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瞎子說了,美心這回準生男孩?!?/div>
“誰是胡瞎子?”老太太問。
家麗插話:“就是姓胡的瞎子,奶奶你這都不懂。”老太太說吃你的,大人說話小孩別插嘴。家麗只好站到一邊,繼續(xù)吃。
“就是壩上算命的,說以前給日本人和國民黨都算過命。共產黨來了,沒人請他算命了,不過北頭這些戶都信。”田家庵碼頭在淮南的北面,碼頭沿岸的居民區(qū)統(tǒng)稱北頭,是淮南的發(fā)源地。
6,“算得準不準?”老太太慢慢嚼馓子,努力嚼出滋味。金貴東西,她舍不得那么快吃完?!罢f是日本人、國民黨都說準,還給過他金條。”常勝道。
“走江湖的,報喜不報憂?!崩咸f,“如果他算得準又能破解,為什么日本人沒留住,國民黨也跑了?現(xiàn)在是共產黨的天下,我們還是跟著毛主席走,不信什么胡瞎子,胡扯,胡來?!崩咸蛔R字,但口才一流。常勝覺得老母親說得有道理,無從反駁,一低頭,布褡褳里的馓子只剩些末末了。
老太太著急:“你這孩子嘴怎么這么快?!”作意要打,其實還是維護大孫女。家麗故作不知:“沒注意,沒守住嘴,爸,這點也太少了?!背倥赂佬臒o法交代:“都別說了,嘴擦干凈,當沒這事,回家不許再提,不能讓你媽知道。”
家麗胡嚕一下嘴。
“擦干凈點,嘴丫子,別末末渣渣的,不能有油?!背傧旅睢<饮愞有渥?,嘴巴在上面膏(方言:抹)了膏?!八植皇枪贰!奔饮愋÷曕止?。還沒到家,她就已經開始有點討厭媽媽了。
“說什么?”常勝不能容忍女兒這種大逆不道的言辭。
“行了,常勝!”老太太阻攔。
家麗站出來,大義凜然:“為什么我們就得偷偷地吃不能被人知道,為什么只有媽媽能吃我們就不能吃!”
常勝著急:“這個死丫頭!沒你媽哪來的你!本末倒置,反了教了!你媽能生弟弟你能嗎?”
老太太攔住他:“常勝!”老太太喝道,“跟孩子說什么呢!”
何常勝閉嘴。家麗瞪著兩眼,在風中像一塊木頭疙瘩。
7,“死丫頭,跟你爸道歉!”
“我沒錯!我是人,我要吃飯!”家麗執(zhí)拗。
老太太急道:“你這脾氣以后還得了?他是你爸,一家之主,沒有他也沒我們的好日子,主次你得分清楚了,小小年紀不明事理,以后奶奶都不護著你!這是你家,你是女兒!就應該像個做女兒的樣子!”
家麗哭了:“在江都的時候都說我是孫女,現(xiàn)在突然又說我是女兒,我不會做女兒,我不做女兒。”
家麗一哭,何文氏又心軟了,聲音柔和了些:“不會做可以慢慢學,他是你爸,一會兒見到的是你媽,我是你奶奶,這就是你的命,你得認,好了,先向你爸道歉?!?/div>
常勝嚇唬她:“還不做我女兒,怎么,想做河里水猴子的女兒?丟你下去?!边肿煨?,露一口白牙。
老太太勸兒子少說幾句,又說見得少,感情要慢慢培養(yǎng)。“道個歉?!崩咸珜饮愓f。
“爸,對不起?!奔饮惲⒖淌樟藴I,跟個沒事人似的。她向來能伸能屈。
8,氣消了,三個人沿著壩子朝家走。說是家,其實就是個土石灰圍成的小院子。三間小瓦房,是常勝來了之后單位同事和街坊鄰居幫忙一起建的。來晚了,地方選得不好,低洼,發(fā)大水總被淹。隔壁鄰居劉姐站在院門口,伸著脖子,常勝三個走近了。
劉姐朝院子里頭喊了一聲:“回來了回來了!”喜不自禁的樣子。劉姐也是江都人,她跟劉美心雖然沒有血緣關系,但兩家一個在河上頭一個在河下頭,從小就在一起玩,又同姓,聯(lián)著宗,剛好劉姐嫁的張鳴生也來支援淮南建設。美心和她算是個知心人。
9,劉美心扎著辮子,叉著腿在堂屋門口坐著,并沒有顯出高興來。“常勝,回來了?文姑,路上累不累?”劉姐在門口問候。
“媽?!奔饮惵氏冉辛艘痪?。應付差事。
常勝和老太太都一愣。劉姐先笑了。老太太道:“出笑話啦,連自己媽都不認識了。”又對家麗,“這是劉媽,上河沿劉爺爺家的女兒。”
“劉媽好?!奔饮愔e就改。劉媽隨即道:“行了,常勝,文姑,不耽誤你們了,晚上還不知道吃什么呢?!崩咸摿袅艘幌拢瑒寛?zhí)意要走,她便不留了。家麗隨著爸爸走進院子。她有一種異樣的感覺。陰沉沉的,不像老家農村的場院,寬寬大大,能曬到太陽。院子里一棵棗樹,枝枝丫丫。新中國成立初期的城市生活,跟農村生活的差距并沒有那么大。如果說有,家麗的第一感覺唯有局促。美心坐在當門口。
“媽?!泵佬慕辛艘宦?,屁股沒抬起來。肚子圓滾滾的,像螳螂。
“別起來了?!崩咸f,顧全大局。
家麗站著不動。老太太笑道:“在家里老念叨媽媽,見著真佛了,又不知道念經燒香了?!?/div>
當然是謊話。家麗清楚,她看看奶奶,又看看爸爸。
10,“叫人?!崩咸铝睢?/div>
家麗服從命令?!皨尅!鼻迩宕啻嘟幸痪洹?/div>
美心好像也沒打算接,只說:“都累了吧,路上吃東西了沒有?常勝,看看米桶里還有沒有米,把那半碗蘿卜干拿出來?!?/div>
常勝抱怨:“哪還有什么米,只有一點黍黍面。”
“媽來了,怎么能沒吃的?”美心道,“去劉姐家借點白糖?!?/div>
常勝服軟,悶頭真去借。老太太見不得兒子受氣,道:“別管了,我來吧,黍黍面有,鹽總有吧?”
常勝說那有。
美心說:“油鹽醬醋是齊的,醬園廠工作,這個不愁?!?/div>
“你們休息?!崩咸畔聳|西,就朝外頭走,家麗跟著。常勝說媽你去哪兒。老太太說不走遠,就在壩子上轉轉。
11,淮河土壩子,全市的重點工程。夏季雨多漲水,最怕潰堤,壩子上還有土方堆著。近秋,壩子上的草還沒凋零,天有點熱,但晚風一吹,倒還神清氣爽。走在壩子上,抬眼望去,像走在一條土龍身上。老太太仔細看著,瞅準了才彎腰,一揪,攥在手里。家麗問是什么。老太太教她,這個叫大姑娘腿,那個叫灰菜,還有苦菜。難得有那么多漏網(wǎng)之魚。她原本以為地都被吃出皮了。
摘完到家,老太太就下廚,菜洗干凈,拌上鹽,抹一點點油星子。黍黍面和好,菜放進去,在炭糊子爐子上攤菜餅子。
一會兒,做好了,一盤子菜餅。
美心感慨:“媽來了就是不一樣。這些日子,都不知道吃的是什么,總感覺沒吃飽,我就說,別回頭孩子生出來都是黃綠黃綠的。”老太太吩咐常勝,想辦法再弄點吃的。
12,常勝掐手脖子:“能弄的都弄了,省出來給功臣,你看我這兒,都是浮腫的?!?/div>
家麗不多說話,一個勁吃。吃了兩個。老太太把盤子往旁邊端端:“行了,留點肚子?!?/div>
家麗撇撇嘴,老太太讓她去洗碗。家麗倒也沒說什么,悶頭去干。美心嘖嘖稱奇:“都會洗碗了?!?/div>
老太太道:“做飯、洗碗、打掃都會,咱們這種人家,出不了嬌慣丫頭?!泵佬恼f媽管人有一套。吃完飯,老太太從包袱里掏出一只銀項圈,遞給美心。
給孫子的。美心為難:“還沒生出來呢,誰知道是什么?!?/div>
老太太說吉祥話:“不是胡瞎子都說了是男孩嘛,這個項圈戴正好。”常勝說:“媽,你不是說胡瞎子是胡說嗎?”
“有時候胡說,有時候也不胡說,自己要判斷?!?/div>
13,家麗從廚房出來,橫奪項圈:“奶奶,這不是說好了是我的嗎?”
“你不是有銀鐲子了?”
“項圈比鐲子好看!”家麗嚷嚷。
“項圈是男孩子戴的?!泵佬慕忉?。常勝耐不住,發(fā)火:“什么都要,放手!”老太太又好歹勸,說把包里的虎頭鞋給她,家麗才罷手。尋常不到九點就睡覺,今天已經晚了些,要分住處。
老太太故意說:“回到家了,跟你爸媽睡吧?!?/div>
家麗死活不干,還是跟奶奶睡。老太太笑說:“奶奶也不能跟你一輩子。”家麗說:“有一天是一天。”進屋,躺簡易木板床上,煤油燈一盞,昏沉沉的?!耙院竽悴患奕??”老太太嘟囔,“總得走的?!?/div>
“哪兒都不去?!奔饮惥髲?。
14,常勝和美心也躺下了,煤油燈還沒吹,美心說尿急,常勝扶著她到院子口上廁所,進門又感覺餓了。美心摸到廚房,看還有沒有什么吃的。常勝跟在后頭。美心說:“你媽真會做,野菜都能做出肉味。”“哪來的肉味?”常勝不解。
“豬油味,我聞出來了?!泵佬目隙ǖ卣f。
“幻覺?!?/div>
美心隨手拿起布褡褳,又聞了聞,恍然大悟。她憋住不理論,回到屋里才說:“不是今天有片馓子要拿回來嗎?”
常勝一愣,說:“哦,沒兌到?!?/div>
美心不饒他:“哪兒去了?自己吃了?”
“沒有沒有……”常勝支支吾吾。
“家麗吃了?”美心猜。
常勝還說沒有,但底氣明顯不足。
美心明白了,恨道:“你這個女兒,就是個活土匪!”
常勝不理她,躺下,小聲:“說得好像不是你女兒似的,還不是你生的?”
美心躺下,又起來:“不行,肚子空,我吃口咸菜?!?/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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