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李漢榮,詩人,散文作家,中國作協(xié)會員。著有詩集、散文集《駛向星空》《家園與鄉(xiāng)愁》《李漢榮散文選集》《點亮靈魂的燈》《河流記——大地倫理與河流美學(xué)》《植物記》《動物記》《牛的寫意》《萬物有情》《滄海月明》《睡眠之書〉《萬物皆有歡喜時》《在星空下靜坐》《外婆的手紋》《總有喜鵲待人來》《世間萬物都在治愈你》《在更熱烈的風里相遇》等。有100多篇散文入選全國各地小學(xué)、中學(xué)、大學(xué)語文教材、教輔及中考、高考試卷。曾獲百花文學(xué)獎散文獎、冰心文學(xué)獎、中國報人散文獎等獎項。
豆 芽
豆芽是菜嗎?豆芽當然是一種菜。
在所有蔬菜里,豆芽,是唯一沒見過土地的。
豆芽在封閉的水缸里、水池里,度過了短促的一生,它沒有見過大自然,沒有見過土地,沒有見過露水和雪花,沒有見過別的植物兄弟和蔬菜姐妹,沒有見過星光月色和鳥影蟲影,一眼都沒見過。
在植物界,豆芽沒有兄弟姐妹,沒有朋友。
豆芽是孤獨的。
土地很可能根本就不知道世上有一種叫豆芽的菜。
植物們很可能根本不知道世上有一種叫做豆芽的植物。
豆芽沒有鄉(xiāng)土,豆芽沒有故園,豆芽沒有鄉(xiāng)愁。
豆芽,一種無根的植物,一種沒有思念也不會思念的寂寞的植物。
豆芽,還沒有學(xué)會思念就了此一生的植物。
營養(yǎng)學(xué)家說:豆芽的營養(yǎng)很豐富,富含蛋白質(zhì)和維生素。
一種沒有得到土地和大自然任何疼愛的孤獨植物,卻將自己的生命全部提煉成營養(yǎng),奉獻給我們。
而我們卻不能對它有任何撫慰和回報,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吃掉它。
豆芽的前生——豆子,是從土地里長出來的,這也許讓豆芽感到一點慰藉。
若這樣追溯,豆芽也是有故土,有鄉(xiāng)愁的。
只是,豆芽已想不起來了,它還來不及想什么,它短促的一生,就結(jié)束了。
豆芽是孤獨的。
地 軟
(地軟,又名地米菜,地木耳,地踏菜,地耳等)
拒絕去盆景里撒嬌。
拒絕去塑料大棚或黃金筑起的安樂窩里醉生夢死。
拒絕裝飾權(quán)貴的門庭。
拒絕被包養(yǎng)于豪華別墅的后院,并幸福地充當諂媚的花邊。
拒絕跪伏于巧取豪奪者的腳下,為其布置“淡泊”“雅致”的野趣。
拒絕冒充植物界的大熊貓走紅于商業(yè)的江湖。
拒絕市場的激素,拒絕文化的化肥,拒絕藝術(shù)的色素,拒絕權(quán)力的毒素,拒絕科技的狠活,拒絕被轉(zhuǎn)基因。
拒絕加入紙醉金迷的盛宴。
拒絕現(xiàn)代,拒絕后現(xiàn)代。
拒絕更強更高更快——
堅持柔,更柔,像我鄉(xiāng)間母親那樣溫柔。
堅持低,更低,像我父親一生都出沒在泥土的低處和生活的根部。
堅持慢,更慢,像天長地久那么慢,像古詩那么慢,像“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那么慢,像賈島吟詩那么慢,像我的忘年交金宏達老師那樣閱讀和寫作——緩緩地推敲每一個字,直到把土地的每一個細節(jié)都推敲成春天。
如公元前那樣——
堅持著古典的水土。
堅持著古典的信仰。
堅持著古典的夜色。
堅持著古典的慢。
為狼奔鼠突、冷漠堅硬的現(xiàn)代荒原,保持了
一點點公元前的羞澀、含蓄、濕潤和柔軟。
在紙醉金迷花天酒地暴殄天物的現(xiàn)代晚宴之外,保持了
一種古老的淡,古老的營養(yǎng)、味覺和口感。
直到今天黃昏,仍如公元前那樣
安分守己地,堅持在
我老家大地灣的那一面面山梁上。
摘自李漢榮散文集《植物記》
百花文藝出版社出版,近期重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