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 強
小時候,在我們居住的那個生活大院,近鄰中有好多家單邊戶,他們單人立戶一人一家,其實真正意義的家庭建在老家農村,那里不但有他們的原生家庭,還生活著他們的妻兒,受困于當時交通、經(jīng)濟、假期等條件,每年只有三到四次的家庭團聚機會。但在這個群類中,關阿姨算是個例外,她是來自大城市的一名未婚女性,因歷史原因,她的父母弟妹等直系親屬均在臺海一隅處于失聯(lián)狀態(tài)(特殊時期這是比較敏感的一種政治身份)。
關阿姨籍貫上海,原本是從事是越劇演藝的演員,因為我市劇團撤建而轉業(yè),我們做鄰居的時候她三十多歲,大約與我父母親的年紀相仿,那個年代里,這個年齡的女人一般多是幾個孩子的媽媽,如像我作為家里老幺都快成“醬油兵”了,而她卻是單著的。
關阿姨皮膚白皙、長得好看,有著戲劇演員的特有氣質,穿著端莊整潔講究,腕子上戴著的英國坤表則是她的唯一奢品,凸顯高端雅致,走路帶風颯爽英姿。
小時候不經(jīng)事,并不懂得單身意味著什么,也不可能去深層次思考婚姻家庭親情在人的生命歷程中的意義和價值,沒覺得她與別的阿姨有什么不同,但卻是能夠顯見到她的孤單。
關阿姨孤單但不孤立,她為人正直,平和善良,與周圍的鄰居同事保持著謹慎的友好和平常的交往,當年的大院多是長排的平房區(qū),居住空間小、人員密度大,鄰居們日常生活接觸面大,潛在的矛盾源自然也多,稍有不慎也許就是一場戰(zhàn)爭,而關阿姨則風輕云淡,多年來從未見其與誰起過沖突,也沒聽聞過相關她的負面新聞,實屬難得。
周日里,從她的屋里時會傳來揚琴的彈奏聲,行云流水珠玉落盤,很是好聽,我至今仍能依稀記得英雄贊歌、春江花月夜等曲目,每遇此刻,路過的孩子總會好奇地駐足聆聽,主人偶爾見了,也會報以微笑,算是招呼。院子外的門邊,是一個被大家稱做六爺?shù)男扌瑤煾档男瑪?,六爺心善厚道,攤子上放著幾條板凳供修鞋人坐等,漸漸地也就自然成了大院人的沙龍場,關阿姨是這里的??停谶@里,她亦如鄰家大媽一般,或天南地北或洗耳恭聽,開心怡然。
九十年代我曾經(jīng)在本地報紙上看到過一則尋親故事,故事的主人公正是關阿姨,原來,在上海解放前夕,關阿姨的父母是屬于舊政權的公職人員,受命隨所屬機構撤退臺島因家中祖母年事已高不勝旅途,權衡之下決定留下長女照應,其時,關阿姨也不過是個未成年的孩子,在某越劇院的學員班學藝,一家人就此一別成瘖,天各一方。兩岸關系緩和后,已經(jīng)旅居北美的她的家人開啟了尋親之旅,然而,一個是已去世多年老人,一個是當年尚未成年的少女,且當事人事實上已遷居千里之外,尋親之路可謂山重水復大海撈針,好在上海方面的相關工作人員是真的有能力有辦法,他們從尋親人不經(jīng)意的深沉回憶中尋找蛛絲馬跡,一個重要的名人坐標出現(xiàn)了,“袁雪芬”,正是越劇大師袁雪芬,當年曾經(jīng)執(zhí)教于關阿姨的學員班,她提供的信息將尋親的方向準確地指向了蘇州友誼劇團繼而指向了當時的淮陰市,渡盡劫波的一家人終于實現(xiàn)了團聚。
三中全會以后,撥亂反正,百花齊放,關阿姨以非職業(yè)演員的身份重返了舞臺,重拾她熱愛的事業(yè)。關阿姨當年本就是劇團的第一花旦,舞臺上的她靚麗靈動,比較于生活中的她更顯精氣神,給了曾經(jīng)熟悉的人們以耳目一新的感覺。只是遺憾于她和她的姐妹們竭力推動恢復原來劇團建制的愿望因種種原因最終未能實現(xiàn)。
在后來的歲月里,關阿姨一直致力于越劇文化的研究、交流與傳承普及,是我市越劇文化的重要名片和領軍人物,為越劇文化蘇北本土化工作奠定了基礎。多年來她還受聘于我市老年大學,培養(yǎng)了一大批越劇愛好者,收獲廣大越劇粉絲的擁躉,這些信息至今網(wǎng)上可見。
九八年大院拆遷改造,回遷后她與我家老人不在一個樓棟,因沒有什么生活交接,也就難得見到了,偶爾關于她的信息也是來源于地方媒體。她是文化名人,猜想晚年生活應該是比較充實豐富的。進入2010年代,大院里這些已屆暮年的第一代老鄰居們因自然原因大部分已陸續(xù)凋零,偶爾靜思,他們的身影依然栩栩如生,當年故事亦是歷歷在目。
關阿姨的“逝訊”我也是在報紙上看到的,記得好像是2014年(具體時間不清晰),按照報道的敘述,她是在學生的陪同下就醫(yī)回家的,分析她與陪同者都已意識到了可能到達的大限,學生們還專門排了值班打算履行陪護,但一向低調、自強、自愛的關阿姨婉拒了學生們愛意,毅然決然地堅持獨自一人走完了人生的最后一程,學生們在表達尊重的同時,也仍然履行了必要的關注,聯(lián)合社區(qū)工作人員在第一時間就介入了老人家后事的處理,體現(xiàn)了我們社會的溫度和人文關懷,保護了老人的最后尊嚴??吹竭@里我也是心有所觸,有悼念、有感慨。
這么多年,她像一只單飛的風箏孤逸于天空,如今,這只風箏的牽線斷了,風兒將帶著她輕輕地飄向遠方,漸行、漸遠!
花開一季,人生百年。有時候,人的命運拐點也許就是一個偶然,如蒲公英種子一般,隨風而動,隨遇而安。人生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