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士達(1799—1875),字惺原,號仲庵,湘潭縣移風鄉(xiāng)古湖塘(今云湖橋鎮(zhèn)古湖村)人,乃王闿運堂叔,王韺祖父。作為邑庠生,他在傳承家族文化與弘揚地方文化方面扮演了極為重要的角色。
清道光年間(1820-1850),王士達肩負起主持二修湘潭移風鄉(xiāng)王氏族譜的重任。據(jù)王闿運三子、移風鄉(xiāng)王氏四修族譜主修王代輿所撰譜序記載,其家族自衡遷潭后,先輩在家族事務上多有建樹,“其后,惺原從祖續(xù)修于道光”。王士達主持纂修王氏二族譜,是他對家族文化傳承的一大貢獻?,F(xiàn)今保存下來的《湘潭移風鄉(xiāng)王氏續(xù)修族譜》(即二修譜),體例詳備,考證精細,序跋、文獻、齒錄齊全,不失為研究王闿運家世的重要史料。
在教育事業(yè)上,王士達同樣發(fā)光發(fā)熱。1870年,作為宿儒,他前往永州,受聘為濂溪書院山長,在此授課三年。期間,他以深厚的學識與高尚的品德,贏得了學子們的敬重與愛戴。其曾孫王銘燾在《麓槃府君傳》中提到,“曾祖惺原府君,主講永州濂溪書院,府君(王韺)隨待,日與院中高材倡明古學”。王士達在此講學期間,孫子王韺隨侍左右,與書院中的高才生共同探討古學。1873年選拔貢生時,許多優(yōu)秀人才皆出自王士達門下。當時王闿運正修衡陽圖志,多次邀王韺襄助編述,但王韺因祖父年邁,且受書院事務羈絆,最終未能前往。
1875年,王士達病逝于講舍,享年76歲。由于三個兒子先后早卒,王韺遂以孤孫扶櫬歸里,并“以禮營葬”。
湘潭楹聯(lián)家吳熙與王士達系忘年交,素慕其品格,獲悉噩耗,含悲撰聯(lián),哀悼“王惺原丈士達征君”。其序曰:
征君舉咸豐初元孝廉方正,養(yǎng)母不仕,性純孝母,以高壽終。生平讀書不多,朱子、小學,拳拳服膺,律已訓人以是為準,終日危坐,盛暑不脫長衫,而待人肫誠,表里如一,見者無不畏其矜嚴,而又樂于昵近焉。同治庚午(1870年),以避土寇,攜家至永州。永無一舊識,時守永者為張東墅太守,聞風傾慕,禮待極隆,因聘請主講濂溪書院課士三年,士心悅服。熙嘗見其日記云,曩有“晚霞無著破空流”之句,今始驗矣。歿后,永人奉主祀院中,至今言及王先生,必肅然起敬焉。
王闿運手書對聯(lián):“龍德定知能遯世;鶴鳴還喜證同心。”
吳熙挽聯(lián)曰:
純孝事母,小學課孫,老來終日坐如尸,履蹈粹然,白璧微瑕元可指;
大吏聞風,諸生立雪,身似晚霞流有著,典型長在,青衿哀慕不能忘。
在此挽聯(lián)中,吳熙從個人品德、教育影響、社會聲望等方面高度評價王士達的生平。
上聯(lián)概括了王士達的家庭美德與個人品德?!凹冃⑹履?,小學課孫”,直接點明王士達在家庭倫理與教育傳承方面的突出表現(xiàn),展現(xiàn)他對母親極為孝順,將孝道踐行到極致,說明他親自教導孫輩基礎學業(yè),重視家族文化傳承與后代教育?!袄蟻斫K日坐如尸”,“坐如尸”出自《禮記》,形容王士達老年時端莊肅穆的儀態(tài),以及為人處世嚴謹、恪守禮儀的風范;“履蹈粹然”強調他一生德行純粹。 “白璧微瑕元可指”,承認人無完人,但強調王士達的微小缺點相比其高尚品德,則微不足道,瑕不掩瑜。
下聯(lián)高度贊揚了王士達的社會影響力與教育成就?!按罄袈勶L”,表明王士達的德行與學識聲名遠揚,連高級官員都敬佩他;“諸生立雪”化用“程門立雪”典故,說明眾多學子對他十分敬仰,虛心求教?!吧硭仆硐剂饔兄?,將王士達的晚年比作絢麗的晚霞,意味著他雖步入人生暮年,但依舊閃耀著奪目的光彩,留下諸多值得傳頌的精神?!暗湫烷L在,青衿哀慕不能忘”,強調王士達為世人樹立了道德與行為的典范,其精神風范將長留人間;“青衿”代指學子,說明他離世后,眾多學子因仰慕他的學識和品德,對他充滿深切的懷念之情。
2024年9月1日,作者(中)與移風鄉(xiāng)王氏族人王建(左二)、王新湘(右二)等在移風鄉(xiāng)王氏祖居地湘潭縣云湖橋鎮(zhèn)古湖村劉家組合影。
王士達的女婿徐峙云,與吳熙交往頗深,“余初交時,征君語余曰:吾婿文采不足,而渾厚有余,子學其渾厚可也。其后應試,輒相隨人場。峙云文思敏捷,作字亦下筆如飛,納卷必在人先,工則未之許也。生平天真坦率,絕無機心,酒量甚寬,杯勺外別無嗜好。余與張雨老為總角之好,其次則君,乃皆于今年恒化,良足悲矣?!保▍俏跽Z)及徐峙云物故,吳熙痛失好友,撰挽王“徐峙云之甲上舍”聯(lián)云:
王惺丈稱快心婿,生成渾厚近今稀,同輩樂追隨,笑詩文白戰(zhàn),速不求工,無町若嬰兒,舉杯萬事浮云淡;
張狷叟是總角交,后來結納惟君早,今年并徂謝,痛嵇阮黃壚,邈然何往,通家經(jīng)累世,掛劍空山老樹孤。
上聯(lián)中,王惺丈即王士達。怛化,出自《莊子.大宗師》:“俄而子來有病,喘喘然將死,其妻子環(huán)而泣之。子犁往問之,曰:‘叱!避,無怛化’?!焙蠓Q人之死亡為“怛化”。無町若嬰兒,出自《莊子.人間世》:“彼且為嬰兒,亦與之為嬰兒;彼且為無町畦,亦與之為無可畦?!弊?無町畦,比喻人的言行沒有約束。
下聯(lián)中,張狷叟即張祖同(?—1905),字雨珊,號狷叟,長沙人,同治壬戌舉人,有《湘雨樓詩鈔》。嵇阮黃壚,嵇阮,三國魏嵇康與阮籍的并稱。兩人詩文齊名,皆以嗜酒、孤高不阿著稱。南朝宋劉義慶《世說新語.傷逝》載:“[王浚沖]乘軺車,經(jīng)黃公酒壚下過,顧謂后車客:‘吾昔與嵇叔夜、阮嗣宗共酣飲于此.....自嵇生天、阮公亡以來,便為時所羈紲。今日視此雖近,邈若山河?!焙笫酪蛴谩包S壚”作悼念亡友之辭。
綜觀王士達的一生,以孝悌為本,以學問為基。他天性純孝,悉心侍奉母親,教養(yǎng)子孫,親自傳授小學知識,對家族文化傳承不遺余力。他為人處世嚴謹,恪守禮儀,整日正襟危坐,即使在盛暑也不脫下長衫,待人真誠,表里如一,讓人敬畏而又親近。
王士達孫王韺(1848—1893),字俈韻,亦字麓槃,“有美才”。初為諸生,后入左宗棠幕僚,因左被彈劾而遭牽連除名。光緒十一年乙酉(1885)參加科舉考試,得鄉(xiāng)試第一名,即解元。后至京津等地參與勘探礦務,病逝于天津。
王士達的一生,以傳承家族文化、踐行道德規(guī)范、投身教育事業(yè)為己任,雖未在仕途上大展宏圖,卻在家族文化與地方教育領域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記,其精神風范如絢麗的晚霞,長久地照亮著王氏家族的那片天空。
2025年3月19日,作者(右)與王闿運玄孫王子容(中)及第六代孫王新湘在云湖橋湘綺樓遺址合影。
2025年6月6日寫于蓮城耘齋
作者簡介:趙志超,湖南湘潭人,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湖南省報告文學學會副會長、湘潭市黨史聯(lián)絡組副組長,曾任湘潭市文聯(lián)黨組書記、主席,市委副秘書長、二級巡視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