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袁曉燕，中國散文學會會員，湖南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湖南散文學會會員，毛澤東文學院第四期作家班學員。曾在政府辦、宣傳部等單位工作，現(xiàn)為資興市文聯(lián)副主席。公開出版?zhèn)€人散文集、短篇小說集四部，主編詩文集、故事集兩部。獲湖南省首屆文物解讀大賽作品二等獎，湖南“新女性”征文三等獎，郴州市“五個一”工程獎。作品散見于《羊城晚報》《文化時報》《散文選刊》《湖南作家》《短篇小說》《小小說原創(chuàng)版》。
小滿之后便是漲端午水的日子，門前的東江河時常飄浮跌宕著白色的云霧，濃濃淡淡起起伏伏，被淅淅瀝瀝的雨水一打便聚不聚散不散的，沒個正行。也許正是有下不完的雨，有幽思纏繞扯不完的霧才能衍生出白娘子和許仙這樣的愛情傳奇吧。
前些天龍舟賽的選手早已摩拳擦掌，吼吼地掰著手指頭數(shù)日子，就像盼著過年的孩子，直到天捅了個窟窿才勉強收住那些往河邊跑的腳步。梅雨季節(jié)漚得人發(fā)霉，仿佛隨手一擰，哪哪都擰得出水來。
鄉(xiāng)下親戚打電話問是否在家，說馬上送剛出鍋的粽子來。約莫半小時，門外傳來摩托聲響，表哥的兒子提來一大袋東西。打開來看，有剛摘下的絲瓜、苦瓜、玉米，還有兩串溫熱的粽子。這些東西街上都有賣，甚至品相更好，但難得的是一份心意，趁著節(jié)日你來我往聯(lián)結著鄉(xiāng)情親情。若是往日，婆婆定會出來相迎，解開一個粽子剝開粽葉先嘗為快，順便扯一扯過去的事，鄉(xiāng)里村里的事，表哥家里的事。一扯就扯到吃完午飯，親戚的摩托突突地離開。
江南的端午有著大致相同的民俗，吃粽子，喝雄黃酒，賽龍舟，向江中投放粽子祭奠屈原，在自家窗戶上插掛艾草辟邪。除此之外，湘南資興還有一種人們特別看重的習俗，端午這天除了吃和玩，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藥草沐浴。
端午時節(jié)百草皆是藥。山蒼子、魚腥草、九里光、紫蘇、海蚌含珠、蛇倒退、菖蒲、車前草、艾葉等等，野外見到的許多植株都可采來熬水沐浴。一大早，街市上就會飄來好聞的藥草香。這一天家中主婦出門采買，往往大把大把提回家的不是菜，而是各種各樣的藥草。這一天街邊到處都是藥草攤，有的賣家把藥草分別擺成堆，買主根據(jù)個人喜好挑選出幾樣，再提秤論斤兩；有的賣家把藥草每樣拿出一點，用筍殼衣撕成的條捆在一起，論把賣。
每年這個時節(jié)落不完的雨讓人特別惦記端午藥草沐浴。
三年前95歲的婆婆走了，讓我十分不舍。這是一位和我生活時間最長陪伴最久的長輩。今年端午又至，我想起了與她一同過端午熬藥草水的點點滴滴。
陪老人吃過午飯，又品嘗了鄉(xiāng)下年年雷打不動送來的糯米粽子，看著雨漸漸小了，撐一把傘向農貿市場走去。因為下雨，又是中午，市場上顯得有些冷清。這時候賣藥草的幾乎都回家了。在幾堆藥草前等了好一會不見賣主，問了隔壁的攤主，說是下雨沒賣完，賣家不要了。來得遲平白撿了個便宜。在藥草堆里選了一下，品種不多，只有魚腥草、十大功勞、山蒼子等，好歹每樣挑了幾把帶回家。
藥草不夠自己來湊。我和婆婆在房前屋后扯了艾草、紫蘇、九里光、蛇倒退，加起來有七八種植物。先洗了艾草，選了幾根周正的插掛在窗戶上，再把其它藥草清洗干凈濾干，然后一層層碼進大鋁鍋里。缺了過腳風和紅面魈不要緊，遺憾的是缺了菖蒲，少了它便少了那股特別的香味。
小時候母親也會熬水給我們洗澡，就只是藥草洗澡，是婆婆讓藥草沐浴得到了升華。把大鋁鍋架到灶上，婆婆便會拿些雞蛋喊我洗干凈放進鍋里。蓋上鍋蓋，先武火攻再文火熬，大約十來分鐘，一股藥草的香味便穿過廚房門，向四周散溢開去。
聞到這股特別的香味，婆婆便把她每天必吃的糟酒端出來。遵照婆婆指示，拿出幾只碗，每碗舀上幾勺滾熱的藥草水，把剝了殼的蛋碎進去，加紅糖和糟酒攪拌。
來，一人一碗趁熱喝。一家人熱熱鬧鬧圍坐在一起，喝得從身到心都熱乎乎的。這碗養(yǎng)身湯勝過人參湯！婆婆笑呵呵咂巴著嘴，抹抹額頭上的細汗，那表情十分暢快。
熬藥草的灶臺從這時開始便沒有歇息，一鍋接一鍋地熬下去。一邊熬水一家人一邊輪流沐浴。一鍋藥草熬兩次剛好夠一人用，然后換上新的藥草。一年一度的端午沐浴對資興人來說有著近乎宗教式的虔誠，這一步?jīng)]到位，這個節(jié)日就過得不完整，就少了很多味道。對于常年用清水沐浴的我，這一天更加與眾不同，就像趕赴一場期待已久的盛宴。
盛好水，那騰騰的熱氣和著藥草的香氣直往眼里鼻里鉆：茅舍頓開，七竅通達，心里暖暖的，十分舒坦。沐浴完畢，很快會再出一身汗，這時每一個細胞都舒張開來，感覺特別清爽。洗卻塵垢潔凈身心，人也跟著變得圣潔。出浴后臉頰紅仆仆，皮膚細膩光潔，渾身上下散發(fā)出淡淡的香，那種舒服的感覺實在沒法用語言來形容。
藥草沐浴，趕跑了身體里的寒濕之氣，驅散了被雨水折騰出的霉味，婆婆說到了炎炎夏日能少生痱子，不長瘡癤。端午藥草沐浴，成了長在資興人骨子里的習俗；那碗雞蛋紅糖糟酒有機結合的藥草水，成了婆婆嫡傳的家庭保健藥膳。
端午過后梅雨不好意思再糾纏，夏便堂而皇之地抵近了。
三年前的這個端午成了我和婆婆同享藥草沐浴的最后一次。幾十年來，用藥草水煮雞蛋拌紅糖糟酒吃成了我們家端午節(jié)不變的情結。
傳統(tǒng)佳節(jié)傳統(tǒng)過，藥草沐浴好馨香！想念婆婆，想念藥草雞蛋拌紅糖糟酒，想念三年前那個藥草馨香的端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