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望者 07 · 李云楓作品
鬼魂
你和他聊天，你嘲笑他沒有影子
他嘲笑你的體重，他說你永遠都無法飛翔
你嘲笑他再也不能見到陽光，和感覺到溫度
他卻開始說起星系，從大麥哲倫星云直到時間的盡頭
他說起寂靜，和人類無法理解的遼闊
你開始沉默，你感到悲傷從毛細血管中一點點蔓延
他停止說話，安靜地看著你
“其實，我現(xiàn)在就可以帶你去那里”他輕聲說
盲視
你豎起耳朵去聽，聲音
總是來自被忽略的方向
你要使耳朵升起至頭頂，或者更高一些
你要集中所有的心神
那么，你就會聽到一些腳步聲
一開始雜亂無章，所有的聲音都混雜在一起
但隨著時間，你開始能夠慢慢區(qū)分它們
老人的腳步總是猶疑不決，但它最為堅定
聲音會一直沿著一條直線游走
孩子的腳步聲滿是嘈雜，混合著不同昆蟲的鳴叫
從蟋蟀到蟬，陽光刺目而熱烈
女人的腳步聲異常輕巧，它們會踩踏出復雜的音符
但你聽不到樂章，只有延綿不斷的竊竊私語
偶爾會有一個音符突然炸裂出來
尖利的破損的小號，瘋狂的撕裂耳膜
那是一種危險的生物，你總會不經(jīng)意的想
但有一種腳步不會發(fā)出一點聲音
安靜的似乎從未存在
一滴墨水在水底洇開，一片雪花落入湖中
一個幽靈悄悄的挨近你
然后，再悄無聲息的離去
筑石
先固定下三聲鳥鳴，用鐵釘
毫不遲疑的刺下
這關(guān)乎最初的形狀以及重量，還有溫度
在鳥鳴凝固前，我們要齊聲吟唱
從森林深處的溪流直到荒原的風聲，以及
亞伯的哀泣
第一塊石頭會是三角形
它將被安置在塔的頂端，鳥鳴聲
會刺穿上帝的居所
其余的石頭是長方形，每一塊上面
都會滴入一滴包裹有名字的鮮血
每個人，都在里面立下了瘋狂的誓言
三只蜘蛛
一只蜘蛛眼睛是紅色的
它可以看到七十光年外的事物
一個星球被拋入星云深處
優(yōu)雅的弧線，迸發(fā)出耀眼藍光
一只蜘蛛眼睛是黑色的
它可以看到三年后的事件
戰(zhàn)爭，疾病，還有沙漠深處的地震
海水打濕每一粒沙子
第三只蜘蛛沒有眼睛
它有十二條細腿
它從早晨就坐在臺階上
一直到午夜，它才會緩慢的走入房間
它不會發(fā)出一點聲音
就像臥室中那個垂死的病人
天使
在嚴冬到來之前
我要制作一座雕像，用錘和鑿子
帶你從大理石中走出
我會用剩余的石頭雕刻餐具
用石屑取火，我們會記住這個夜晚
閃電點燃樓群
所有人都會從灰燼中重生
他們坐在路邊，講述彼此的一切
你會看到一座嶄新的城市，雨水
洗刷盡所有罪惡
你會看到殘破的石像布滿郊外
荒草覆蓋雙翅
你將一片羽毛放在一座雕像旁邊
你將一束光帶入他的眼中
麻雀
我在拍攝一群麻雀
用35毫米鏡頭代替我的眼睛
整個冬天它們都在我的注視之下
兩個月后，我已經(jīng)可以區(qū)分它們
丈夫、妻子、和九個子女
我控制住自己不為它們?nèi)∠氯祟惖拿?/span>
以免罪惡在它們的族群中衍生
罪惡是一種獨特的基因，和一棵樹有關(guān)
我每天都會看到那些斑駁的陰影
隨著光線，變換出不同形態(tài)
但這些與麻雀無關(guān)
它們總可以控制住簡單的本能
比如黃昏時分的爭吵，一段樹枝
被憤怒的妻子拋向半空
丈夫會跳到最高的樹梢，沖著一只幼雀
發(fā)出含糊不清的呵斥
但在夕陽完全沉沒之后
它們都會安靜下來，在鏡頭內(nèi)
逐一走入巢中
我會讓鏡頭依然停在那里
看著空蕩蕩的枝椏，輕輕搖擺
蠹魚
吃掉一些虛詞，將干枯的骨架置于火中
開始的焚燒源于名詞，城市、兵器或者帝王
這些是最先被篡改的，書籍
將會詳細的記述不曾發(fā)生的歷史
火光在一些形容詞那里變得更加明亮
但那些詞語毫無意義，一些虛幻的
附屬于名詞的華麗外衣
而屠城，滅族，謀殺
這些詞語會是最后食用的部分，血腥的氣息
使蠹魚望而卻步
它會先找一些寄生在句子表面的浮夸詞藻
禮儀、親情，以及修飾精巧的情愛
寬闊的屋舍，精美的餐具，黃金
雕飾每一個細節(jié)
蠹魚游走其中，但它會繞過一些名字
那些名字藏匿有太多黑暗
陰冷血腥的味道侵蝕整頁紙張
蠹魚會在午夜留在一些模糊曖昧的語句中間
一些文字在描述天氣，一些文字講述宮闈
一些不被提及的怪誕秘事，以及
一個逃過九次謀殺的人
蠹魚坐在他的旁邊
用整個晚上傾聽他的講述
生活剪輯
如果，你剪掉開始部分
故事的發(fā)展將會不受控制
線索變得混亂，甚至時間也變得不再真實
但唯一令你感到愉悅的
是阻止了宿命的誕生，一個從未出生的人
一條上帝收回的戒律
但如果你剪掉中間部分
生命依然存在
只是會產(chǎn)生不同的軌道
綠色的，藍色的，黑紅相間的列車
無論你登上那一列，都會奔赴相同的終點
但你會體驗不同的生活
痛苦、快樂、或者索然乏味的一生
但你不能剪掉最后部分
那是整個生命中最令人費解的地方
所有的隱秘、未知都在那里交匯
一塊睡在草叢中的石頭
一些等待鐫刻的碑文
或者一些風沙，掠過冰冷的荒原
俄梅戛
阿拉法是第一個字母，高大的房間
被金黃的顏色填滿
靠近窗口的地方，藍色光線透過玻璃
在大理石桌面上刻下精巧的花紋
光，會在那裡短暫停留
旅客坐在臺階上，火車發(fā)出低沈的轟鳴
火車會首先將靠近門口的人帶走
他們發(fā)出興奮的歡呼，行李拋向空中
但終點站會是一個未知的字母
錯亂的排列，使旅程被神秘包裹
而另一些人一直站在門外
他們一動不動的仰望著天空，入站口
懸浮在一千米的高處，黑色大門緩慢打開
但他們需要更久的等待
三天，或者三十年
但他們知道終點站會通向那一個字母
但他們無法讀出那個音節(jié)
他們只是安靜的等在那裡，嘴角
掛著怪異的微笑
底格里斯哀歌
白色的紗幔，覆蓋整個荒原的的經(jīng)文
濃霧籠罩著底格里斯
底格里斯，堅冰被岸堤擠壓
低沉的呼號從河底響起，底格里斯，底格里斯
拉斐爾的長劍被熄滅火焰
拉斐爾走在霧中，雙翅結(jié)滿寒霜
底格里斯，冰面書寫下最后一場戰(zhàn)役
布滿天空的叛軍，用詛咒
將基訓河點燃，底格里斯，底格里斯
悲涼的歌聲訴說著最初的誓言
米迦勒走在霧中，米迦勒發(fā)出第一道閃電
濃霧，被耀眼的亮光劈開
無數(shù)斷翅從高空墜落，羽毛飄飛如漫天大雪
底格里斯，發(fā)出響亮的長嘯
底格里斯，底格里斯，堅冰碎裂出的明亮寶石
分別
我們在一本書中告別
你把名字寫在一行詩中，靠近海島的位置
漁船，隨暗流遠去
在某個夜晚，你將邂逅明艷的女妖
哀婉的歌聲會把魂魄擊碎
而我的名字是寫在一首短歌內(nèi)
在寒風凜冽的午后
沉重的鎧甲將我?guī)е辽硤?/span>
我會選擇一匹黑色戰(zhàn)馬，長戈結(jié)滿冰霜
沾染劇毒的短刀貼身攜帶
寫給你的信箋我會交給路過的游魂
在第七個驚蟄，他會在深夜把它放入你的夢中
隔著三十七個頁碼，你將在那里停留
天空，為你降下藍色的雨水
復制心臟
首先準備紙，一支筆
墨水要是藍色的，要有一點海水的味道
紙要是羊皮紙，要帶有奇怪的暗紋
還有一把七米高的椅子
這樣你就可以坐在那張歌斐木書桌前
你可以先寫下一個不切實際的愿望
然后再劃掉它
你可以坐在那里思考整個下午
沒有人會打擾你，連麻雀都會變得安靜
我們都知道第一個詞語最是重要
這不但關(guān)聯(lián)一個人的命運
還會引起時間的錯亂，月亮將在早晨升起
其實你有充足的時間思考
關(guān)于血液、溫度，還有形狀，當然
最令人煩惱的是重量
0.01克的誤差就可以毀滅一座城市
但這只是你的日常工作，對吧，加百列
基因
殺死那條毒龍，一個聲音說
你要奔跑的更加迅速，并且要小心那些硫磺
灼熱的體溫使它更容易燃燒
你要避開它們，在火湖被填滿之前
龍翼會第一次收攏，去殺死它
那個聲音在血液中流淌，那個聲音說
你將會看到更加古老的生物
在第一束火焰從龍口噴射之時
巨大的六翼天使將會從高空墜落
7.3度傾斜
開始時，樹木都變得安靜，枝葉低垂
河流停止流淌，魚沉入水底
整個世界都在傾聽
在7.1度，預警第一次響起，刺耳的雷鳴
使整個山谷發(fā)出震顫
在7.2度，爆炸首先從峽谷開始
群山在瞬間被夷為平地，煙塵遮蓋天空
這時，如果你站在樓頂
就會看到遠方的閃光點燃了云層
撕裂耳膜的響聲，在三天后才會到達
但7.3度是一個平靜的時段
瘋狂的人群涌入商廈，廉價的紅酒擺滿櫥窗
脫口秀演員用慵懶的聲音講述著一段軼事
五千年前，一條魚打開了封禁的石匣
他說，那是在一個諸神沉睡的黃昏
李云楓，詩人，畫家，導演；曾獲 2000年美國《新大陸》詩刊“世紀詩獎”首獎、2002年 臺北《葡萄園》詩刊 四十周年慶創(chuàng)作獎、2004、2006年香港《詩網(wǎng)絡(luò)》詩獎公開組首獎、2019年第四屆亞洲詩人獎·詩人藝術(shù)家獎、2022年中國“藝術(shù)自由”詩人畫家獎、2025年第五屆紐約法拉盛詩歌節(jié)《紐約一行》藝術(shù)家獎、編著有詩畫集 《巴別塔圖騰》《斯卡斯迷宮》《黑色顫音》《伯拉河以東》等。
讓我對南方的鐘情
成為絕世的傳奇
——西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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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詩歌》2025年6月目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