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趙云飛 《默》
寫作
我所寫的東西泥沙俱下……
寫作的脾氣就是那么不好說。
我所寫的東西臉色通紅、血氣方剛,
有的滿含淚水,有的帶著血污,
甚至把春天寫向黑暗。
我的這些文字年復(fù)一年,
寥若星辰的讀者一再發(fā)愣。
我所寫的東西難免身患?xì)埣病⑵涿膊粨P(yáng),
每一首我寫下的都是還未長大的孩子,
他們睡在紙上一聲不吭。
祖國的道路遙遠(yuǎn),他們挨挨擠擠,
有的還未睜開雙眼。
我們在人間活著,而許多事尚無定論。
作為他們的父親,都要用余生體力,
將他們養(yǎng)大成人。
讀東坡
有人敲寂靜的門
那時我饑腸轆轆
讀先生無人問津之作
下雨天,風(fēng)涼涼的
后來元氣淋漓
推開窗戶聽見星河燦爛
但是門沒有開
致馬雁
破碎。萬物重生。綠色的風(fēng)讓死亡重生
你說,為何總是孤獨?石頭靜坐在荷葉邊
暴風(fēng)雨就要來了,而人們無動于衷
手捧鮮花的人率先老去,淚水凝固
黎明前總有人痛哭,裸身于黑夜的動物
像一顆流星劃傷了自己,墜落凡塵
一個熱愛破碎的女人讓萬物重生
魔鬼奪去她的生命,微笑即是詛咒!
傍晚的南京頤和路,她們靠著歪脖子樹
拍照,截取時間的美麗一剎
那時你會否藏在中間,喝著美式咖啡
沒有人能聽清你的言語,因為你就要遠(yuǎn)離
禮物
一個置身于橋洞暗處抽煙的人是孤獨的
觸摸橋身,試圖讓魚飛上來,而空氣是熱的
人們無所事事的眼睛寂寞浮動
橋身是孤獨的野獸,從不飛翔
只靜靜地呆著。一個下午,人們走過
孤獨的人就要起身觀望,河面尋常
沒有一絲波瀾,黑暗緊盯著人類
一個置身于時間洪流的人是孤獨的
沒有回憶,只靜靜地呆著,等待煙平息
然后度過一個簡單的下午
不遠(yuǎn)的河岸緊扣著兩條黑魚
亂石輕松如禪師,鐵網(wǎng)覆蓋
河流幾乎穿過了我們的身體,從不飛翔
他的草帽很臟,滾落在地球上
那是被時間遺忘的禮物
這世界是一個秘密
小杰森,你要相信世界是一個秘密
當(dāng)你走在這樣的森林里,會感覺到芬芳
也將如困獸經(jīng)歷一次又一次的痛苦
你會看見綠色的琥珀,沉睡在一段時光里
但小杰森,你要知道,我們也會消逝
因為這個世界是一個秘密
你在森林里學(xué)習(xí)如何做一個小大人
你將來也會成為那樣的人
也許這正是你的苦惱
童年扎在心里,人心都有一個桃花源
小杰森,你首先是你自己,然后再去生活
從你出生的一刻,就開始塑造你的生命
而這,正是活著的意義
當(dāng)灰暗覆蓋你小小的身體,請記住
這世界是一個秘密。不必沮喪
只管走,因為森林沒有盡頭。
活埋
飛過幾只白鴿。如果你沒有看見
它們就的確沒有飛過,甚至不曾存活
而它們飛過你的肉體,毫無保留地
如同一段被遺忘的墓志銘
悲傷,此刻是一頂降落傘
我們從死后才開始真正生活
小學(xué)生守則
要在烏云翻滾時迎接雨滴,滿懷驚奇
春風(fēng)吹你通紅的臉,你要學(xué)會繼續(xù)通紅
把落葉捧在手心,放一只螞蟻,凝視她生命的一分鐘
寄一封短短的信,用鋼筆寫上幾筆,切記真誠
如果不小心弄臟了信紙,別在意,因為你的心是綠色的
每天想一想自己的親人和朋友,就像他們也會想你那樣
看見墻角的蜘蛛網(wǎng),別驚擾她的美夢,她是那樣潔凈
去農(nóng)村玩玩吧,如果現(xiàn)實中去不了,那就夢里去
做簡單的事,同簡單的人說話,站在簡單的石橋上發(fā)呆
要熱愛星空,熱愛大人看不見的事物,熱愛茶杯上的灰塵
如果剎那間輕松無比,你可以奔跑,摔倒了爬起來
你的衣服臟了就臟了,你要見見污濁的樣子
你想哭就哭吧,你沒流過淚怎么會笑呢
當(dāng)國旗慢慢地升起,你如果心生感動就敬禮吧
記得在天黑前早早回家,把心愛的句子反復(fù)朗讀
繞池塘三圈,照顧生靈,別摘那朵夜晚的小花
她睡在那樣的漆黑里,游泳于她的生涯
及時放聲歌唱,在你想要歌唱的時候
珍惜白晝漫長,這寂寥的荒原需要你
結(jié)束
嘭!
從天而降!
漆黑的大風(fēng)夜
空中體驗者
重新認(rèn)識世界
他用了最后5秒
而我聽到這最后的回響
只用了不到1秒
生命結(jié)束了
嘭的一響!
存在
我曾在吃枇杷時沒個正形兒地賞八大山人
我曾在下雪的天氣臨摹徐渭那遺世獨立的書畫
我曾在如廁的過程中忘卻時間的流逝讀魯迅
我曾在孩子踢球時轉(zhuǎn)身去摸索人群中女人的晚臉
我曾在一個無知青年的時間里品嘗歲月苦澀的果實
我曾在大海邊狂吼亂叫那時我獨自一人作心靈的漫游
我曾在雨滴墜落時走近一片秋葉盡管它已入土
我曾在妻子漸漸入睡時靜靜地讀一本過時的東歐小說
我曾在酒席上大放厥詞仿佛自己是全天下最牛逼的
我曾在工作時忘記了工作因為校園的一角我看見了蝸牛
我曾在輝煌的禮堂里發(fā)覺大家都鼓掌而我選擇不鼓掌
我曾在別人都追尋某一種事物時駐足停留甚至后退
我曾在幾年的微不足道的夜晚啃食過年輕的奧登
我曾在一桌子好酒好菜面前流下口水因為我不善言談
我曾在某個傍晚消除了陌生感同你喝酒說掏心窩子的話
我曾在我們都醉了的時候感覺到夜幕降臨的陣雨
我曾在這場雨消散了以后仍然沉迷于當(dāng)時的對話
我曾在我們最后的對話時意識到雨終于成為了背景
我曾在我們那一晚分別后很久才發(fā)現(xiàn)真的生命的存在
——這僅有的迷人之食。
捕風(fēng)者傳奇
六月,捕風(fēng)者已關(guān)上了門。露水的生涯
驚厥如墜馬。威海已經(jīng)遙遠(yuǎn),你浮冰般
走過集市。與田野賽跑,隔著一個今生
過去的事物留在了過去,我們還要活著
混淆白晝與夜晚,親歷時代的核磁共振
遺忘陣雨筑成的寶殿,就再造東方庭院
火候到了,就灑幾滴香油煸炒去年的雪
讓廚房空在那里?;覊m罕見的,看著你
因為你的黑眼睛已融入歷史的沉香,唉
淚水是柱狀的博物館,輕易勾勒著神跡
眾人休眠,海獸孤絕,修剪浪花的聲息
裸身于慘白的小浴室,捕風(fēng)者重塑啞火
早已熟識南中國,但怎么也說不出話來
怨女登樓,六月還年輕,而一代人活著
仿佛傳奇中已刻下了卜辭,秘密地結(jié)冰
這世界已不需要太多的詩
這世界已不需要太多的詩
我們正活在當(dāng)中
就像黑夜悄悄的來臨
從不向你打招呼
你或許有過傷感的從前
如今仍歸于一種平靜
日子總會過去的
時間的灰塵覆蓋你我
這世界已不需要更多的詩
我們正活在當(dāng)中
閉上眼睛,花開花落
一切已經(jīng)完成
如今我年邁喝一種名叫“龜趺”的湯藥度過寒冬
如今我年邁喝一種名叫“龜趺”的湯藥度過寒冬
我的子孫寥寥個個英雄少年鬼里鬼氣吊兒郎當(dāng)
年少時父母分離我也曾墜樓縱火精神失常
看盡世上好花吃遍人間好果追逐過路上的姑娘
我苦背長詩誦讀經(jīng)書玄想操蛋的春秋筆法
農(nóng)村里的燈火清冷刮我的后背有苦澀的一絲輝煌
我站立在河岸無人知曉我就那樣子度過整個下午
田埂上男孩女孩撒野走到了墳頭順便目睹了鬼火
我年少曾光著屁股流著鼻血一路回家感到路途遙遠(yuǎn)
左手捂著鼻子兩腿沉沉沿河岸走覺得世界可愛
無數(shù)個黃昏一個孩子靜靜凝視昆蟲的色彩
也在幾次無聊中傷害過它們的靈魂譬如扔進(jìn)河里
如今我年邁我是一只擅長睡在陽光里的昆蟲
我曾在青年時自暴自棄偷偷發(fā)明了幾種蠱術(shù)
與三兩好友攀爬過前衛(wèi)藝術(shù)的瘋癲隨后沉默
我們揪外國文學(xué)的胡子輕嗅漢語的古怪氣味
我們商量著合寫一本有關(guān)撩妹的長篇小說
卻被可恨的班主任看穿當(dāng)晚請我們吃了大餐
拖著疲憊的身子經(jīng)歷著愛情行走在大峽谷
使一個孩子誕生在這星球上他也會成為一個父親
撥開塵封已久的睫毛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前世
后來坐在祖母的身旁看她一點點離去我避著家人哭
那是青年最沉痛最靜寂的時刻盡管如今我已年邁
我曾痛快飲酒縱橫江湖春深脫衣一骨碌滾入云霄
睡在深海的風(fēng)波里像個傻冒似的隱隱閃著藍(lán)光
無數(shù)個夜晚研究晝夜交替以及肉體怎樣消失
新鮮的惡疾中看窗外的紅塵滾滾花兒自在開
我領(lǐng)略了時間的奇異景象在小鎮(zhèn)上吃一碗干拌面
穿行于鬧市我日漸蒼老回想起過去笑出聲來
如今我年邁只覺著能把用過的東西放回原處
那樣就很好了就很好了

洛白,本名高正陽,1988年生于揚(yáng)州,居南京。詩歌和小說發(fā)表在《鐘山》《作品》《揚(yáng)子江詩刊》《草堂》《詩選刊》《山東文學(xué)》《詩歌月刊》《當(dāng)代人》《中國詩歌》《新詩選》《天天詩歷》《劍南文學(xué)》《夜郎文學(xué)》等。輯有詩集《回到陸地以后:洛白詩選》《捕風(fēng)者傳奇》。

讓我對南方的鐘情
成為絕世的傳奇
——西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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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淼|致蘇格拉底——讀柏拉圖《理想國》手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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