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梅
早就對峨眉山心向往之。但幾十年來，雖盤桓已久，卻由于種種原因，使這一向往始終懸于云端難以企及，一直未能與其謀面。去年深秋，終于有了一個去峨眉山市辦事的機會，這個機緣，如同天賜的鑰匙，為我打開了通往這片圣境的大門，使登上峨眉山有了極大的條件和可能。
峨眉山位于四川省西南部、樂山市西北部，距蓉城成都約二百里之遙。它并非孤峰獨聳，而是邛崍山脈中一段磅礴蜿蜒的支脈。其名源于《詩經(jīng)》，“螓首峨眉”之句，蓋因其連綿的山勢，猶如女子秀美修長的黛眉，故得“峨眉”之稱。山脈縱橫154平方公里，層巒疊嶂；主峰萬佛頂傲視群峰，海拔3099米，直插云霄。地質(zhì)的洪荒偉力在億萬年前的造山運動中隆起了這片鐘靈毓秀之地，使其閱盡滄海桑田，蘊藏著無盡的奧秘。它不僅是大自然的瑰寶，更是華夏文明史冊中厚重的一頁。
峨眉山最顯著的特點是佛教圣地，享有天堂佛國之美譽。佛教在峨眉山的歷史可追溯至東漢時期，歷經(jīng)魏晉南北朝的發(fā)展，至唐宋達(dá)到鼎盛。各種佛教場所經(jīng)過歷代的修建與傳承，規(guī)模宏大壯闊，眾多寺院依山而建，錯落有致，宛如鑲嵌在山間的璀璨明珠。
峨眉山佛教歷史上，有諸多重要人物，都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相傳軒轅黃帝得天下后，曾兩次到峨眉山向道術(shù)高明的仙人天真皇人問尋治國之道。唐代高僧澄觀法師曾在此修行，弘揚佛法，為峨眉山佛教發(fā)展奠定了基礎(chǔ)；唐太宗李世民曾來峨眉山祭拜莊子，并寫下了“云凝愁半嶺，霞碎纈高天。還似成都望，直見峨眉前?！钡膬?yōu)美詩句。
李白曾神游峨眉山，留下了“峨眉山月半輪秋，影入平羌江水流。夜發(fā)清溪向三峽，思君不見下渝州?！钡牟恍嗝ＬK東坡的故居眉州緊靠峨眉山，他寫了許多贊美峨眉山的詩詞，其中最著名的是《雪齋》，詩中有“君不見峨眉山西雪千里，北望成都如井底”的佳句。相傳朱元璋小時受窮，母親帶他投奔在峨眉山出家的舅舅寶曇和尚，朱元璋后來當(dāng)了皇帝，專門登上峨眉山，封寶曇和尚為國師，主持峨眉山佛事。明代的無窮國師，主持?jǐn)U建寺院，培養(yǎng)了眾多弟子，使得峨眉山佛教聲名遠(yuǎn)播。峨眉山在佛教界占據(jù)舉足輕重的地位，是中國四大佛教名山之一，作為普賢菩薩的道場，它是普賢信仰的中心，吸引著來自世界各地的佛教信徒和游客，在國際佛教文化交流中也發(fā)揮著重要作用 。
峨眉山下有著很多的寺院，如伏虎寺、報國寺等。特別是報國寺，是峨眉山的山門，歷史久遠(yuǎn)、規(guī)模宏闊，是山中第一大寺。我們登臨峨眉山時首先從這里開啟了征程。 報國寺始建于明萬歷年間，背靠鳳凰嶺，前臨鳳凰湖，正面對著雄偉的峨眉山。導(dǎo)游介紹說：報國寺原名“會宗堂”，由明光宗朱常洛御賜匾額。
清康熙四十二年（1703 年），康熙皇帝取“報國主恩，祝厘圣壽”之意，親題“報國寺”匾額，寺廟由此更名。歷經(jīng)數(shù)百年修繕擴建，如今的報國寺占地 60 余畝，一院一景，層層遞進(jìn)。 踏入報國寺，我們從山門緩緩而入，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彌勒殿內(nèi)笑容可掬的彌勒佛。穿過庭院，大雄寶殿供奉的釋迦牟尼佛莊嚴(yán)肅穆，殿前香爐青煙裊裊。前行至七佛殿，殿內(nèi)七尊大佛金光閃耀，面慈神安。最后看到的是普賢殿，普賢菩薩端坐在六牙白象之上，慈眉善目，仿佛在傳遞經(jīng)法。作為峨眉山的門戶，報國寺是游人香客登臨峨眉山的第一站，也是峨眉山佛教文化的縮影和起點。
看完報國寺，我們即登上了駛往山中的大巴。車輪碾過盤山公路，如一條巨蟒纏繞著青翠的山體，緩緩攀升。車窗外，秋色正濃。楓樹高舉著燃燒的火炬，紅得讓人驚心動魄。銀杏披掛著黃金的鎧甲，在陽光下流淌著熔金般的光澤。山澗溪流時隱時現(xiàn)，偶有飛瀑自絕壁垂落，如銀河倒瀉，水霧彌漫。山路百轉(zhuǎn)千回，每每以為山窮水盡了，可峰回路轉(zhuǎn)處，又是一番柳暗花明的嶄新畫卷。
然而，山中的天，孩子的臉。行至半山腰的清音閣附近，方才還澄澈如洗的碧空，轉(zhuǎn)瞬間便被翻滾的濃墨重彩所取代。厚重的烏云自四面八方涌來，沉沉地壓向峰巒。凜冽的山風(fēng)呼嘯著穿過山谷，發(fā)出嗚嗚的聲響。緊接著，細(xì)密的雨絲便悄然而至，起初是試探性的輕撫，轉(zhuǎn)眼間便織成了細(xì)密的雨簾。車窗玻璃上，雨水蜿蜒流淌，模糊了窗外原本清晰的景致。遠(yuǎn)山近嶺頃刻間被雨霧吞沒，只留下朦朧的輪廓，宛如一幅巨大的、濕漉漉的水墨丹青。松濤聲、雨打枝葉聲、山澗奔流聲交織在一起，竟譜成了一曲宏大而深沉的天然交響。車廂里游客抱怨聲低起，認(rèn)為下雨大煞了風(fēng)景。而我卻暗自慶幸，這突然來的雨，真像一次洗禮，滋潤了萬物、洗去了塵囂，更洗亮了心境。
雨勢漸小，車抵雷洞坪。欲登絕頂，尚需換乘纜車。登上那懸于萬丈深淵之上的小小車廂，心也隨之懸起。纜繩牽引，車廂平穩(wěn)而堅定地向云海深處攀升。透過濕漉漉的玻璃窗下望，景象令人窒息。云海！真正的云海！浩瀚無垠，波濤洶涌。下方的群峰，此刻化作了漂浮在白色海洋中的孤島，時而被巨浪吞沒，時而又頑強地探出頭顱。更遠(yuǎn)處，連綿的山脊在云霧中若隱若現(xiàn)，宛如神話中巨鯨的脊背，在云濤霧浪中沉浮。視線拉近，陡峭的崖壁上，虬枝盤曲的古松倒掛金鐘，于絕境中展現(xiàn)著生命的倔強與奇姿。纜車越升越高，鉆入更濃更厚的云霧之中，四顧茫茫，天地混沌，仿佛回到了盤古開天辟地之前的鴻蒙初辟。同車的一位銀發(fā)老者，望著這奇幻景象，口中喃喃：“此乃普賢菩薩顯圣之瑞象啊！”眾人聞之，皆屏息凝神，車廂內(nèi)彌漫開一種肅穆的氣息。
纜車的終點并非金頂。下了纜車，迎接我們的卻是通往金頂?shù)淖詈笠欢翁焯荨в嗉墲窕盖偷氖A。這才是對意志與體力的真正考驗。我拿上早以準(zhǔn)備好了的拐杖，開始了艱難的攀爬。石階狹窄而垂陡，被雨水浸潤后更是油光發(fā)滑，每一步都需格外小心。我拄著拐杖，一步一喘，每抬起一次步都異常艱難，心臟在胸腔里劇烈地擂動，仿佛要掙脫束縛，汗水也早已濕透了內(nèi)衫，與冰涼的雨水混合，帶來一陣陣粘膩與寒意。行至半途，遇見一位白發(fā)蒼蒼的老嫗，由兩位年輕人左右攙扶，步履蹣跚，喘息連連，但卻眼神堅定，執(zhí)著向上。攀談中得知，老人已七十有三，每年必不畏艱辛，來此朝拜普賢菩薩。聞道此言，我頓感有些羞愧，體內(nèi)仿佛又注入了一股力量，咬緊牙關(guān)，繼續(xù)向那云霧繚繞的頂峰進(jìn)發(fā)。這登頂之路，不僅是體力的攀登，更是心志的磨礪。
當(dāng)最后一級石階被踏在腳下，終于抵達(dá)金頂平臺時，奇跡發(fā)生了！仿佛有神明撥開了云霧，剛才還彌漫四野的厚重云靄，此刻竟如幕布般豁然拉開。金色的陽光如同天神的利劍，穿透云層，直射下來，將整個金頂籠罩在一片神圣的光輝之中！而首先撞入眼簾、令人震撼的，便是那尊頂天立地的十方普賢菩薩金像！它巍然矗立于金頂之巔，通高48米，重達(dá)600余噸。在雨后初霽的陽光下，金身璀璨，熠熠生輝，光芒萬丈。金像慈眉善目，低垂的眼瞼飽含著悲憫。我久久佇立于金像巨大的蓮座之下，仰視這法相，頓感自身塵埃微末。然而，攀登的疲憊卻蕩然全無。這金像，便是“天堂佛國”最直觀、最震撼人心的精神圖騰。
在金頂平臺漫步，另一處不可錯過的圣跡便是華藏寺。它依山就勢而建，是峨眉山的最高寺院，也是整個金頂建筑群的核心。寺前的觀景平臺，視野極佳。此刻云海尚未完全散去，在腳下翻騰舒卷，如棉似絮，氣勢磅礴。極目遠(yuǎn)眺，在云海的盡頭，蜀山之王——貢嘎雪山的皚皚雪峰遙遙在望，陽光灑在其上，反射出圣潔的“日照金山”奇觀，與近處的金頂交相輝映，壯麗得令人心魄俱奪。
步入華藏寺內(nèi)，香煙繚繞，氤氳彌漫，僧侶們誦經(jīng)的梵唄聲低沉而悠揚。他們身著赭黃色袈裟，步履從容，面容平和，眼神清澈，無悲無喜，透露出一種超然物外的寧靜。盡管游客眾多，但在這莊嚴(yán)的佛地，人們都自覺地壓低聲音，神情肅穆，或默默禮拜，或凝神瞻仰。一位中年僧人見我獨自佇立良久，合掌上前，聲音溫和：“施主遠(yuǎn)來辛苦。”我連忙恭敬還禮，趁機請教佛理要義。僧人微微一笑，誦出六祖慧能的偈子：“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言畢，頷首而去，留下我怔在原地，心中波瀾微興。
華藏寺內(nèi)，最令人嘆為觀止的當(dāng)屬那座“金頂銅殿”。它通體由精銅鑄造而成，門窗、梁柱、瓦檐，無不精雕細(xì)琢，鎏金裝飾在陽光下流光溢彩。殿壁之上，布滿了精美的浮雕，講述著佛陀本生故事和佛經(jīng)至要。殿內(nèi)供奉著普賢菩薩的銅像，高約八米，造型生動，工藝精湛，寶相莊嚴(yán)。這座銅殿始建于明代，歷經(jīng)數(shù)百年風(fēng)雨兵燹，多次毀損又多次重修，凝聚了無數(shù)工匠的心血與信徒的虔誠，是“佛國”千年法脈不絕的實物見證。立于金頂之巔，四顧蒼茫。腳下云海翻騰，氣象萬千，杜甫“會當(dāng)凌絕頂，一覽眾山小”的詩句自然而然地涌上心頭。然而，在這“天堂佛國”的頂點，感受到的不僅是征服高度的豪情，更有一種融入天地的澄明的敬畏。峨眉山之所以被譽為“天堂佛國”，絕不僅僅因為它擁有如處仙境般的云海、日出、佛光、圣燈等奇幻自然景觀，更在于千百年來，它作為佛教的代表所承載的深厚文化底蘊。此時此刻，心中也不禁詠出了一首小詩：
窮力登金頂，云開見圣顏。
佛光輝泰宇，瑞氣滿坤干。
雷洞煙嵐起，桫欏鵑海瀾。
西南擎空柱，華夏大神壇。
暮色四合，云海被夕陽染上了瑰麗的玫瑰金與夢幻的紫羅蘭色，如同巨大的織錦鋪展在天地之間。踏上歸程，回首凝望金頂，十方普賢金像在漸濃的暮靄中愈顯淡漠。下山的路，腿腳酸軟沉重，但心卻得到了極大慰籍。這一生總算完成了登峨眉的愿望，對此再也無憾了。同時，對佛家文化也有了一些新的理解。它作為一種精神意識，已在中國大地存在了兩千多年，能延續(xù)下來，總有些可以讓人接受的東西。國家花巨資修繕、保護(hù)寺廟、修建佛身，就是為了傳承和弘揚中華優(yōu)秀傳統(tǒng)文化?，F(xiàn)在又提出，弘揚優(yōu)秀傳統(tǒng)文化要“創(chuàng)造性轉(zhuǎn)化，創(chuàng)新性發(fā)展”?！耙e極引導(dǎo)宗教同中華優(yōu)秀傳統(tǒng)文化相融合、與社會主義社會相適應(yīng)”。這種肯定和指引是何等地正確與切合實際。中國的佛教事業(yè)也必將會迎來新的春天。
山腳下的燈火次第亮起，星星點點?；赝歉呗柸朐频慕痦?，已隱入深沉的暮色與未散的薄霧之中，只余下十方普賢金像的模糊身影。那“天堂佛國”的景象漸漸遠(yuǎn)去，但它所賜予的清涼與清靜，卻已深深烙入心田。
回到住地，仍心潮難平，又得《永遇樂·峨眉山》詞一首：
霸峙西南，億年聳傲，屏川雄遠(yuǎn)。
鬒黛遙妝，云鬘凝翠，秀嶺峨 眉現(xiàn) 。
危崖陡峻，層巒疊嶂，峭壁立天云斷。
椿坪雨、龍門飛瀑，十里異花爭 絢。
經(jīng)年盛事，軒轅問道，佛彩千秋輝燦。
太白神游，唐宗抒韻，大佛臨江畔。
眉州蘇軾，雪齋吟峨，洪武封師鳴贊。
登金頂、俯瞰錦繡，壯懷慨嘆！
（寫于2025年6月8日泉城濟南）
作者簡介，二月梅，山東鄒城人，研究生學(xué)歷，山東詩詞學(xué)會會員，中華詩詞學(xué)會會員。
劉般伸，特型演員，著名書法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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