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麥收季節(jié),泗洪曹廟一家姓駱的農(nóng)戶,在自家屋后建造茅廁,挖到一個陶罐,內(nèi)存兩件生黑銹的金屬:一件如餅狀,一件如船形,主家視為鐵器。
后來一位貨郎挑筐搖鼓從他家門前經(jīng)過,姓駱的主家愿按廢鐵賣給貨郎。貨郎望望這兩件“廢物”,又用手掂量掂量,說道:“這死不屌重的東西我才不要呢”。主家說:“你給兩包香煙就拿去吧”!貨郎還是不肯捎去,搖著小鼓走了。
主家把東西撂在門口屋檐下,不以為然,每天下地干活總是把鋤、鐮、铇等農(nóng)具都墊在鐵餅上敲打,加固鉚釘,久而久之表面的黑銹被磨掉,顯露出白色的質地來。老駱感覺奇怪,又不知道是什么金屬。于是就拿著“鐵餅”到縣人民銀行鑒定,誰知測驗結果是含銀量極高的銀餅,當時就被銀行收購了。老駱拿著一筆不菲的售金回到家,又趕緊在門前的草堆邊,找到另件船形的金屬,好好的鎖在箱子里,上面還壓著幾塊銅板。
駱家挖到寶貝的消息不脛而走,有人直接到泗洪圖書館報告(當時文物保護工作屬縣圖書館管理)。我接舉報后就到縣政府辦公室開介紹信,立馬來到曹莊公社依法進行追繳。
當時正值第二次全國文物普查,地方政府非常重視,由公社宣傳委員和文化站長陪同來到祝圩村。經(jīng)再三要求,老駱才從箱子里把銀器拿出來,但他雙手緊緊地拿著器物,只許看,不許摸。
此件器物為長船形,兩頭寬,中間窄,四周邊緣高出,底部平整。長13.8厘米、兩頭寬9厘米,重1213克(圖一)。
我一眼就認出此件為宋元時期的銀鋌,心里頗為驚喜,但臉上卻裝著不在乎的樣子。
圖二 向陽大隊元代銀鋌銘文拓片,器物現(xiàn)藏于南京博物院
我知道在1978年曹廟公社向陽大隊也出土過宋元銀鋌窖藏,3件銀鋌均為兩頭寬中間窄的亞腰形。其中一件正面鑄文三行,銘文為:“鑄銀官·提領·大使·副使·庫子楊良珪、平準·至元十四年·銀五十兩、提舉司·銀匠彭興祖·劉慶、秤子韓益”。背面陰文:“元寶”兩個大字(圖二)。
長15厘米、中寬6.7厘米。每件重量在1974克左右(圖三)。
圖三 向陽大隊出土元代銀鋌,現(xiàn)藏于淮安市博物館
此3件銀鋌現(xiàn)收藏于南京博物院和淮安市博物館,均屬于國家三級以上文物。
看完器物后,我就對老駱說,這件東西屬于古物,應該交給國家收藏。老駱夫妻倆人堅決不同意,他說:“我也不是偷來的,是從自家屋后挖到的”!我說“《文物法》明確規(guī)定地下出土文物屬國家所有”!我與公社干部做了半天的思想工作,老駱一家人還是執(zhí)意不交。加之村上有人私下多嘴,說這件寶物是“白金”,價值連城,換一套瓦房都沒問題,加重了老駱的思想斗爭。我意識到如果不快刀斬亂麻,時間拖長會節(jié)外生枝。于是我又連夜去找老駱交談,我說:“你上次把銀餅賣了,我都不追究你了,因為你不知不怪罪。今天我是代表縣政府來向你征集出土文物的,我不想在快收麥大忙季節(jié),把你傳訊到縣公安局,到時候問題的性質就變了”!我又接著說:“1978年你們公社向陽大隊也出了3件這樣的東西,人家主動上交國家,受到了表揚與嘉獎。你上交的文物,將來放在博物館展覽,還會寫上你的名字”。我看老駱有點猶豫了,又加重語氣地說:“縣里領導人很重視,如果你拒不交我馬上回縣里匯報,一切后果由你自負”!老駱抽著旱煙沉默了半天,開口說:“這東西,我交給國家,也不要你們的表揚獎勵,我只有一個兒子在貴州基層工作,能不能把他調來泗洪工作”?我聽了以后便回答說:“你的要求我明天就向縣里領導匯報,但你不能以此做交換的條件”。
第二天,我立即返回縣城,向分管縣長匯報了情況,縣長當場表示可以!經(jīng)過近1個月的組織協(xié)調,老駱的兒子終于接到公函可以調回泗洪工作了,老駱也高高興興的把文物遞交到縣政府,后移交到縣圖書館收藏。
這件元代銀鋌經(jīng)省市專家組鑒定為國家三級珍貴文物。
作者簡介:
尹增淮 1953年7月生,祖籍河南省南陽市。原淮安市博物館考古部主任,文博研究館員,江蘇省文博系統(tǒng)高級職稱專家?guī)煸u委成員。曾榮獲江蘇省文化系統(tǒng)先進工作者、全國博物館系統(tǒng)先進個人榮譽稱號。父親尹煥章為我國老一輩考古學家,被中國科學院評為20世紀杰出的科學家。他秉承父輩遺志,他致力于文物考古事業(yè),足跡踏遍淮安、宿遷等地。是全國文物普査“三朝元老”。參與泗洪松林莊古猿遺址與沭陽萬北新石器遺址、淮安運河村戰(zhàn)國墓、淮陰清口樞紐水工遺存等重要項目的調查與發(fā)掘,征集數(shù)以萬計的出土文物,為大運河申遺立下汗馬功勞。撰寫各類考古報告及學術論著上百篇。是熟知洪澤湖地區(qū)考古學文化的文博專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