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李漢榮,詩人,散文作家,中國作協(xié)會員。著有詩集、散文集《駛向星空》《家園與鄉(xiāng)愁》《李漢榮散文選集》《點亮靈魂的燈》《河流記——大地倫理與河流美學》《植物記》《動物記》《牛的寫意》《萬物有情》《滄海月明》《睡眠之書〉《萬物皆有歡喜時》《在星空下靜坐》《外婆的手紋》《總有喜鵲待人來》《世間萬物都在治愈你》《在更熱烈的風里相遇》等。有100多篇散文入選全國各地小學、中學、大學語文教材、教輔及中考、高考試卷。曾獲百花文學獎散文獎、冰心文學獎、中國報人散文獎等獎項。
“騎距驢,背一古破錦囊,遇有所得,即書投囊中.......”
——李商隱《李長吉(李賀)小傳》
我們應該記住那頭驢。
驢背上的那個憂郁瘦弱的青年,他的體重是微不足道的。
一邊輕松地馭著他走路,一邊品嘗路邊青草。
驢兒是樂意馭著他四處漫步的。
驢兒當然不知道,他微不足道的體重的真正分量。
這樣的情景時時出現(xiàn)在漫游途中:
韁繩忽然被拉緊,驢兒停下,詩人凝神于某個遠處的幻象。
眸子深處有靈光四射,閃電出沒,虹影飛升。
這一刻,唐朝走神,時光停下來,沉浸于迷狂的夢幻之思。
驢兒眼睛里的一切都是平常的,與遠古沒什么兩樣。
它以一顆平常心走路,走得溫順、平穩(wěn),路上沒有出現(xiàn)大的顛簸。
史書里因此沒有出現(xiàn)詩人被摔傷致殘的記載。
全唐詩里也沒有出現(xiàn)被摔傷致殘的詩句。
(騎著這平常平穩(wěn)的驢兒,驢背上的詩神因而可以心馳神游,攬萬象于一瞬,撫千古于須臾。
遙隔千年,我對那頭平常的驢,以及無數(shù)平常的生靈和事物,充滿了尊敬和緬懷。
正是這平常的驢,平常的事物,幫助和成全了不平常的詩。)
我看見,那頭可敬的驢,馭著一顆詩心,從春日桃林里走過,“桃花亂落如紅雨”,錦囊里頓時詩意繽紛;從雞鳴聲里走過,“雄雞一聲天下白”,驢背上頓時霞光紛飛.......
驢兒聽見背上的主人念念有詞,接著就把什么東西塞進破錦囊里 ,每當這時,它就停下來。
在這短暫的停頓里,時光靜止,人類精神和語言的黃金正在生成。
驢背上,那位年輕人的體重是微不足道的。除了詩的風骨,他身上沒有多余的脂肪。
他要把這個不可思議的宇宙,放進心爐里,煉成一首奇幻之詩。
溫順的驢不懂詩,但它體貼詩人,殷勤幫助了它并不理解的詩。
當背上的詩人念念有詞、凝神沉吟的時候,驢兒就放慢步子,這時,整個唐朝都慢了下來,日月星辰、山川草木都慢了下來。
慢下來的一切,都化成了瑰麗的意象,凝成了不朽的詩句。
就這樣,驢背上的唐朝,從平平仄仄的幽谷,轉了一個急彎,踏著險韻,走進了奇崛的意境。
那頭驢越去越遠。
唐朝越去越遠。
詩人越去越遠。
詩越去越遠。
現(xiàn)代的飼養(yǎng)場上,沒有一頭驢見過詩人。
空空蕩蕩的驢背再也沒有馭過詩的靈感。
養(yǎng)殖場的驢,都已被屠宰場和火鍋店提前訂購。
是的,除了想吃它的肉,我們對驢已沒有別的想法。
飛機火車汽車馭著我們快速到達一個地方又快速離開。
我們以越來越快的速度遠離萬物也遠離自己的內心。
我們到過很多地方,但從來沒有到達過詩。
我們見過很多東西,但從來沒有見過詩。
走在物質主義的大街上,我總是遠遠地繞開驢肉館,我生怕遇見唐朝那頭驢的后裔。
它的祖先,可是馭過詩的......
摘自李漢榮散文集《動物記》
百花文藝出版社出版,已再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