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飛雪（外一首
作者：木弓
當最后一名戍卒血浸婚書
母親灶膛的火苗飛出霜花
鐵鍋里浮起的冰凌
刺穿了三代人的黃昏
那年少年們手挽手沉江
青衿在漩渦綻放白蓮
私塾先生攥緊的半部《論語》
長出蘆葦?shù)母?nbsp;
纏住破碎的岸
刑場書生的頸血
燙醒了石獅眼底的冰
劊子手磨刀時
井臺突然飛起帶鹽霜的柳絮
——那是未喊出的呼號在結晶
黃河纖夫繃斷的脊梁上
九省號子凍成冰棱
貨船載著鹽巴沉沒處
婦人以雪為乳
冰層下嬰兒的瞳仁泛起春汛
邊關驛卒懷揣加急文書
凝為月下琥珀
驛馬啃噬他靴底的草籽時
鬃毛叮當——奏折里的墨跡
正飄成關山杏花
書院焚毀的梁柱間
萬千帶火星的鉛字飛天
燙穿夜幕的窟窿里
垂落先生嘶啞的講義：
“寒門骨縫 自有驚雷蓄力！”
江湖郎中十指滴血
藥缽積雪漫過碗沿
垂死孩童含住他指尖
舌尖觸到一絲融化的甜——
原是凍土下麥苗返青的胎動
湘江擺渡人踏碎冰層
托起滿筏逃亡的典籍
沉入水底時 懷中竹簡蘇醒
體溫焐熱的姓氏
順流漂向解凍的黎明
當長江翻身托起初陽
冰凌叮當碰撞如骨節(jié)作響
看！雪原盡頭蠕動的綠意
原是英烈們未銹的脊梁
凍土深處 蚯蚓正擂響戰(zhàn)鼓
雪停 母親以瓦甕接住春水
水紋蕩漾無數(shù)年輕面容
當她澆灌門前桃樹
滿枝蓓蕾突然震落殘雪
齊聲喊破長空：
“看！凍土里藏著驚蟄的韻腳——”
喉骨鐘
磨刀石吸飽三百個黎明
刃口卻比月光更饑饉
——你總說鍘刀在等秋風
可血槽里游出的蝌蚪
明明銜著帶臍帶的黎明
你給哭嚎澆鑄青銅底座
給求饒聲安裝消音魔輪
斷頭臺便長出鋼鐵獠牙
火舌的喉結輕輕一顫
裂縫里鉆出蒲公英的炮兵
鐐銬在腕上孵出雁群
它們用骨哨吹裂冰河
你慌忙給屠場加裝穹頂
地心春雷嚼著火舌的彈殼
用冤骨打磨火石的棱鏡
最恨你把墓碑當算盤
用腦顱撥弄染血的珠璣
可聽見地脈突突跳動？
那是未冷的喉管在倒計時
當算珠迸裂成火舌的胎衣
看！血泊突然立起
凝成千萬柄剔骨刀鋒
刀尖挑著你藏好的火舌
——每滴血都長出復眼
每道傷都睜成檢察官！
劊子手在夢里磨刀
火舌突然綻開桃林
每朵花蕊吐著硝煙的信子
每顆果實里坐著幼童
正用你的筋腱編緝絞索
趁你清點人皮賬本時
地磚縫滲出青色的火
火苗舔舐火舌的勛章
勛章里囚禁的千萬聲“娘”
突然撞碎琺瑯質(zhì)封印！
當絞架開出油菜花
當鍘刀槽涌出蜂蜜
你終于跪成生銹的鐵渣
所有被火舌吻過的脖頸
在春風里抽出翡翠枝丫
齊指蒼天：
脊骨可斷 地軸不歪！
——2025年6月4日
【作者簡介】
木弓，本名燕相強。另有筆名斯謙、魯燕、漢竹。字翼良。世隸耕。游牧者。捧一盞心燈照夜路，送一縷微光慰牛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