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冼星海誕生120周年之際，我再次來到星海故里南沙區(qū)欖核鎮(zhèn)，漫步于星海廣場，走向冼星海塑像。近十年來，我不斷地閱讀關(guān)于冼星海的史料，從那些發(fā)黃的紙頁中追尋這位人民音樂家的人生印跡，用心去觸摸他那閃光的思緒。我拜讀了冼星海自撰的傳記、創(chuàng)作雜記、音樂理論、信件和日記；翻閱了《冼星海全集》中收編的歌曲、合唱、歌劇、組曲、獨奏曲、交響樂；閱讀了大量冼星海的同事、戰(zhàn)友、老師、朋友、文化名人和國際友人撰寫的對他各時期的回憶文章；翻看了一批對冼星海生平與創(chuàng)作的研究論文。資料看多了，思考深入了，冼星海的形象在我的腦海中越加鮮活，他的生平事跡、創(chuàng)作思想、音樂作品，他對祖國的摯愛、對事業(yè)的專注、對生活的熱情，像潮水一樣撞擊著我的心靈，震撼著我的靈魂。
思索間，我來到了冼星海塑像前，冼星海的形象栩栩如生。他身穿八路軍軍裝，扎著武裝帶，披著一件風衣，精神抖擻，氣宇軒昂，一手高高地揚起音樂指揮棒，另一手撫摸著太行鐵壁和黃河巨浪。這尊由著名雕塑大師潘鶴攜其兒子潘放傾情創(chuàng)作的塑像，生動地展示了冼星海以音樂報國，投身偉大的抗日戰(zhàn)爭的人生風采，更讓人想起了冼星海那些最有代表性的音樂作品，耳畔仿佛響起了《在太行山上》和《黃河大合唱》的動人旋律。
此刻，星海廣場上微風輕拂，撩起我如云的遐想，仿佛讓我穿越到八十多年前的烽火歲月。
那是1938年的一個夏夜，當時在武漢從事抗戰(zhàn)宣傳工作的冼星海，正忙著籌備組織紀念全面抗戰(zhàn)一周年歌詠活動。從太行山區(qū)來的桂濤聲找到了冼星海，請他為太行山游擊隊譜寫一曲隊歌。桂濤聲拿出寫在煙盒上的歌詞，冼星海當即展讀。“紅日照遍了東方，自由之神在縱情歌唱，看吧，千山萬壑，銅壁鐵墻，抗日的烽火，燃燒在太行山上……”這是桂濤聲隨八路軍轉(zhuǎn)戰(zhàn)太行山，以自己親身經(jīng)歷和感受寫出來的歌詞。那真切的場景，燃燒的激情深深地打動著冼星海，讓他仿佛看到太行山區(qū)人民母送兒、妻送郎踴躍參軍的場面，感受到抗日軍民以血肉之軀與敵人搏戰(zhàn)，筑起了一道道鐵壁銅墻的情景。在鋼琴前，他反復琢磨、構(gòu)思創(chuàng)作，連夜譜成了一首二部合唱。冼星海將充滿朝氣的抒情性音色與堅定有力的進行曲旋律有機地結(jié)合在一起，使歌曲既充滿戰(zhàn)斗性、現(xiàn)實性，又具有革命浪漫主義的瑰麗色彩，境界高遠，氣勢恢弘。此時周恩來副主席和郭沬若同志都在武漢，他們來看冼星海并一起試唱了一遍《在太行山上》，給予了熱情的肯定。1938年7月這首歌曲在武漢紀念抗戰(zhàn)一周年歌詠大會上首唱，會后，上萬民眾一邊打著火炬，一邊唱著抗戰(zhàn)的歌曲，在武漢的街頭游行。被點燃起抗日怒火的人群，就像一條金色的巨龍，在長江邊上奔騰。此后《在太行山上》迅速傳唱到前方戰(zhàn)場和敵后根據(jù)地，朱德總司令聽過這首歌曲后，十分喜愛，他把歌詞全文抄錄下來，隨身攜帶，并要求八路軍總部機關(guān)人員人人會唱。這首歌鼓舞了中國軍民的斗志，讓人們在驚濤駭浪中看到了擎天的中流砥柱，從微明的晨光中看到抗戰(zhàn)勝利的希望。
而另一首驚世之作《黃河大合唱》的誕生則伴隨著一個傳奇故事。那是1939年的春天，冼星海攜新婚妻子到達延安已有數(shù)月，革命圣地蓬勃向上的朝氣、團結(jié)抗日的氣象，令他感到總有一種奮進的力量，他的創(chuàng)作激情燃燒得更加旺盛。剛寫完《軍民大合唱》、《生產(chǎn)大合唱》，他又醞釀著寫出一部更能反映中華民族偉大精神的作品。也正在此時，詩人光未然奉周恩來同志之命，以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政治部西北戰(zhàn)地宣傳工作視察員的身份，帶領(lǐng)抗敵演劇三隊的30名隊員，開赴第二戰(zhàn)區(qū)晉陜大峽谷為前線將士演出鼓勁。本來此行的地點不到延安，然而一次偶然的意外卻促成了此行。1939年1月底，光未然在山西呂梁游擊區(qū)行軍途中不慎墜馬，令左臂粉碎性骨折，當時處于戰(zhàn)場前線缺乏醫(yī)療條件，經(jīng)請示上級批準，轉(zhuǎn)道到延安治療。途中再次渡過黃河，讓光未然親身感受到黃河氣勢磅礴的力量，見證了船夫與驚濤駭浪搏戰(zhàn)的情景。
到達延安后，光未然住進了醫(yī)院，冼星海前來看望。他倆之前相識于上海的抗日救亡歌詠大會，冼星海曾指揮大家高唱過光未然作詞的《五月的鮮花》，共同的志向讓兩位文學藝術(shù)家聚集在抗日救國的戰(zhàn)線上。以后他們幾度相處，曾一起合作歌曲，一起組織抗戰(zhàn)歌詠活動，一起在國共合作時期的國民政府政治部第三廳從事抗戰(zhàn)宣傳工作。這次在延安相遇，算是上蒼給了他們一次難得的合作機會，他們都興奮地表達了再度合作的意愿。冼星海對老朋友說，“這次來一個更厲害的！”于是光未然便把原來打算寫一首題為《黃河吟》的長詩，改寫成《黃河大合唱》的歌詞，當時他由于左臂腫脹，手腳不靈，便躺在病床上口授，讓隊員筆錄，用了五天時間寫成了四百行的歌詞。早春的一個夜晚，在西北旅社一間寬敞的窯洞里，光未然把歌詞朗誦給冼星海和演劇隊員們聽，并談了寫作的動機和意圖，冼星海凝神聽完后，忽地站起來把歌詞一把抓在手上，興奮地說：“我有把握把它寫好！”
星?；氐阶约旱母G洞里，在跳動的火苗下，夜以繼日地譜曲。眼睛熬紅了，沖上杯自制咖啡來提神；嗓音也沙啞了，拿起把白糖潤潤喉嚨；身體實在累了，偶爾斜靠著沉吟一會。為了讓每一個音符都能還原黃河巨浪的聲響，他反復揣摩，仔細推敲，虛心聽取大家意見。為了準確地表現(xiàn)出黃河象征的偉大民族精神，他不斷修改，寫了又撕，撕了又認真地重寫。夜深人靜、炭火熄滅，窯洞里寒氣侵衣，然而星海的創(chuàng)作熱情卻如烈焰越燒越旺。他把自己畢生對祖國的摯愛、憂傷和頌揚，全都化作如同江河大海般奔流不息的樂思，驚濤裂岸、排山倒海、吼聲不絕。經(jīng)過六天六夜的奮戰(zhàn)，一部氣勢磅礴的《黃河大合唱》終于誕生了。全曲共分八個樂章：第一樂章《黃河船夫曲》，急速的旋律展示了與波濤搏戰(zhàn)的驚險。第二樂章《黃河頌》，雄渾的歌聲頌揚著中華民族偉大堅強的精神。第三樂章《黃河之水天上來》，激情的朗誦預示著祖國必將響徹勝利的凱歌。第四樂章《黃水謠》，用悲涼的歌聲唱出民族的苦難和侵略者的兇殘。第五樂章《河邊對口曲》，用諧趣的曲調(diào)反映了民眾堅強意志和樂觀心態(tài)。第六樂章《黃河怨》，以悲慘哀怨的女聲控訴著日本侵略者的暴行。第七樂章《保衛(wèi)黃河》，以激昂的節(jié)奏表現(xiàn)了中國軍民保衛(wèi)祖國的決心。第八樂章《怒吼吧！黃河》，歌唱似山呼海嘯般的吼聲，匯成反侵略的時代最強音。
《黃河大合唱》在延安演出引起了轟動，毛澤東主席觀看時興奮地站起來連聲贊好，周恩來副主席觀看后也題詞給予勉勵?！饵S河大合唱》可以說是在黑暗年代閃耀著不滅光芒的巨響，是為抗戰(zhàn)發(fā)出的怒吼、為大眾譜出的呼聲。是表現(xiàn)中國人民為民族解放而奮斗的雄偉樂章，是歌頌中華民族偉大精神跨越千年的壯麗史詩！
《黃河大合唱》問世以來一直在國內(nèi)外傳唱，80多年來從未歇息，如今已成為了中華民族偉大精神的一個重要載體，是民族音樂經(jīng)典中的經(jīng)典。考究其產(chǎn)生的過程，我以為必然中包含著時光的偶然，如果光未然不是意外墜馬，他就難以到延安與冼星海相遇，他寫的《黃河吟》可能就只是一首長詩，而未能插上音樂的翅膀。然而偶然中又包含著歷史的必然。偉大的時代必然催生偉大的作品，冼星海、光未然都是那個時代勇立潮頭的杰出青年，在民族危難時刻，他們與祖國同呼吸共命運，聽命于時代的呼喊和內(nèi)心的要求，以自己的所學為國家效力。兩人志趣相近，心靈契合，也必然會走到一起，讓心與心相連，將詩與歌融合，共同催生出一部劃時代的鴻篇巨著。
盤桓于冼星海的塑像下，追尋歷史，浮想聯(lián)翩。我想冼星海自誕生至今的120年，正是中國人民在苦難中奮起斗爭，歷盡艱辛，前赴后繼走向勝利的最為波瀾壯闊的120年。在這段歷史的進程中曾有無數(shù)像冼星海這樣的仁人志士以天下為己任，挽狂瀾于既倒，扶大廈之將傾，才使我們?nèi)〉脟业莫毩⒑兔褡宓慕夥?，才有了我們今天從站起來到富起來，到強起?/span>……
▲作者與少先隊員在冼星海像前。
仰望著冼星海的塑象，看到他堅毅的神態(tài)、挺立的風姿，我更堅信中華民族正義的力量。歷史已經(jīng)證明當年的侵略者憑借一時的優(yōu)勢，可以暫時占領(lǐng)我們的土地，但絕不能摧毀一個唱著歌來抵抗的民族，因為那高昂的歌聲里有這個民族不屈的靈魂。
看，今天中華大地灑滿了和平的陽光，城市和鄉(xiāng)村到處傳送著勝利的凱歌，眼前的盛世景象，一如當年先輩們所愿。啊，我們親愛的祖國，就像巍巍太行山那樣，雖歷經(jīng)風雨而堅如磐石；如同滔滔黃河浪一般，正向著偉大的民族復興而浩蕩向前……
2025年6月寫于南沙蕉門河畔
（本文插圖：黃建中）
本文作者：熊文輝，中國散文學會會員、廣東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廣東散文詩學會會員、廣州市南沙區(qū)政協(xié)原主席。多年研究冼星海史料，已出版《大海的回聲---冼星海詩傳》，所創(chuàng)作的詩歌劇《大海的回聲》2023年在廣州中山紀念堂演出。
（轉(zhuǎn)自：廣州市南沙區(qū)作家協(xié)會微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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