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紀事
? ? 文/王曉新?
【編者按】王曉新《暑假紀事》，講述的是：身為大學生體驗生活的“我”（小汪）寫給自己岳父的一封回信——也是愛寫短篇小說的“我”，根據(jù)自己到他那里度暑假的親身見聞所寫成的小說。小說以第一人稱“我”講述了在大公社抗旱時期“我”的岳父——公社劉書記手下小季（季志偉）和小余（余明明）就“我”吃瓜農(nóng)陳老漢的西瓜用不用付錢一事以及在是否真心對待和保護劉書記一事上，表現(xiàn)出了截然不同的態(tài)度與做法的故事。小季是一名通訊干事，做事圓滑，善于察言觀色，經(jīng)常顛倒黑白，喜歡為領(lǐng)導歌功頌德，深受劉書記等領(lǐng)導的喜歡。而小余則是公社的電話員兼伙食管理員，其形象最為典型，平時不善言談，話到嘴邊總是咽回去，由于深受正直善良、賣雞蛋的母親的教誨，性格耿直，不懂變通，且愛實話實說，經(jīng)常讓劉書記、高副書記等人下不來臺，尤其是就連中午給抗旱檢查團管飯，劉書記讓買三十斤肉回來炒菜款待，然而工于心計的小季則借傳劉書記的話，將買肉菜的苦活全交給了余明明去做，自己卻只負責買西瓜，心地善良而又笨嘴笨舌的小余并沒有半點兒怨言，可是性格執(zhí)拗一直被小季視為神經(jīng)病的他卻并沒有按劉書記的話照做，居然擅自做主，做了一鍋辣湯面，著實讓劉書記、高副書記等人丟了面子。為了彌補，他就又買回了三十斤肉，由于再做已來不及，炊事員拒絕接收那三十斤肉，說檢查團沒吃誰還敢吃；好些干部借口要下去，也表示不吃。正逢中伏，肉放到下午，已有了腐爛味兒。余明明只好把肉扛出了公社大門。加之，肉食站拒不接受退貨，余明明只好背回家去。可是在月底結(jié)伙食賬時，三十斤的肉錢，余明明全認了。他每月三十元工資全部扣除，還欠六元五角。就是這樣一個老實巴交的余明明，卻因扣壓了高副書記的電話，入黨時，卻未得到善于主觀臆測的劉書記、高副書記等人的認可，反而讓與公社那個“鬧字號趙東林”鉆在一起的季志偉入了黨。后來，劉書記與“我”等人居然還莫名其妙地得到了瓜農(nóng)陳老漢讓孫子代寫的廣播稿，予以表揚。殊不知，“我”吃瓜的錢卻是余明明以“我”的名義替“我”暗地里墊付的，還多付了3毛錢。富有同情心的“我”在余明明母親艱難賣雞蛋時，就給其籃子投放了幾枚硬幣，正因如此，劉書記得到了陳老漢的夸贊，“我”也得到了余明明母親的盛贊?？墒窃谏霞壸凡椤霸谛″伬飺朴退钡氖虑樯?，最終將責任全歸結(jié)到劉書記頭上的，卻是季志偉。沒有入黨的余明明卻一直無怨無悔地在保護識人不明、恩將仇報的劉書記，并最終告知了“我”不為所知的真相：“早晨用汽車送你的，你知道是誰?就是過去的鬧字號趙東林。你的小舅子來他往外攆，用汽車拉著你岳父游街?，F(xiàn)在把你岳父巴結(jié)得很緊，我倒成了活靶子。”“我”就是將這段眼見為實的經(jīng)歷寫成了小說，作為回信郵寄給了當公社書記的岳父劉書記。小說以小見大，塑造了余明明與季志偉一正一反的典型形象，同時也揭露了黑白顛倒、以自我利益為中心的官場的黑暗。這一深刻主題，在當下仍具有諷刺意味和深遠的警示意義！【編輯：紀昀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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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岳父是一位公社書記。
今年五月間，他來信說，讓我去他那里度暑假。他答應(yīng)給我提供方便條件，讓我完成幾個早已醞釀好的短篇小說。
我去了,待了整整三十五天。然而，臨走時，一個字也沒有寫出來。
回到學校后，岳父來信詢問原因，并為我虛度年華而深表不安。他哪里知道，其間的許多苦衷，我一時是無法奉告的。我苦惱著，思索著，我終于抓起筆來，立即寫了一封回信。我忘記了吃午飯和晚餐，一直寫到深夜兩點鐘。妻子說我瘋了。我把信稿交她看，怕其中有不合適的言詞。她看后臉上的表情很復(fù)雜，復(fù)雜得令人難以捉摸。她苦笑著說：“像篇小說。除了標上正題，還應(yīng)加一個副題‘獻給尊敬的長輩-——我的岳父大人’”。
兩個多月以前，當我踏上這片土地的時候，干旱魔怔得像幽靈似的在莊稼地里徘徊。玉米葉子擰成繩兒；鉆天楊的葉片垂吊下來，知了在其間焦渴地嘶叫；村寨里的狗爬在陰涼處，吐著舌頭，急促吼喘?？匆娔吧司尤徊粍勇暽?/span>——它們已經(jīng)熱得自顧不暇了。
岳父這個品外芝麻官，正面臨著一場嚴峻的考驗。我真有點后悔，不該在這嚴重的時刻來給他添麻煩。
岳父不在家，隨縣上的檢查團督促檢查抗旱去了，他安排公社僅僅留下的兩個青年干部接待我。
一個叫小季。“我是公社的文跑腿，文打雜，過去叫土記者，現(xiàn)在叫通訊干事，咱們都是吹喇叭抬轎子的?！彼晕医榻B說，機靈的大眼睛，撲閃撲閃，像會說話似的。他撩起床單，手伸到床底下，輕輕撥了兩下，兩個花皮西瓜滾了出來。
“這是新品種周至紅，科學院推廣的優(yōu)良品種?！彼槔厍虚_一個，見瓤口不好，合上，又切開另一個，笑了：“哈，紅沙瓤。”
我吃了一塊，的確很甜。他看著我貪婪的樣子，滿意地笑著，一牙接一牙地往我手上遞。我推托肚子再也裝不下了，他又把一牙送到了我嘴邊：“沒事，吃吧。兩泡尿就尿光了。”他向我夸耀鄉(xiāng)里的西瓜比城里的如何好，并說傍晚帶我去瓜園，吃更新鮮的西瓜。
另一個叫小余。 他是公社的電話員兼伙食管理員，還抽空刻印文件、通知之類的東西。字寫得歪歪扭扭，印刷質(zhì)量也不好。“嘿，槽里沒馬，賴驢支差哩?！彼o我做解釋，電話鈴響了。他拿起話筒，沒有聽完對方的話，說了聲“高書記不在家”，就掛上了。任對方拼命地搖鈴，他也不再搭理，樣子顯得蠻橫、煩燥。
我問：“誰打來的?”
他說：“高副書記的女兒?？购等缇然穑屗职只厝ソo她奶祝壽哩。”
小季站在旁邊，拍拍腦袋，轉(zhuǎn)身出了電話室，回房子去了。
傍晚時分，小季邀我去瓜園。他帶了個大尼龍網(wǎng)兜，提著報社贈送的紅皮采訪本。
我們正要出門，小余跑來了。他長著淡絨毛的厚唇咧了幾下，似乎想說什么。囁嚅了半天，卻沒吐出一個字，最后一揮手說：“去吧，去吧?！比缓筠D(zhuǎn)身悶悶不樂地回去了。
我覺得奇怪，邊外走邊回頭望他。小季扯住我的胳膊，往前拽著，解釋說：“那家伙有點神經(jīng)病，愣過火了。他遲早要招禍。下回研究入黨問題，就是他娃的鬼門關(guān)?！?/span>
待我進一步詢問詳情時，小季說：“問問你岳父就知道了?！?/span>
我們剛走出公社所在的村子，樹梢頭的高音喇叭忽然響起來，縣廣播站開始了全天的第三次播音。頭條新聞竟表揚了我的岳父和高副書記，說他們奮戰(zhàn)在抗旱第一線，一個顧不得接待千里迢迢來探親的女婿，一個決不回家為八十歲的老母親祝壽。
我感到震驚。消息怎么傳得這么快?
小季詭譎地一笑，承認是他干的：“搞新聞不比寫小說，要及時，角度新穎?！?/span>
瓜田里是另一番天地，瓜蔓整齊地扯開，花皮西瓜擺了滿地，淡淡的小黃花點綴其間。小季大步奔向瓜庵，朝務(wù)瓜的人笑呵呵地喊道：“忙啊。咱劉書記的女婿支援抗旱來了。人家是大學生，寫小說的，想體驗一下務(wù)瓜人的生活哩?！?/span>
也許是莊稼人誤解了“體驗”二字，以為是“吃”字的同義語；也許是懾于我岳父的威望，一齊迎上前來說：“吃吃吃，西瓜就是人吃的嘛?！币粋€老漢順手摘下一個西瓜，切開來。
小季沒有吃，盤腿坐在一堆麥草上，打開采訪本，擰著筆帽說：“老陳啊，劉書記派我來寫稿表揚你老人家。你看，別的地里旱得鬼吹火，你這地綠汪汪，莫非走了龍王爺?shù)暮箝T?哈!”
陳老漢只是苦笑，沒有回答。我猛然抬起頭，見庵棚前掛著一面木牌，上面寫著：“各位吃客，瓜地已包產(chǎn)到人，獎賠訂有標準?！?/span>
臨走時，我要付錢，陳老漢高低不肯收。小季把我的錢接在手里，又塞進我的衣兜，說：“算咧，你十年八載吃不了陳老漢一回瓜，記住陳老漢的情義就行?！?/span>
回到公社，正好我后父來電話。他只匆匆地和我通了大約半分鐘話，就讓小季來接。
小季一手拿著話筒，一手很熟練地打開筆記本、擰開筆帽，一字一句地記錄著。
小余在一旁忽然問我：“你們吃瓜付過錢了嗎?”
我照實說了。他沉思了一會，沒頭沒腦地說：“瓜田都包給了小組或個人……” 他拿出一封縣信訪辦公室轉(zhuǎn)來的反映信讓我看，我開始吃了一驚，以為反映的是我，讀完后才知道是另一個生產(chǎn)隊反映公社干部白吃西瓜不付錢，損壞生產(chǎn)責任制。
我臉紅了，決定馬上去付錢。小季一把扯住我，滿臉慍怒地盯著小余：“原則性那么強。 你向劉書記去討債吧，別在客人面前逞能?！?/span>
小余是個火炮性子，手往腰間一插，瞪著眼說：“你以為我不敢要嗎?”
第二天清早，我正要去付錢，縣廣播站的頭條新聞居然報道了我吃瓜如數(shù)付錢、支援農(nóng)民搞生產(chǎn)責任制的事跡。我驚呆了。去找小季。他一本正經(jīng)地解釋說，不是他干的。他眉頭一挑，忽然笑了，說：“你岳父的威信很高，支持農(nóng)民搞責任制。你昨天的態(tài)度也很好，而且要付錢，也許是他們深受感動，就表揚了你?！?/span>
我哭笑不得，只好作罷。
吃早飯時，小季掏出小本子，偏著頭翻瞅了一陣，叮嚀小余說：“抗旱檢查團中午在咱們公社吃飯。劉書記要求，買三十斤肉、一斤木耳、一斤黃花，還有一百斤西瓜。西瓜由我辦理，其余的你負責弄好。十菜一湯，盡量弄得豐盛一點兒。”
小余翻起眼皮問：“錢從那兒開支?伙食標準收多少?”
小季說：“老標準嘛，一角五分?！?/span>
小余追問：“不足部分誰補?”
“老辦法嘛-——公社農(nóng)場補助。”
“公社要求直屬單位也實行責任制，實行獨立核算?！?/span>
“活人還能讓尿憋死?”小季推了小余一把，“你放心辦好了。天塌下來，有大個子頂著呢，你別憂心?！?/span>
小余皺著眉頭去了。
午飯前，岳父和高副書記先行回到公社，說檢查團隨后就到。
岳父和我談了一陣，進了伙房。他出來時，臉色大變，黑煞煞的，非常怕人。
他大聲質(zhì)問小余：“誰讓你做的辣湯面?”
小余回答：“我……我自己決定的!”
岳父嘴角掠過一絲譏笑：“這公社由你當家?”
高副書記嚴肅地拍拍小余的肩膀：“去，馬上買三十斤肉，臨時炒幾道菜?！?/span>
小余扛回白條肉時，檢查團已光臨了。許多人見這里倉促設(shè)宴，都自己動手去撈辣湯面，勸說岳父不必再忙乎。
岳父顯得很狼狽，當著客人的面，又不好發(fā)作，一個勁用眼睛乜視小余。那小子好像真有點神經(jīng)病，扛著半扇大肉，站在院子當中，一本正經(jīng)地問：“還炒菜嗎，劉書記?”
岳父的臉騰地一下子紅了，繼而變得鐵青。
幾個和岳父熟悉的領(lǐng)導，開玩笑說：“老劉哇，又要上廣播了，說不定還是頭條?！?/span>
檢查團匆匆而去，余波卻久久沒有平息。
炊事員拒絕接收那三十斤肉，說檢查團沒吃誰還敢吃；好些干部借口要下去，也表示不吃。正逢中伏，肉放到下午，已有了腐爛味兒。小余把肉扛出了公社大門。
后來我才知道，肉食站拒不接受退貨，小余只好背回家去。
第二天，小余的母親——伏天還穿著黑粗布衫子的老太太，流著老淚，枯瘦的手顫抖著，來到公社，大聲教誨兒子：“娘的話你可以當成耳邊風，領(lǐng)導的話要刻在心窩里呀。肉錢咱認了，你還得給劉書記賠個不是?！?/span>
小余扭著脖梗說：“媽，你不是常囑咐我，要多給領(lǐng)導操點心，當個好幫手嗎?”
“唉，越說你越傻了?！崩咸钡弥倍逍∧_。
我起了惻隱之心，打算在岳父面前替小余說幾句，了卻這樁事。可是在月底結(jié)伙食賬時，三十斤的肉錢，小余全認了。他每月三十元工資全部扣除，還欠六元五角。
小季譏笑說：“這叫自作自受?！?/span>
一個星期以后，下了一場透雨，抗旱大軍回營了。
岳父回到了公社。他瘦了，灰滌涼衫子印滿了汗云，眼里布滿了血絲。和上回見面時一樣，他只和我匆匆談了兒句，就召集黨委成員，研究接納新黨員的問題。他說，抓了苗還得抓人，要兩不誤。
我住在辦公室的一個套間里，每個人的發(fā)言聽得都很真切。開頭研究的幾個發(fā)展對象，我不認識，沒有介意，提到小季和小余時，我由不得扔下書本，暗里竊聽。
小季順利通過。談到小余時，組織委員說：“大家看看這兩份入黨申請書，小季說他無條件地當黨的馴服工具，小余說他入黨是為了更好地捍衛(wèi)黨的利益，為純潔黨風，重振黨的綱紀而斗爭。我總覺得這話有點什么味兒，到底是什么味，我一時說不準?！?/span>
只聽有人拍了一下大腿，說話了，是高副書記的聲音：“這是‘四人幫’的腔調(diào)。前幾年，咱們公社那個鬧字號趙東林，就這么說過，說入黨是為了和我們斗爭。”
這么一掛一聯(lián)，大伙好像大夢初醒，發(fā)出一片“噢啊”聲。
岳父咳嗽了兩聲，會場靜了下來。
他說：“關(guān)于季志偉同志的問題，基本上可以定下來。余明明同志嘛，我完全同意大家的意見，暫不能接收。最近，聽到一些地方不安定、不團結(jié)，我由不得聯(lián)想到小余。也許有些過慮，但我愿意在黨內(nèi)的會議上講出來，提請大家分析。如果再發(fā)生文化大革命那樣的動亂，咱們公社誰最先跳出來拉隊伍，貼大字報呢?”
“肯定是余明明!”高副書記插話說，“他現(xiàn)在敢扣壓我的電話，將來說不定會抄我的家哩?！?/span>
岳父哈哈大笑：“記得七六年春天，我的一個侄兒來看我，鬧字號趙東林把他趕出了公社，不許和我這個走資派見面。到時候，小余說不定會趕走我的女婿，罵他是臭老九?！?/span>
大家都笑了。聽那笑聲，都贊同我岳父的分析。說實話，我當時也這么考慮過。想想，他把龐大的檢查團也不放在眼里，何況我這個陌生客人呢。
開完會，已是深夜零點。
岳父在宿舍里踱著步子，獨自嚷嚷：“哎呀，講得唇干舌燥，有個西瓜就好了?！?/span>
真邪! 他“了”字沒落點，竹門簾忽然一動，先探進一個腦袋，嘿嘿笑了兩聲，閃進一個人來。
是小季。 他懷里抱著個大西瓜：“劉書記，我專意給你留的。”
當我上廁所去的時候，路過一排宿舍，聽見每個黨委委員的屋里，都有吸溜瓜瓤的聲音和吐籽的響動。
不知怎么搞的，我忽然想起了一個故事。這個故事是從一個國民黨軍官嘴里聽來的：
他們團有個耿團長，每到發(fā)餉時，就向部下們告艱難。但他私下里卻捏著幾塊餉元，背過人塞給某個部下：“快裝起來，這事你知我知天知地知，不要對外講，以免渙散軍心?！?他采用這種辦法給每個人都發(fā)了餉，大家都感恩不盡，以為團長另眼相看自己，跟團長玩起命來自然特別賣力。
第三天，一如岳父所料，小余真的和我作起對來。雖然是區(qū)區(qū)小事，卻令人憤慨。
在結(jié)算七月份的伙食賬時，小余把我算成了客伙，這樣就要多收兩元錢的管理費，主付食也得多付一元錢。
我氣得說不出話來。小季規(guī)勸我：“算了，多寫一篇小說就是百把塊?！?/span>
我的心緒被攪亂了，哪能寫小說。 我后悔到鄉(xiāng)間來度假?？磥砦以栏傅娜兆右膊缓眠^。正如前幾年批“四人幫”時說的那句話： 十個干的，怕一個絆的。這個小小的余明明已經(jīng)夠難纏了。
那天晚上，我正咬著筆桿生悶氣，小余進來了。他剛理過發(fā)，卻沒刮淡絨毛，顯得怪模怪樣。 好像是別人學手理的，頭發(fā)一撮長、一撮短，參差不齊。他滿臉苦笑，想說什么，卻欲言又止。最后，搔搔頭，出去了。
我越發(fā)惱火，幾乎脫口罵他幾句。
過了兩天，我的情緒好不容易安靜下來，正準備動手寫小說，一場風波又起了。
那天中午，小季從外面弄回兩個西瓜，對我說：“吃完就動筆，不能再耽誤了，時間對你來說，比金子還寶貴?！?/span>
剛剛吃完，還沒有倒掉瓜皮，窗外忽然出現(xiàn)了兩個人影。小季麻利地拉過當天的報紙，蓋住瓜皮，抹干嘴巴，迎了出去。
原來是縣農(nóng)辦的兩個同志來調(diào)查有關(guān)問題。問題居然和西瓜有聯(lián)系。他們說，有人反映公社多次白拿生產(chǎn)隊和農(nóng)場的西瓜，影響瓜農(nóng)搞責任制的積極性。過去吃大鍋飯可以，現(xiàn)在在小鍋里撈油水，農(nóng)民受不了。
小季臉不變色，若無其事地笑著：“啊呀，我以為是什么大事哩?！?/span>
農(nóng)辦的同志指出：“這對農(nóng)民來說，就是大事?！?/span>
“拿過，的確拿過。不過都是劉書記批準的，也都是為辦公事裝進了肚子?！?/span>
“請你轉(zhuǎn)告劉書記，往后再不能這樣干了，否則要賠償損失。咱們號召不吃大鍋飯，又伸手在小鍋里抓，不好給群眾交待呀。”
小季謙恭地點著頭：“你們放心，我一定給劉書記把話帶到?！?/span>
我在心里埋怨小季。 怎么把責任全都推到了我岳父身上? 他一眼看穿了我的心思，解釋說：“你岳父在縣上人緣好，料他們不敢怎么樣。”他又皺起眉頭，沉吟起來：“誰把西瓜的事捅到了縣上?”他走到窗子跟前，憤憤地看著電話室的門。
我明白了。一定是小余干的。他對我岳父，包括我在內(nèi)，都好像有成見。我替岳父捏著一把汗，怕他受到上級的批評。沒想到幾天之后，他反而受到表揚?？h廣播站的頭條新聞播送了公社黨委吸取教訓、約法三章、不再吃白瓜的消息。
小季跑來說：“行了，風波總算過去了，你安心寫小說吧。廣播站發(fā)了五元稿費，我買西瓜請客。”
他提起尼龍網(wǎng)兜，裝上紅色采訪本，又出去了。
小余沖著高音喇叭罵罵咧咧：“堂堂的縣廣播站也哄人哩，黨委委員都不在家，哪里開會研究過西瓜的事？凈吹牛皮?！?/span>
他那么固執(zhí)，我已不便再說。
岳父要去地區(qū)開會。他叮囑我，假滿之后，由小季送我回城。
我已無心久留，準備翌日動身歸去。聞知這消息，小余來到我房里，肩膀扛著門框，臉上堆著先前常見的苦笑，嘴唇抽抽咧咧，好像有話要說，但他終于沒說一句話，回電話室去了。
夜已深。涼風嗖嗖地刮進窗戶，送來早玉米頂花的芬芳和棉花花的清淡香味。
這地方，我真有點留戀，回去還得“戰(zhàn)高溫”。但人是環(huán)境的重要組成部分，我難以應(yīng)
付，還是決然離去的好。
正待上床，門被誰推開。小季和一個陌生人抬著許多東西走了進來。麻袋鼓鼓囊囊，像是西瓜，一框鮮桃，虹鉛透型，一草包早熟蘋果，黃橙橙的，還有兩紙箱雞蛋。
“我?guī)Р粍舆@么多東西。”我作難地說。
“不要緊，我開車送你到長途站?！蹦吧孙@得非常熱情。
“錢，多少錢?”
小季狡黠地笑笑：“都是貧下中農(nóng)的一片心意，說錢人家就見怪了?！?/span>
我拒絕接收。小季板著臉說：“那你給我下中農(nóng)去交代吧?！?/span>
第二天天還未亮，汽車就開到了公社門前，小余看見那個陌生人送我，滿臉慍怒。
小季和陌生人把我扶進機司樓。我伸出手向小余招著，他霍地一轉(zhuǎn)身，氣咻咻地回去了。
到了長途汽車站，我把小季和那個陌生人勸阻了回去。
汽車剛剛發(fā)動，一個白發(fā)老太太跌跌撞撞地撲到窗前，捧起一籃雞蛋，枯瘦的手顫顫巍?。?/span>“小兄弟，行行好，買下這籃雞蛋吧?！?/span>
我沒有買，因為我?guī)У挠小Ｎ姨统鰩酌队矌?，放進了籃子里。
她仰著頭，惶惑而不解地瞅我，眼睛瞇縫著。過了一會兒，她似乎明白過來，感激地笑了。
驀地，我腦際閃過一個念頭：她很面熟，好像在什么地方見過?
我正在記憶的屏幕上尋找，身后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剡^頭去，是瓜園的陳老漢。我的臉發(fā)燒了。沒有付錢反而受表揚的事使我無地自容，不知如何和他老人家說話。
“大伯，您作務(wù)的瓜真、真甜?！?/span>
“以后怎么不來吃了?怪想你的。”
“那回的錢，沒……”
“付得多了，付得多了，還應(yīng)該給你退三毛哩。我讓我孫子寫了廣播稿，表揚了你?！?/span>
天哪!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車已開動，小余忽然出現(xiàn)在前面，兩手伸開，攔住去路，喊道：“小汪，你下來，我給你說幾句話。”
我咚咚地跳著，不知這愣小子又要找什么岔子。
小余撲奔過來，一把攥住我的手，眼皮眨巴著，半天說不出話來。
陳老漢爬在車窗上喊：“小汪，錢是小余代付的，還要給你找三毛哩?！?/span>
我急切地問小余：“瓜錢你付了，怎么不告訴我一聲？”
他低下頭，凄然地搖著，說：“牛毛還是從牛身上拔的。我給你多算了伙食費，賠了瓜錢。我是為你岳父好呀! 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健全了社里的生產(chǎn)責任制，自己的女婿再去違章，就不好向群眾交待了?！?/span>
我兩手發(fā)抖，不知怎么感激他。
他又說：“早晨用汽車送你的，你知道是誰?就是過去的鬧字號趙東林。你的小舅子來他往外攆，用汽車拉著你岳父游街?，F(xiàn)在把你岳父巴結(jié)得很緊，我倒成了活靶子?！?/span>
我不該扣你的錢，我當時真想替你墊上?？晌铱缸吡巳锶?，把一個半月的工資賠進去了。我不該擰身就走，不來送你，我不該……”
“你不要說了，你不要說了!”我痛苦而慚愧地呼喊，兩手抓住他的肩膀，使勁搖晃。賣雞蛋的老太太出現(xiàn)在我們身邊。小余叫了聲“媽”，終于使我記起她教誨兒子的那一席話。
“你真是個好娃，劉書記有這么好個女婿，上輩子燒了老甕粗的香啊?！彼踔蟮煤逛逛沟挠矌耪f，“明明兩月的工資全花光了，我出來跑幾個零花錢。你岳父心腸實在好，不卡咱莊稼人了。”
我鼻子發(fā)酸，舌尖苦澀，不知怎樣和老人家對話。
她移動著小腳，又說：“明明是個犟脾氣，打擾了你，千萬別見怪。前幾年，你岳父讓造反派打得皮肉沒有一點兒好地方，我常叮嚀明明，多長幾只眼，替咱劉書記瞅著前頭的路，再甭讓他挨打了?？晌业拿髅鞑粻帤庋健?/span>
我喉嚨哽噎了：“大娘，你……你……”
耽擱得時間太久，司機催我上車。
車已開出老遠，母子倆依然站在那里，目送著我。
那稀疏的白發(fā)，在炎陽下閃著銀亮的光。耀人眼目，穿人心肺。
那參差不齊的小偏分，被熱風吹得蓬亂不堪。扎人心窩啊……
信已發(fā)走了，總覺得言猶未盡。我反復(fù)咀嚼著岳父在接收新黨員會議上講過的那段話。 如果再發(fā)生動亂，小余是否會跳出來表演，我不敢貿(mào)然肯定或否定。如果從此不再發(fā)生動亂，那么，小余會“踢”出怎樣的局面？另一位又會“馴服”出怎樣的世界呢？岳父大人，我尊敬的長輩。我多么想聽聽你的高見!
? ? ? ? ? ? ? ? ? ? ? ? 【原載1982年《長安》雜志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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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簡介】王曉新(1947-2014)。陜西省三原縣人。曾就讀于陜西高陵師范學校，畢業(yè)后被分配到陜西周至縣教書，后調(diào)入周至縣文化館從事專業(yè)創(chuàng)作。20世紀80年代初調(diào)入陜西省作家協(xié)會，先后擔任《延河》雜志編輯部小說組組長、《西部文學報》主編等職。1993年3月，調(diào)入省作家協(xié)會創(chuàng)作組，為駐會專業(yè)作家。國家一級作家，曾任省作家協(xié)會常務(wù)理事。王曉新是20世紀八九十年代陜西文學生力軍中的一位主力戰(zhàn)將，1978年以中篇小說《領(lǐng)夯的人》蜚聲文壇，1982年出版了小說集《詩圣閻大頭》，收入短篇小說19篇，杜鵬程為之作序。短篇小說《詩圣閻大頭》(《延河》1980年第12期)寫一個普通農(nóng)民，在“四人幫”橫行時學“小靳莊”，成天到處作詩，賣嘴為生，先是紅極一時，后來從身體到精神，完全被摧毀。這篇小說，人物性格鮮明生動，心理描寫深刻，在寫實中流露出幽默和諷刺的藝術(shù)效果，在當時是一篇相當優(yōu)秀的小說，曾獲《延河》1980年10月至1981年9月短篇小說優(yōu)秀小說獎。1983年，小說《詩圣閻大頭》被《小說選刊》轉(zhuǎn)載，在文壇引起強烈反響。王曉新是一位個性鮮明、視野廣闊、思想敏銳的作家。路遙生前曾對人說，陜西作家中他最佩服的是王曉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