棗樹的品格
文/劉剛
有一種習慣叫熟視無睹，或者叫熟不講理，也許這是我這個棗鄉(xiāng)人疏于寫棗樹的一種借口。當年我曾在金絲小棗核心產(chǎn)區(qū)的鄉(xiāng)鎮(zhèn)工作過一段時間，而今離開二十多年了，盡管也曾多次回到棗林里看看，但是為棗樹寫下的文字卻很少。其實細論起來也并非審美疲勞，中間寫過一些詩歌，只是半途被我悄悄拿下了，究其原因是感覺到我的文字似乎還欠缺了什么，總想把思緒釀得更久一些。時至今年與文友們棗林之行歸來之后，那一株株棗樹在我的眼里不再熟視無睹，而是變成了一個個鮮活的、具有獨到品格的生命，思維的脈絡漸漸清晰，這讓我有了一種不得不寫的沖動。
我老家在棗鄉(xiāng)的南部區(qū)域，棗樹并不多。記得小時候在村子里有一個小小風俗，別人家的桃子不可碰，但棗兒可以摘著吃。村里村外零零散散就那么幾十棵棗樹，每年臨近農(nóng)歷七月十五，孩子們就開始惦記起來，哪棵樹上的棗兒甜，哪棵樹上的棗兒脆，哪棵樹上的棗兒紅了一半，哪棵樹在別人院子里摘不到。孩子們摘棗兒吃，似乎是天經(jīng)地義的事，大人們從不計較。可是到讀高中的時候才知道那都不算什么，棗樹原來可以鋪天蓋地隨處可見。朱集鎮(zhèn)的同學告訴我，他們那里家家有幾百棵棗樹，不像南邊鄉(xiāng)鎮(zhèn)的小子們，整天拿吃棗兒當個事情說。后來因工作變動到了朱集，第一天去報到時，我這個樂陵人居然被棗樹林子震撼到了。當時是冬季，棗樹早早落光了葉子，一棵棵、一排排、一片片，直楞楞佇在田地里。我騎著單車一路穿行在棗林，總也望不到邊。那時有個說法，不到北京不知道官小，不到廣州不知道錢少，我覺得還要加一句，不到朱集不知道自己見得棗樹少。
當年由于工作原因常到村子里去，村子都藏在棗林里，過了一片棗林又一片棗林，差不多的路口，差不多的樹，所以要不停地問路。后來不得不提前做功課，出門前問明白哪幾個村相鄰，去往目的地需要過幾個路口、拐幾個彎。以至于曾仿著魯迅先生的語氣寫過半首詩，“我家院子有兩棵樹/‘一株是棗樹/還有一株也是棗樹’/我家村外有條條路/左邊是棗樹/右邊也是棗樹/我家農(nóng)村有片片林/十萬畝是棗林/還有十萬畝也是棗林……”
棗鄉(xiāng)的百姓性格直爽，像棗木杠子一樣不打彎；棗鄉(xiāng)的百姓民風淳樸，極少打官司鬧糾紛，就算有點爭執(zhí)，念叨念叨就能調解下去。我曾寫過一篇報導發(fā)在省報上，題目就是“棗農(nóng)不打棗官司”。有一回省里來人調研，領導讓我匯報民間糾紛情況。當聽到這里平均每年不足二十起民事糾紛時，都覺得不可思議，接連追問了好多遍。棗鄉(xiāng)的棗樹多，但不代表棗樹不值錢。當時的三間堂鄉(xiāng)尚未并入朱集鎮(zhèn)，我調取的統(tǒng)計數(shù)字是全鎮(zhèn)每年收獲9萬噸干棗，95%以上銷往外地，“樹下噸糧田、樹上三千元”的說法并非夸張。所以那時的棗樹是當?shù)匕傩盏闹饕?jīng)濟來源，人們對自家的樹打理得那叫一個緊，從棗樹發(fā)芽到棗兒落桿，三天兩頭都要到棗樹林子里忙活，尤其到了白露時節(jié)，一場大風或一場連陰雨，能揪起全鎮(zhèn)人的心。
之所以棗農(nóng)不打棗官司，一個主要原因是這里的民風好，在幾十年、幾百年乃至千年來，這里的百姓因棗樹而相對富庶，正所謂“倉廩實而知禮節(jié)”。據(jù)《齊民要術》記載，“青州有樂氏棗，豐肌細核，膏多肥美，為天下第一。父老相傳云，樂毅破齊時，從燕赍來所種也”，足見樂陵棗樹種植歷史之悠久。乾隆版《樂陵縣志》記載“明洪武年間曾下詔書：栽種棗果，不論多少均無賦稅。樂陵小棗生產(chǎn)得以發(fā)展迅猛，明萬歷十九年，知縣王登庸教民樹藝，勸民種棗。有過者課種棗，以贖愆，故邑多棗?！?989年，對棗樹情有獨鐘的棗鄉(xiāng)人開始年年為小棗過節(jié)，政府搭臺，經(jīng)貿(mào)唱戲。樂陵小棗迎來了黃金時代，全市棗樹種植達千萬株，棗糧間作面積發(fā)展到五十萬畝。
位于棗林深處的百棗園，前身是集體林場，1992年辟為游覽區(qū)，園內(nèi)匯集國內(nèi)知名棗樹品種596個。園中顯眼的位置有一巨型景觀石，石上鐫刻著“為而不爭”四個紅色大字?！盀槎粻帯闭Z出《道德經(jīng)》，乃圣人之道?；蛟S外地人會困惑于這座石刻與棗樹的關系，而棗鄉(xiāng)人大多能一一道來：“棗樹葉不爭春、花不爭艷、根不爭地、冠不爭天”。棗樹在谷雨時節(jié)萌芽，其時已過萬木回春、百花爭艷的節(jié)氣，是為葉不爭春；芒種前后棗樹開花，其色其狀如米粒，金黃色里暗帶綠意，幾近與葉混為一體，是為花不爭艷；棗樹根部較小，占地僅如斗大面積，所謂“斗地打擔糧”，也正因如此才能棗林間作，是為根不爭地。樂陵金絲小棗，名為小棗，其樹冠也小，有枝的地方便能結棗，是為冠不爭天。棗樹雖不爭，卻不曾缺失了作為，它的不爭是把更多的陽光、更多的土壤讓給了樹下的莊稼，而自己老實得像咱莊稼人，該開花就開花，該結果就結果，產(chǎn)出的價值遠超過其所求、所取，這就是它的“為”，它用“為而不爭”完美詮釋了圣人之道，也許只有土生土長的棗鄉(xiāng)人更能從棗樹身上悟得透這種品格。
“一方水土養(yǎng)一方人”。樂陵這片宜居、宜耕的熱土，養(yǎng)育了這里勤勞、善良、淳樸的人民，養(yǎng)育了這里踐行圣人之道的金絲小棗。至于是人感化了樹還是樹感動了人，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這里的人與樹相依相助，度過了災荒，度過了戰(zhàn)亂，度過了家園重建，迎來盛世中華的新時代。棗樹，旱也收、澇也收，在過去那些災荒年代糧食歉收時，小棗能充饑、能補充營養(yǎng)；棗林，沐風傲雪、剛毅倔犟，在抗日戰(zhàn)爭時期充當起掩護抗日軍民的“青紗帳”；和平建設時期，棗樹變身成老百姓的“錢袋子”，讓人們生活得更加富裕；小康社會的今天，棗林又變成了旅游勝地、健身樂園。而世世代代生于斯、長于斯的棗鄉(xiāng)人民，他們與棗樹一起，守土有責，守土盡責，老實本分，為而不爭。這一圣人之道，究竟是棗樹的品格還是棗鄉(xiāng)人的品格？也許本來就是融為一體的呢。
在棗花盛開的季節(jié)，我們來了，如同拜會一群久違的老友，無須更多的寒暄與驚訝，聚與不聚情感依舊。棗林的空氣依舊那么沁人心脾，棗花香陣依舊芬芳四溢。“小院林深酒亦香，仨瓜倆棗話猶長。”“問誰染就萬千紅，汗灑林間談笑中?！薄懊琢７既A亦有華，荒坡田壟可為家。”……溫一溫當年那些不甚滿意的詩句，走一走當年那些讓我“頭疼”的林蔭小徑，瞅一瞅眼前棗花們含苞待放的小樣兒，嗅一嗅活力無限的米粒芳華，品一品為而不爭的圣人之道，讓思緒在林海里飛揚、在腦海里跳躍，把棗鄉(xiāng)人的身影融入千年棗林，把千年棗林融入我心有所感的文字里。
【作者簡介】
劉剛，1969年出生，漢族，法學本科學歷，現(xiàn)供職于樂陵市人民法院，系德州市作家協(xié)會會員，山東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中華詩詞學會會員，山東詩詞學會會員，曾兼任樂陵市作協(xié)主席和《樂陵文藝》總編。先后在《中華詩詞》《山東文學》《詩潮》等正式文學期刊發(fā)表詩詞27首，在正式出版合集詩集中收錄作品49首，在《中國詩詞年鑒2012》收錄作品2首。另在《昆侖詩詞》《上海詩詞》《魯北文學》《紅山詩詞》等省市協(xié)會刊物發(fā)表詩歌150余首，《德州作家作品精選》收錄作品7首。在《北社集》《中華詩人千家詩》《中華詩人一百家》等出版物收錄詩詞140余首。在本地報刊及專業(yè)詩詞平臺《小樓聽雨》《云帆詩友會》《詩詞千家》等發(fā)表近300首。個人在工作和文學中榮獲省級、德州市級榮譽、表彰、獎勵30余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