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嬸，這..…”聶小華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八度，像怕驚醒龐小娜。龐小娜的呼吸聲輕得像片羽毛，偶爾發(fā)出細碎的囈語，聽不清內(nèi)容一一他想起上次抱她還是初中畢業(yè)那年，龐小娜在運動會上摔傷了腳踝，他背著她從操場走回教室。她的下巴擱在他肩上，輕聲說：“小華，你身上聞起來有點像蝦塘邊的蘆葦香呢?！?/div>
“沒事沒事，你們小時候不是經(jīng)常抱來抱去嗎？”孫維娜揮了揮手，牌桌上“啪”地落下一張南風(fēng)，“你們在我們眼里永遠是小孩?！?/div>
這話像一把無形的刀，輕輕挑開記憶的簾幕。聶小華突然想起有一個暴雨夜，龐家兩口子外出為客戶拍攝結(jié)婚現(xiàn)場照片未歸，十歲的他蹲在發(fā)燒的龐小娜床邊，用濕毛巾擦她滾燙的額頭，窗外的雷聲蓋不住她迷糊中連聲喊的“小華哥”。
李秀蘭突然咳了兩聲，伸手去摸茶幾上的枇杷膏。聶小華知道，這是母親也在催促他別磨磨嘰嘰。他深吸一口氣，在龐小娜身邊蹲下，聞到她發(fā)間混著檸檬洗發(fā)水的味道。當(dāng)他的手臂穿過她的膝彎和后背時，她突然往他懷里蹭了蹭，相機帶子硌上他的手腕，冰涼的金屬扣貼著皮膚，像一條小蛇。
這屋子原本是他的臥室，去城里買房后改成了客房，床頭還貼著一張褪色的海報——那是他大學(xué)時拍的第一部微電影《蝦塘記事》的宣傳畫。海報角上有龐小娜的簽名，寫著“最佳男主角”。他小心翼翼地把龐小娜放在床上，她的頭剛碰到枕頭，手里的相機突然“咔嗒”掉在地上，機身在木地板上滑出半米遠。
聶小華彎腰去撿相機，鏡頭蓋不知何時滾到了床底，取景器里還留著最后一張照片：雪后的龍蝦養(yǎng)殖基地，聶德貴彎腰修補地籠，陽光從他背后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投在結(jié)了薄冰的水面上，像只展翅的大鵬。
現(xiàn)在相機一般用數(shù)碼卡，但龐小娜還是喜歡用相紙相機。龐小娜口袋里，滑出幾張拍立得相紙。聶小華看見其中一張上，自己蹲在蝦塘邊調(diào)試攝像機，背后是李秀蘭晾曬的紅色圍裙，在風(fēng)里飄得像一面旗幟。另一張是去年中秋，他在院子里給父母拍合影，龐小娜從旁側(cè)抓拍的瞬間——聶德貴的手搭在李秀蘭肩上，兩人笑得瞇起眼，身后的桂花樹落了一地金黃。
“別看了...…”龐小娜的聲音從枕頭邊傳來，帶著剛醒的沙啞。聶小華慌忙把相紙塞回口袋，抬頭看見她支起上半身，頭發(fā)亂得像團海藻，卻有幾縷貼在臉頰上，襯得皮膚愈發(fā)白皙。她伸手去拿相機，手腕上的紅繩手鏈滑到手肘，露出內(nèi)側(cè)淡青色的疤痕——那是十六歲時他們爬樹摘桑葚，她摔下來劃的。
“拍得真好?！甭櫺∪A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發(fā)顫，“尤其是我爸那張，像幅畫。”
龐小娜沒說話，指尖摩挲著相機機身，忽然輕笑一聲：“你還記得嗎？小學(xué)六年級，你說長大了要當(dāng)導(dǎo)演，拍遍全世界的風(fēng)景。我就想，那我就當(dāng)攝影師，幫你拍最美的鏡頭?！彼ь^，目光撞上他的目光，“結(jié)果你真去拍宣傳片了，我卻在拍兒童寫真，給奶娃娃和布偶貓擺造型?！?/div>
③
龐小娜在聶小華的床上翻了個身。被子上還殘留著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薄荷氣息，像是聶小華身上的味道。她閉著眼睛聽了會兒，客廳里父母們的談笑聲和麻將聲依然此起彼伏，絲毫沒有停歇的意思。她摸索著坐起來，身上的衣服有些不舒服，干脆一件件脫下來，只穿著貼身衣物鉆進被窩。柔軟的床鋪包裹著她，困意卻突然消散了。她想起剛才聶小華抱她進來時的體溫，想起他身上那熟悉又陌生的氣息，心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動。
聶小華躺在沙發(fā)上，眼睛盯著天花板，腦海里全是龐小娜的身影。小時候的龐小娜，扎著馬尾辮，總是跟在他身后喊“小華哥”；初中時那個摔傷腳踝的女孩，伏在他背上輕輕說話；還有剛才，蜷在沙發(fā)上熟睡的她。他長吸了一口氣，翻了個身，試圖讓自己入睡。
夜越來越深，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狹長的影子。龐小娜輕手輕腳地起了床，想去衛(wèi)生間。路過沙發(fā)時，她停住了腳步。月光下，聶小華的臉被勾勒出柔和的輪廓，五官英俊而立體。她的心跳陡然加快，一種從未有過的沖動涌上心頭。
她鬼使神差地走到沙發(fā)旁，輕輕地在聶小華身邊坐下。聶小華在睡夢中動了動，含糊地囈語了一聲。龐小娜深吸一口氣，黑暗中，她的心間如撞小鹿。她慢慢地躺下來，伸出手臂，摟住了聶小華的脖子，依傍而眠。
聶小華在睡夢中感受到了異樣的溫度和柔軟，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卻只能看到一片迷糊的暗影。“小娜？”他不確定地輕聲喚道。龐小娜沒有回答，只是將頭埋在他的胸口，摟得更緊了。
這一夜，沙發(fā)成了兩人的秘密角落。朦朧與沖動交織，在黑暗的掩護下，他們跨越了多年來橫亙在彼此之間的那道界限。
客廳里，四位老人的麻將局仍在繼續(xù)。孫維娜摸了張牌，嘴角上揚，“自摸！清一色！”她得意地將牌推倒。聶德貴笑著搖頭，“維娜啊，你這手氣，怕是要把我們都贏光咯。”李秀蘭也跟著笑，一邊伸手去拿茶幾上的枇杷膏，又咳嗽了幾聲。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掛鐘的指針指向凌晨三點。龐天銀打了個哈欠，“不行了不行了，年紀大了，熬不動夜了?！睂O維娜也有些疲憊，“是啊，明天還得早起呢?！彼奈焕先诉@才停下手中的麻將，收拾好桌子。
孫維娜走到客房門口，想看看孩子們睡得怎么樣。門虛掩著，屋內(nèi)靜悄悄的。她看到沙發(fā)上緊緊依偎在一起的聶小華和龐小娜，兩人睡得正香。孫維娜退回客行，和李秀蘭對視一眼，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聶德貴和龐天銀也相視一笑，輕輕搖頭，然后各自找地方休息去了。
天亮?xí)r，陽光透過窗簾灑進客房。聶小華緩緩睜開眼睛，只覺得渾身酸痛，身旁的溫暖讓他有些恍惚。他轉(zhuǎn)過頭，看到龐小娜正坐在沙發(fā)上，手里擺弄著相機，一張張翻看以前的照片。
“小娜？”聶小華坐起身，揉了揉眼睛，聲音還有些沙啞，“昨夜……是不是我們……在一起了？”
龐小娜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輕輕點了點頭，“是啊?！?/div>
聶小華的臉上閃過一絲慌亂，“對不起呀……”
龐小娜笑了，那笑容明媚而坦然，“沒事沒事，現(xiàn)在又不是老爸老媽年輕時候的那個年代了?！?/div>
聶小華皺起眉頭，“那……怎么跟父母說呢？”
“這點小事，不用說?！饼嬓∧确畔孪鄼C，走到窗邊，陽光灑在她身上，給她鍍上了一層金邊。
聶小華有些著急，“萬一有事呢，我們又沒做防護措施?！?/div>
龐小娜轉(zhuǎn)過身，嘴角帶著一絲笑意，“父母巴不得有事呢，放心吧?！?/div>
接下來的日子里，兩個年輕人仿佛真的像“沒事”一把這件事拋到了腦后。他們像往常一樣相處，偶爾在微信上開開玩笑，卻再也沒提起那個夜晚。四位老人看著他們?nèi)魺o其事的樣子，心里又著急又無奈，卻也不知道該說些什么。
然而，命運總是充滿了意外。龐小娜發(fā)現(xiàn)自己懷孕了。當(dāng)她看到驗孕棒上那兩條清晰的紅線時，整個人都愣住了，腦海里一片空白。
猶豫再三，她決定找父母商量。孫維娜聽了女兒的話，并沒有生氣，反而很開明地握住她的手，“沒事沒事，寶貝，媽媽支持你。現(xiàn)在這個社會，就算沒有婚姻，你也可以生下這個孩子。媽媽會一直陪著你。”
但龐天銀卻皺起了眉頭，“這畢竟不是小事，沒有爸爸，孩子以后怎么辦？而且，小華那孩子，他是什么想法？萬一他也要這個孩子呢？”
“還真是的啊？”孫維娜嘆了口氣，“要不，我去問問李秀蘭？畢竟我們兩家關(guān)系這么好，說不定能想出辦法呢？”
龐小娜點了點頭，心里卻依然忐忑不安。她不知道聶小華聽到這個消息會是什么反應(yīng)，也不知道未來的路該怎么走。但無論如何，她都要為肚子里的小生命負責(zé)，也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zé)。
另一邊，聶小華還完全不知道即將到來的波瀾。他依然忙著工作，忙著和張導(dǎo)討論宣傳片的修改方案。只是偶爾在空閑的時候，他會想起那個夜晚，想起龐小娜的笑容和體溫，心里會涌起一種奇怪的感覺，既期待又有些不安。
當(dāng)孫維娜找到李秀蘭和聶德貴，說出龐小娜懷孕的消息時，兩位老人先是震驚，然后是驚喜。李秀蘭拉著孫維娜的手，“這是好事??！我們兩家本來就親，要是孩子們能結(jié)婚，那可真是親上加親了?！?/div>
聶德貴也連連點頭，“是啊是啊，我這就去找小華談?wù)?，看他到底怎么想。?/div>
聶德貴找到聶小華的時候，他正坐在電腦前剪輯視頻。聽到父親說出龐小娜懷孕的消息，聶小華的手猛地停住了。他抬起頭，看著父親嚴肅又期待的眼神，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小華，你也不小了，”聶德貴在他身邊坐下，語重心長地說，“小娜是個好姑娘，你們從小一起長大。現(xiàn)在有了孩子，爸爸希望你能負起責(zé)任來?！?/div>
聶小華沉默了很久，腦海里不斷閃過和龐小娜的點點滴滴。最后，他緩緩地點了點頭，“爸，我知道了。我會找小娜好好談?wù)?，給她和孩子一個交代。”
龐小娜來看望聶德貴和李秀蘭，一聲“叔叔”和“嬸子”叫得老兩口像喝了蜂蜜一樣甜。
聶小華回來找到龐小娜的時候，她正坐在龍蝦養(yǎng)殖基地的塘埂上，望著波光粼粼的水面發(fā)呆。聽到腳步聲，她轉(zhuǎn)過頭，眼神里帶著一絲緊張和期待。
“小娜，”聶小華在她身邊坐下，深吸一口氣，“關(guān)于孩子的事，我想好了。我愿意和你結(jié)婚，一起把孩子養(yǎng)大。其實……這么多年，我心里一直有你，只是我自己沒意識到。”
龐小娜的眼睛瞬間紅了，淚水在眼眶里打轉(zhuǎn)，“其實，我早就愛上你了，一直在等你，”
聶小華伸手輕輕擦掉她臉上的淚水，“對不起。以前我總想著追逐夢想，卻忽略了身邊最重要的人?，F(xiàn)在我明白了，夢想重要，你和孩子更重要?！?/div>
龐小娜破涕為笑，撲進他的懷里。陽光灑在他們身上，遠處的蝦塘泛著金色的光芒，仿佛也在為他們祝福。
就這樣，因為一個“意外”的夜晚，因為一個新生命的到來，聶小華和龐小娜的人生軌跡開始明朗化?；蛟S，這就是命運最好的安排，讓他們在經(jīng)歷了迷茫和猶豫之后，終于找到了讓“幸?！背浞职l(fā)揮作用的途徑。
人生的事情，只要走上正軌就簡單多了。聶小華和龐小娜結(jié)婚之后，他依然在追逐自己的夢想。從拍小視頻宣傳片，再到小成本的故事片，事業(yè)越干越大。
龐小娜全盤接管了影樓，將聶小華的父母接到了城里，替李秀蘭治好了哮喘病。只是那個合作社無人接班，聶德貴只得退了下來，另選他人接手，也打破了家族似的傳承。孫維娜和龐天銀兩口子整天圍著外孫轉(zhuǎn)，兩口子忙得不亦樂乎。
在小區(qū)院子里，經(jīng)常聽到別人問他們帶外孫累不累時，孫維娜都會說：沒事沒事，不累一一從這里可以看出來，“沒事沒事，不僅是他們的口頭禪，更是一種生活態(tài)度，是叫我別繃緊了，一切順其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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