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從故鄉(xiāng)的麥田掠過
文/魏巍
清晨，被窗外嘰嘰喳喳的鳥兒叫醒。推開窗，五月的風，掠過大洞山脈，越過小城高大建筑的脊梁，捎來故鄉(xiāng)布谷鳥的叫聲。才恍覺，又是風吹麥浪，麥子飄香季。腦海里瞬間浮現(xiàn)出給予我無盡滋養(yǎng)、麥浪涌動的故鄉(xiāng)。
我的故鄉(xiāng)在賈汪東部一個麥浪飄香的村莊，一個麥田里種著生活與希望，留給我童年諸多美好回憶的地方……為找尋深藏心底的少時美好記憶，我懷揣憧憬，沐著夏風，回到久違的故鄉(xiāng)。
沿著季節(jié)的脈絡，踩著父輩的足跡，走進魂牽夢縈的鄉(xiāng)野。佇立田埂舉目遙望，五月的麥田，青翠中泛著金黃，一排排，一行行，整整齊齊地守望著古老的村莊。
這片浸潤著父母汗水的土地，既生長著沉甸甸的麥香，也生長著人們對好日子的盼望。
如果風有形狀，那一定是風吹麥浪。風掠過麥田，金色的麥浪層層翻涌，揉成柔軟的形狀，宛如大地的綢緞在天光下舒展，穗尖的麥芒勾著細碎的陽光簌簌作響，清新的麥香味兒在廣袤的田野上空飄蕩……
藏在風中的暖，輕吻麥田。炊煙在瓦片上寫字，風一吹，就變成了流螢。一只布谷鳥飛過搖曳的麥浪，撒下一串動聽的音符，銜著麥香箭一般竄向炊煙裊裊的村莊。悠閑的云朵投下斑駁光影，似流動的畫卷，又似無聲的詩行。
我一直認為麥子是有香味兒的。特別是故鄉(xiāng)的麥子，抽穗后，一粒粒白色的小花在穗節(jié)間次第綻放，不耀眼，不喧嘩，幽幽麥香從田野里彌漫開來，像羽毛落地一般輕柔，像花開幽谷一樣靜謐，像少女身上的誘人體香。
遙望輕翻的麥浪，童年時光的美好往事漸漸浮上腦?！菚r，初夏的風掠過麥田，麥子便傾力灌漿。待到將熟未熟時，田壟間氤氳著一縷縷青澀的甜香。我跟隨哥哥姐姐來到麥田挖豬草。此時的麥子已有了成熟的重量。風過，芒刺搖動，如千軍列陣，沉甸甸的麥穗低語著豐收的希望。
哥哥折幾穗籽粒飽滿的麥穗，姐姐把麥穗放至掌心，兩掌合在一起輕輕揉搓，再微抿嘴唇往手心里的麥糠吹吹風，飽滿的麥粒便呈現(xiàn)在姐姐手掌心。姐姐把揉搓干凈的綠油油麥粒小心翼翼地放到我手心。我用舌尖輕輕舔舐、咀嚼，唇齒間瞬間溢滿麥香。
風從麥田掠過，田間勞作的母親緩緩將發(fā)絲理至耳后，憧憬地說：“蠶老一時，麥熟一晌，等收了麥子，就可以給你們做白面饅頭吃了?！碧魍鹕柠溊嗽陲L中蕩漾，耳畔縈繞著母親輕柔的話語，我依稀聞到到了白面饅頭的甜香，心底瞬間蕩起幸福的向往。
我輕輕觸碰低垂的麥穗，感受生命的紋理在指尖流淌，聽母親講述每一粒麥子從播種到收獲的故事。見證了土地如何孕育奇跡，也懂得了“粒粒皆辛苦”的深意。
風從麥田掠過，聽起來詩意又浪漫。但對于在莊稼地里收割麥子的父母親來說，就是累、熱、癢、渴，夾裹著豐收的憧憬于喜悅。
記得過去這個時候，大人們就開始為麥收忙碌起來。天剛蒙蒙亮，布谷鳥和赤眉叉的叫聲傳遍整個村莊。勤勞的母親早早起床，到集市為自己買了頂席夾子，又咬咬牙為探親回鄉(xiāng)的軍人父親和哥哥姐姐們買了草帽，鐮刀，簸箕等麥收用具。
麥收開始前，需先整理碾麥場地，“打麥場?！蹦赣H在地頭先割去一片麥子，用鋤頭刨去麥茬，再灑上水。父親與哥哥拉著石磙，一圈一圈碾壓，石磙吱呀呀唱著古老的歌謠響徹云霄。
父母帶著哥哥姐姐們在金黃的麥田彎腰勞作的脊背起伏如浪。小小的我在田埂捕捉蝴蝶時被麥芒扎到胳膊。我含淚撫摸疼痛的胳膊望向割麥的母親及哥哥姐姐們，希望換來母親以及哥哥姐姐們的疼惜，卻看見揮舞著鐮刀的母親，臉上的汗水在陽光下似晶瑩的珍珠。哥哥姐姐們的汗水也滴落成琥珀，把青春凝固成永不褪色的詩行。
麥浪輕輕地搖著、搖著，搖出了一個又一個豐收的夏日，搖大了一批又一批成長的少年，搖彎了一輩又一輩父親的脊梁，搖來了一個又一個豐收的幸福時光。
麥子青了又黃，黃了又青。父親已退役回到家鄉(xiāng)，姐姐也有了自己的小家。哥哥亦傳承父親的紅色脈搏，從軍穿上軍裝，我也成為班級里的優(yōu)秀三好學生。而軍人父親曾經(jīng)挺拔的脊背已如成熟的麥穗，彎腰的姿勢，比任何舞蹈都更接近土地。又是一年收麥季，心疼父母的我扔下書包，跟隨父母一頭扎進無邊的麥田，揮舞鐮刀，任汗水浸濕發(fā)梢?？墒?，我稚嫩的手臂和心靈，還承受不了握鐮的力氣，抱怨鐮刀不夠鋒利！我精疲力盡地坐在田埂，緩緩望著遙遠的麥田盡頭，幻想著讓自己離地頭近一些，再近一些。
望著面前麥芒直立的麥子，我無奈地收回目光，無意間瞅見母親望向我時疼惜里夾雜著鼓舞的眼神，瞬間給予我無窮的力量，我起身握住鐮刀，不一會，一排排金黃的麥子齊聲倒下……
我坐在麥捆上擦拭汗水，有風吹過，耳邊有麥子沙沙的輕響，感覺有什么輕輕摩擦著我，癢癢酥酥。忽然發(fā)現(xiàn)麥穗正隨風來回擺動，輕輕摩擦我的額頭、發(fā)絲，那種感覺，亦如母親輕撫我的手掌，雖粗糙卻溫柔。
那一刻，我明白了一直以來母親叮囑我好好學習的用心。麥子應該也懂我的心意，用它特殊的肢體語言，親近著我，撫摸著我，接納著我，包容著我，鼓舞著我，給予我追逐夢想的勇氣和力量。
望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臉朝黃土背朝天的父親母親，眼眸里悄然滑落心疼父母的淚浸濕了麥穗。想起陶淵明的《歸去來辭》被他回歸田野、回歸自然的那種興奮迫切的心情所感染：“農(nóng)人告余以春及，將有事于西疇。”也許，不經(jīng)過親身的耕耘與收獲，不會懂得農(nóng)人對土地的那份向往與熱愛。只有經(jīng)歷了播種的艱辛，等待的希望，以及收獲的喜悅與幸福，才能真正理解莊稼與土地，才能真正體會農(nóng)人對腳下這片土地的眷戀。
有人說麥子是沉默的哲人和思想家，我以為麥子是多情的詩人和身體力行的勞動者。也許正因為如此，共和國的圖案上才有麥穗精美的圖騰。而生生不息的鄉(xiāng)村，永遠是生命成長的乳汁和胚根。
村口的小河綠了倒影，黃了岸邊。我也畢業(yè)參加工作離開故鄉(xiāng)。那些被太陽曬得發(fā)燙的午后，那些被風吹散的種子，把希望和煙火氣，深深種進時光的箋上及歲月的褶皺里，成為我生命中最珍貴的收藏。閑暇時從腦海中打撈出來，慢慢咀嚼并回味，滿嘴都是鄉(xiāng)愁的滋味。
那些溫暖的筆觸，或輕柔細膩，或鈮鏤深刻，深深淺淺地共同編織成一張記憶的網(wǎng)，承載著往昔的歡笑與淚水，溫暖與感動。它們?nèi)缤箍罩虚W爍的星辰，雖然微小，卻足以照亮整個生命的夜空。
這些細碎的溫暖，讓平凡的歲月熠熠生輝，讓流逝的時光成為最動人的詩篇。
再次置身故鄉(xiāng)的田野，看漫坡生長的莊稼，有一種不事張揚的從容與寧靜，那種恬淡的氛圍，使得我浮躁的心靈，漸漸如一汪寧靜的水，澄澈而明凈。
晨起推窗，一縷裹著麥香的風兒掠過窗前，我知道，這風一定是途徑了我的故鄉(xiāng)。
魏巍個人簡介
魏巍，江蘇省作協(xié)會員，賈汪區(qū)朗誦藝術協(xié)會主席，人民日報《環(huán)球人物》雜志江蘇站特邀聯(lián)絡員。有文藝范，亦有煙火氣。喜歡用散文隨筆怡情暖心，喜歡追逐文學藝術的真性情，喜歡用心吐字，用愛歸音。喜歡用文字養(yǎng)心，用詩書養(yǎng)魂。創(chuàng)作小說、散文、詩歌及校園歌曲幾百余萬字，作品散見各大報刊雜志及網(wǎng)絡平臺等。著有文集《愛若煙花》，散文集《剪一縷月光入懷》，合集《花開彭城》等書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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