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李漢榮,詩人,散文作家,中國作協(xié)會員。著有詩集、散文集《駛向星空》《家園與鄉(xiāng)愁》《李漢榮散文選集》《點亮靈魂的燈》《河流記——大地倫理與河流美學(xué)》《植物記》《動物記》《牛的寫意》《萬物有情》《滄海月明》《睡眠之書〉《萬物皆有歡喜時》《在星空下靜坐》《外婆的手紋》《總有喜鵲待人來》《世間萬物都在治愈你》《在更熱烈的風(fēng)里相遇》等。有100多篇散文入選全國各地小學(xué)、中學(xué)、大學(xué)語文教材、教輔及中考、高考試卷。曾獲百花文學(xué)獎散文獎、冰心文學(xué)獎、中國報人散文獎等獎項。
“磨刀啰!磨刀啰!磨——刀——啰......就有三五個老漢老太婆拿著自家的菜刀到他這里來磨刀。磨刀老人操著河南口音,面容蒼老,衣服陳舊——冒著盛夏烈日走街串巷,他的背上有一道道汗?jié)n,能看出鹽的顆粒。他的身上散發(fā)著酷夏的氣息,和中原大地渾厚、堅韌、苦澀的氣息。他的全部家當(dāng)都在肩上扛著,一根扁擔(dān)挑著水罐和一塊磨刀石,挑著他的手藝和生活。此刻,他被前來磨刀的上了年紀(jì)的人們圍了起來,被各種各樣的刀——菜刀、砍刀、鐮刀、篾刀等等,圍了起來。他按先來后到的秩序一把把磨著,刀們就在磨刀石附近排起隊來。輕磨、重磨、緊磨、慢磨、斜著磨、正著磨,逆著磨、順著磨,都是有講究的。韌口細(xì)的,要輕磨,韌口粗的,要重磨;老刀要緊磨,不這樣似乎就不能喚醒漸漸昏睡的鐵的靈魂;新刀則要慢慢磨,它們沒有見過世面,不知道生活的軟硬,不了解命運的脈絡(luò),慢慢磨,就是慢慢啟蒙和開導(dǎo)它們……
一把刀磨得差不多了,他就伸出手指在刃口上試,他那么大方地、似乎是隨便地把手指交給刀刃,讓人擔(dān)心刀會不會傷了他自己。這種擔(dān)心當(dāng)然多余,刀不認(rèn)得人,但是他認(rèn)得刀,他熟悉刀刃就像熟悉自己身上的傷痕。一把刀磨好了,刀的主人給他兩元錢,一邊向家里走,一邊看著亮晶晶的刀刃,好像走路的姿勢也輕快了,好像人也被磨過了一樣。后面的刀又跟上來,他擦擦汗,又彎下身子開始磨,磨……
他一生都在與刀打交道,與生活中最鋒利的部分打交道,他不停地制造鋒利,一轉(zhuǎn)身,那些刀刃就不見了,他不知道刀們以后的命運,它們將切割怎樣的生活?不管怎么說,一把被他磨過的刀,就多多少少改變了身世,許多被他磨過的刀重新進(jìn)入生活,人們生活的一些細(xì)節(jié),也就被他改變了。
我細(xì)看這位老人,他目光沉靜,面容安祥,甚至有一點木訥,是那種誠實厚道人的形象。一個制造鋒利的人,卻看不出一點鋒利。他把鋒利都交出去了,留給自己的,是磨刀石一樣的渾樸誠篤。
我就想,若不是為了生存,若不是生存中需要鋒利,依他的天性,他是不會去制造鋒利的,相反,他也許會去磨平那些刃口,抹掉那些鋒利。一個厚道善良的人,原本就不喜歡鋒利,不喜歡刀一類的東西,而刀,有時看起來很像一種兇器。
不喜歡刀卻一直在磨刀,害怕鋒利卻不停地制造鋒利——這么說來,磨刀人的一生也是矛盾的一生,困惑的一生。他終日終年磨刀霍霍,他不是在磨刀,他是要磨平自己內(nèi)心的矛盾啊。
不怎么說話的他,對一個來取刀的年輕人說了一句話:要小心些,不要傷了自己,也不要傷了別人,傷了誰,都不好。
我記住他的話了。
摘自李漢榮最新散文集《我們的老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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