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君金鴻和王君明德都是我讀高中時的同窗，也是在我心目中被視為好友級別的老同學。可惜的是，鹿王二位先后在近幾年里不幸去世了。今日閑坐西窗前，遙望天邊漸漸落下的夕陽，心中感慨萬千：人的生命有時候真的非常脆弱，明明幾年前我還分別在北京和上海見到鹿君和王君，彼此間相聚甚歡，不承想就在疫情的三年期間，我的這兩位老同學先后跨鶴西去了（他們并不是死于新冠病毒）。感慨之余，我決定寫一篇紀念文章來回憶他們，同時我也想從我對他們了解的點點滴滴的“故事”中來抒發(fā)一下我自己的情懷。
鹿君金鴻個頭不高，身形微胖，面色紅潤，鼻子碩大，是一個敦厚、和藹之人。由于上學較晚，他應該算是我們班上最年長的一位。由于出生于大資本家家庭，在我讀中學的那個年代，“出生不好”是一副重擔。很自然地，這一副重擔就壓得鹿金君不得不處事低調(diào)、與世無爭。正是因為金鴻君的“老實可欺”，班上有些同學就常常拿他作為笑料。由于我生性好打抱不平，也是出于對金鴻君這樣老實人的同情，我常常出手批評或回擊那幾位時不時取笑他的同學。漸漸地，金鴻君就視我為友，后來就時不時地邀請我在星期日休息時到他家里去做客。
金鴻君的家坐落在上海虹口區(qū)最好地段之一的山陰路上，是一幢漂亮的花園洋房。進入“鹿家公館”的大門后，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巨大寬敞的客廳，廳堂里的擺設頗顯洋派，富麗堂皇。除了好幾個臥室外，最讓我驚喜的是他家的后花園：花木、小池、閑亭、草坪。我記得有好幾次夏日時光，金鴻君特地請求我利用某個周日休息那一天，到他家協(xié)助他割草，我當然欣然同意。大汗淋漓地割完草后，鹿家姆媽一定會用一頓美味的浙江菜“家宴”來招待我這位“干活賣力“的小客人。這個時候，一直把自己關在房間里的金鴻君的妹妹（一位身材高挑、長相清秀的精明干練姑娘，與她哥哥在長相上差別巨大）才會施施然地走出閨房、來到餐廳。她先是很有禮貌地和我打個招呼，然后坐下來與大家共進晚餐。
不知道什么原因，金鴻君的學習成績一直不太理想，所以高中畢業(yè)后他沒有考上大學。當時的情況是，上海未被錄取的高中生的前途有兩條：一是到新疆去落戶、工作，國家是格外鼓勵的，于是我的好幾位老同學就是在那個時候去了新疆；另一條出路就是自己想辦法留在上海，或進工廠、或謀它業(yè)。我到北京讀書去了，后來聽說鹿家姆媽舍不得自己的老實兒子到遙遠的新疆去安身立命，于是就干脆讓兒子躺平家中，因為鹿家的經(jīng)濟實力還是負擔得起金鴻君的日日開銷的。自打那個時候起，我和金鴻君就失去了聯(lián)系。
彈指一揮間，幾十年過去了。等到退休之后，我們班的團支部書記王君克安千方百計地找到了我，因為當時我正在北京擔當一家美國公司駐北京代表處的首席代表。與此同時，王君克安也找到了就在北京工作、生活、退休的鹿君金鴻。得知金鴻君就在北京的消息后，我喜出望外。在克安君的安排下，那一天中午，由這一位北京醫(yī)療界大名鼎鼎的醫(yī)學博士王君克安（此公高中畢業(yè)后考入上海醫(yī)科大學，后來又到國外深造，修成正果，退休前是專為國家級領導人處理醫(yī)療問題的專家、權(quán)威）做東，在北京一家相當不錯的中餐館相聚。
互相在餐館見面的那一刻，我們?nèi)齻€人都顯得相當激動：互看白首、相視一笑、百感交集。倘若不是事先知道相聚的消息，我們?nèi)俗咴隈R路上也可能會擦肩而過，因為年月久遠、容顏大改、難以相識。王君克安有如此成就是我預料之中的，因為高中時，他就是個優(yōu)秀學生：政治上是我們班的“首席領導”，而學業(yè)上是我們班的學霸之一。所以我更關心是鹿君金鴻的過往狀況。
聽完金鴻君一生遭遇的述說，我唏噓不已。金鴻君說道，他高考名落孫山后，一直在家待業(yè)?？墒呛镁安婚L，幾年后的母親去世結(jié)束了他靠家庭支撐的安穩(wěn)生活。不久后，妹妹也出嫁了，空洞洞的豪宅變得不再溫馨。于是他決定自謀生路（家里的房子是如何處理的，他沒有提到，我們也沒有問）。據(jù)他說，他投靠了一位老木匠師傅學習木工。等到木工技術(shù)大體學成后，金鴻君就背起一個碩大的背囊，內(nèi)放斧子、刨子、鋸子、榔頭等工具，走街串巷，吆喝著尋求木工活兒干。但干了一段時間后，效果不大好，半饑半飽的日子讓他厭煩失望了。于是他就生出一個大膽想法：到首都北京去討生活。于是乎，在1971年深秋的某一天，金鴻君買了一張從上海到北京的慢車火車票，坐火車來到了北京。
到了首都生活了一段時間后，舉目無親的金鴻君只才意識到：北京也不是世外天堂，木工活兒也不容易找到。幾乎與在上海時找工作時的窘?jīng)r一樣，金鴻君找到活兒干時，可以享受到三餐飽飯，倘若一天都無人請他干木工活兒，他就只好忍饑挨餓了。當夜晚降臨的時候，那才是金鴻君最難熬的時刻，因為囊中羞澀的他在北京租不起房子。每天夜里，金鴻君都得為自己找過夜之所而煞費心思：或是懇求請他打家具的主人家能讓他在廚房里或是存儲室里打個地鋪睡上一夜；沒人幫他時，他就只好設法找個廢舊的工廠倉庫的地上瞇上一覺。最不濟的時候，他只有走到某某大橋橋下，在臨時堆放的、巨大的水泥涵管里蓋上厚棉衣將就地度過一夜了。當金鴻君說道這里時，克安君和我?guī)缀跻嗳粶I下。
緊接著金鴻君話鋒一轉(zhuǎn)，突然間地對我們說道：“我非常感謝美國總統(tǒng)尼克松！”這一句話如同石破天驚，我和克安君一時間都摸不著頭腦，問他：“何出此言”？。金鴻君看了我們一眼，繼續(xù)不急不緩地說道：1971年年底之際，正是北京市市政府按照中央要求清理市內(nèi)各個角落、看看有無外來流浪人員的關鍵時刻。原因非常簡單：美國總統(tǒng)尼克松要在1972年春造訪北京，開啟他的中美建交的破冰之旅。美國政府代表團來到北京的時候，如果讓隨行記者們發(fā)現(xiàn)北京城里還有夜無居所的外流人員，那將會造成非常負面的政治影響。正是由于政府派出的檢查人員在大橋的函管里發(fā)現(xiàn)了金鴻君，我的這一位老同學的命運才有了天翻地覆的改變。非常人性化的北京市政府問清了金鴻君為什么要住在橋下的原因、又查看了他的身份證后，把他帶到了市政府的一個辦公室。然后有關工作人員就為他打電話問了好幾個由居委會管轄的街道工廠，最后為他在朝陽區(qū)的一家糊紙盒子的街道工廠找到了一份長期工作。街道居委會非常同情金鴻君的遭遇，還以極為低廉的房租為他安排了一間小小的平房舊屋。工作有了，住房也有了，金鴻君開始了完全嶄新的生活。
金鴻君后來的命運是可圈可點的：他與一位具有北京市戶口的姑娘喜結(jié)連理，盡管這一位姑娘是一個“脊背微曲”的殘疾人。又過了一年，他們的兒子問世。等到兒子讀完高中后，金鴻君夫婦二人就用多年的積蓄把他送到澳大利亞留學。大學畢業(yè)后的鹿家公子就留在悉尼成家立業(yè)，父母兒子皆大歡喜。聽到這里，克安君和我如釋重負、相當開心。我們以茶代酒向金鴻君表示祝賀。
自從那次聚會后，我和克安君又到金鴻君的府上拜訪了一回。過了不久，新冠病毒突然爆發(fā)，我和金鴻君就斷了聯(lián)系。直到2023年的某一天，克安君用微信通知我們高中老同學群，沉痛宣告：金鴻君不久前心臟病突發(fā)，不幸去世。噩耗傳來，同學們悲痛不已，紛紛通過微信向鹿夫人表達大家的哀悼之情，并請鹿夫人節(jié)哀順變。就我個人而言，我為金鴻君能安享晚年而感到欣慰，但我更大的心愿是：衷心希望金鴻君在另一個世界里安寧快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