樣子，我沒見過難描述。遠藏深山人難識，“網(wǎng)紅”落在寂寞處。
林中秀樹，惡風摧之。美樓獨矗，鷹視狼顧。戰(zhàn)亂之世，賊匪覬覦。解放以前，為躲匪患，老大老二，來街南頭，置房定居?？」υ诮治髻弮砷g街房?？€在對面街東，蓋四間店房門面，帶廈房后院。兩家與我家，相距約百步，都屬三小隊。門前雞鳴叫，相互能聽到。
自從我記事，解木匠的房子，住其長子，名叫長甲，小名蒼娃，和我同輩。上世紀改革開放，長甲哥在街東坪上，蓋起幾間磚房。其父從解圪嶗，搬來常住街道。老家太偏遠，街上好掙錢。這匠佬，個不高，躬躬腰，視力好，聲音小，手黑糙。街邊熬膠，加工木料，風吹日烤。一年四季，勞作不息。年過八旬，拉鋸掄錛。他是木命不離木，以木為生務弄木，靠木出名吃用木，死了貼身還是木。
1974年，腰市大隊，在街西公路旁，修建大戲臺。臺口朝南，在房山豁，顯得寬大。按照設(shè)計，樓臺頂端，設(shè)立飛檐，這是亮點，更是難點。臺額古建，備料安建，高手總匠，是解木匠。整個工期，解家盡力。父子兄弟，上陣獻藝。樓臺建成，三匠立功。
1996年，我的父母，制作壽木。請人來做木工活，匠人就是長甲哥。他繼承父業(yè)，是能工巧匠。干活不偷懶，做事很長遠。常吃百家飯，腸直肚子圓，心寬性子軟。我小時搗，沒大沒小，愛開玩笑，對他說道：“聽說你會做木匠?！彼坏梢恍Γ瑥牟慌瓙?。兄是老實人，也是老好人，善待每個人。
壽木裝飾，請的大師，是俊功伯。他每天來到我家，夾著一個布包，包著各種刻刀。噙煙鍋解開包，吃著煙慢慢雕。雕工很熟練，圖畫顯呆板。雕刻的畫面，選自二十四孝。他干活常嘮叨，鄉(xiāng)音陳舊濃重，說腰寺廟殿神靈，講民國十八年年景，諞一生攬工事情。年少背工具腳步快，年老背鍋子不柱拐。說他曾留辮子，跟著師傅，走南闖北，施展手藝，雕梁畫棟建古廟，修過丹鳳花戲樓，到過武漢黃鶴樓。那時我沒去過武漢，言談對他流露慕羨。他說匠人，是下苦人，走的路多，受的罪多，不像你爺有本事，開“杏苑堂”大藥鋪……雕繪兩副棺，他干幾十天。每天干一點，來在飯點前。老人獨居，年過八十，不想做飯，這很自然。匠師名聲響入云，也是俗翁平凡人。
香港回歸前，家父西歸年，我在醫(yī)療站，聽程安運醫(yī)生諞閑傳。他指夾半截紙煙，講得唾沫飛濺，說解木匠是小魯班。巧手做的插屏，受外地人歡迎，賣過葡萄嶺，選入商州城；說老漢學徒時，跟師傅建廟宇。與一幫河南蛋，分工各建一半，同臺競演豫劇亂彈，兩廚比做扯面燴面。雙方暗較勁明比賽。對方天黑偷偷使壞，把一根門樓柱料，鋸短了一尺左右。解木匠師徒們，發(fā)現(xiàn)后不動聲色，連夜刻成一只木獅，高度恰把缺失彌補，此獅用做柱頂石，扭頭咧嘴目鄙視。第二天搞立木儀式，我方門柱下墊木獅，河南人苦笑丟面子。廟主要求對方師傅，鋸短柱子照做獅子，做到兩旁樣式一致。當時聽這故事，我就深信不語。到大前年，聽寶雞人諞，說這類傳說有幾種翻版，一說木匠耍把戲顯手段，把柱“拽”長把檁“壓”短，吃瓜觀眾都看懵圈，“娘娘八爺”聲聲贊嘆。今以嚴謹求實的態(tài)度判斷，以上傳言，有點吹玄，真假難辨。這像小說演義片斷，匯聚民間神話美愿，反映鄉(xiāng)親對智匠的公認和點贊。至于是否真實，只有本人心知，遺憾名人仙逝，如今死無對執(zhí)?？梢钥隙ǖ氖?，我與其閑談多次，未聽他說起這事。
解木匠直系孫輩，并沒有學承技藝。長子長甲夫婦，生育一兒一女。女兒靈靈，大我?guī)讱q，剛上學時，和我同在復式教室，對我就像姐般愛護。我不會做作業(yè)題，她就叫我謄她的，那時我碎憨無知，竟不懂“謄”的意思。兒子天靈，小我?guī)讱q。他信老話，“是匠不發(fā)”。說木匠住的柯杈房，他家街房是危房。匠人頂多奔小康，難比別人販牛黃。新時代啦，他改行啦。不摸墨斗刨把，開三輪車養(yǎng)家。不做非遺傳承人，卻當氣罐傳送人。寧愿西漂當“浪人”，不想守鄉(xiāng)當匠人。
解木匠二弟俊儉，可謂高手在民間。他當過供銷社營業(yè)員，一九七幾年，給單位會議室，做了一組木轉(zhuǎn)燈。靈巧別致，掛在高處，引人注目。幾盞走馬燈，旋轉(zhuǎn)不消停，留在我心中。當時人評點：把式解俊儉，才有這才干，作品不簡單。
社員解俊儉，公認是能員。不僅心靈手巧，而且記性超好。我們?nèi)￡?，三十多戶人，誰家地在哪，地畔挨哪家，地里種的啥，他答毫不差。
1975年，我家蓋街房?？€伯叔侄兩個，來干全部木工活。那時雖是掙工分，他卻干得很認真，在廈子房墻上，畫著結(jié)構(gòu)圖，詳細標尺寸。智者千慮，也有一失。因為忙而疏忽了，柱上忘開樓擔卯。等到立木房，橫擔安不上，長甲哥急呼呼，握銼子掄斧子，臨時做補救措施。
俊儉伯有福，育一兒四女。獨子立運，和我對勁。1979年，我初中畢業(yè)考上中專，他在本隊麥場上，滿面笑容對我講：你吃上了“商品糧”。他不想當民間匠，一心想吃公家糧，命好遇上好時光，幸運“頂替”其父，到商業(yè)系統(tǒng)掙工資，沒把祖業(yè)繼承傳續(xù)。
解木匠的三弟俊讓，一直住在黑溝頂上。我沒見過他，想必也不差。匠門三兄弟，個個好手藝。遺撼的是，他們的孫子，都不摸斧子，掙時尚票子。為匠少見小伙子，匠門只剩老漢子。隨著時代演變，魯班絕技失傳。社會發(fā)展進步，有的手工消失，鐵銀石匠作古，補鍋箍甕誰知。
三百六十行，各出狀元郞。代代村村匠，名匠解木匠。藝高身影長，身后受頌揚。匠們學榜樣，鄉(xiāng)親覺榮光?！笆忻瘛蹦钣洿竽窘?，工匠精神永傳揚。
秦嶺名匠解木匠，剛在天堂做風箱，做好用它熬糊湯，熬好舀給二弟嘗。玉帝王母笑相望，賞賜蟠桃獎翁匠，令匠獻藝做手杖，擇日頒授魯班獎。
2025年5月20日作于廣東
作者簡介:
屈化民，腰市街人。生在古鎮(zhèn)杏苑堂，不研岐黃做文章?，F(xiàn)在廣東搬磚忙，抽空寫作止心慌，家鄉(xiāng)故事發(fā)網(wǎng)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