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記憶看見我 (17首)
■鐘磊（吉林）
▌卑微的靈魂無處不在
今天，讀謝默斯?希尼的詩歌，
喜歡他用食指和拇指挖掘，
好比有一把鐵鍬，在他父親和祖父的手上傳遞，
去挖掘托尼爾的泥炭，近乎三代人。
而我卻不能歌頌他們，
當(dāng)我發(fā)現(xiàn)勞動秘密的時候讓我大吃一驚，
于是，奇怪的事兒正在發(fā)生，
這么帶勁兒，也把我?guī)肫渲校?/span>
你看，我在一本詩集中找回自己，
看起來是卑微的靈魂無處不在。
喲，管它是什么樣子呢？
是呀，我在摒棄一種空心病，
那是既回不到過去也抵達不了未來的焦慮，
在給時光加上一層濾鏡，在讓人學(xué)壞，
就像人的影子模糊掉真相。
今天，我仿佛回到了出生時的一個地方，
就站在那兒說：“總有一天我會來到這兒?！?/span>
2025/5/13
▌私密性寫作
而今，漢語剝奪了我的預(yù)言權(quán)力，
將我的語言遮蔽在一場審查中，
使未來沒有智慧的蘋果，
也找不到艾薩克?牛頓，
讓我像綿羊一樣穿過煙波浩渺的天邊。
噢，那是遙遠(yuǎn)的事兒，
我為世界的安排而嘆息，不能把我計入世界的總和，
總是滯留于漢語的國度，難以道出任何命題，
比如：悖論的新民主大街，
羞于說出漢語，羞于為一場春雨鼓掌，
仿佛沒有被一個詩人描述過。
這是一種定局，丑陋的中國在與美學(xué)背道而馳，
像我在犯錯將我置于孤獨之地，
恰似荒誕的本質(zhì)，面臨著滅絕。
真的令人蹊蹺，真的是私密性寫作，
好比是蘋果忽略了雨水，也忽略了自然定律，
我終于看清了自己——
2025/5/14
▌我的口頭禪
沉浸在五月的光輝中，
我宣布：“我是一座光輝的紀(jì)念碑?！?/span>
沒錯，我可以用一支鉛筆寫下平生的傳說，
在詩歌的主題中娓娓道來，
在解放黑眼睛，從稠密的散文中提煉兩行詩，
看得見將被揭曉的秘密。
今年的五月，到處都是花開的聲音，
競相開放的櫻花，丁香花，牡丹花，
在以想象力完成一次象征，
讓我穿越一座城市，從午夜的昏厥里醒來，
在一個正午呼應(yīng)著哲學(xué)家的聲音，
誤以為是科學(xué)家撇下的睡袍，
從漫長的葡萄架下經(jīng)過，結(jié)果是微小的一個謎題，
隱含著溫暖的問候和低語——
像兩個尋找出路的九尾狐，
被一個影子跟蹤，被一幅油畫劫色，
在變成斑馬線的詠嘆調(diào)，
在變成我的口頭禪。
2025/5/15
▌我的簡寫
我是偏見的宿命，小于一，
看起來比約瑟夫?布羅茨基還要小，
不像是詩人，只有偏見的維度在波及自己。
是的，我已經(jīng)被宿命控制，
在忍受地理性的壓迫，暫時保存著體溫，
其實只是一個寓言，
屬于見證一個帝國崩塌的瓦礫，
是如此直接而平白。
這也是漢語的拼音或字母，或我的簡寫，
在寫一個鵝卵石被許多泡沫包圍在邋遢的海邊上，
并不關(guān)乎海浪在海灘上的流轉(zhuǎn)，
并不關(guān)乎其奔涌的痕跡，
而是關(guān)乎時間和詩，關(guān)乎骨灰甕和空椅子，
或傳遞著絕望與挫敗，
或拼合成神話，或在彌補人之熵增，
正如我所提及：“世人皆可為之?！?/span>
2025/5/16
▌自由出入的未來
烏克蘭的馬克西姆·克里夫佐夫詩人犧牲了，
他的生命卻在詩中發(fā)芽，
像紫羅蘭，再把世界染成紫紅色，
這是壞血統(tǒng)吧，盛開在地獄一季。
不可能的，詩的光芒在漸漸代替黑夜，
那是神圣之光，在一架鋼琴鍵上敲打著命運的節(jié)拍，
穿過黑暗的灌木，從灌木的頂尖露出未來，
又轉(zhuǎn)向自由出入的未來，
那也是我對壞血統(tǒng)的提問，
那是他在把地獄的火焰看做一種慰藉嗎？
隨后又是撲滅火焰的淚滴嗎？
嗅一嗅在其中夾雜的硝煙味，
迅速變幻的場景，幾乎是詩人們擔(dān)當(dāng)?shù)南嗤巧?/span>
讓我從一場落難中把自己選出來，
奢望在一場得救的幻覺中做一個通靈人，
區(qū)別于動物或野獸，在拋棄另外一些人，
在喊：“去吧，魔鬼?！?/span>
2025/5/18
▌夜晚的占卜
我吞下了夜晚的白藥片，
那是夜晚的占卜，那不是治愈病痛的偏方，
那不是翩然的蝴蝶，那不是夢。
我必須把自己從黑夜中拉出來，
讓我做一個人，并帶著自己的影子奔走，
像撫摸著疼痛，像以學(xué)習(xí)的名義抄寫宣言，
從六份傳單中抽出一個故事，
保留了轉(zhuǎn)述權(quán)，記錄下不可表達的黑夜，
也記錄下白玫瑰的惑亂。
比如：“以我的偏頭痛，
在那些無頭人中間修復(fù)頭顱和面容，
哪怕是自己的硬傷，
也要在只欠一死的日子中把斑駁的生命血跡曬干，
既不假裝自己無罪，也不處死一顆心，
有時，是給人一個假設(shè)，
有時，是假設(shè)時光的感官——”
2025/5/19
▌我不是時間
我的寫作理由，是構(gòu)建自我價值，
如同是靜謐的星光，
在今天正午，把一則故事告訴愛我的朋友，
也用生命的激情燃燒我，
說我是一個有靈魂的人，
說我將失去一個故土，一個故國。
可能是我并不需要來自地球的報告，
將活出令人驚訝的事兒，
只是把頭腦打上繃帶，或戴上一頂小紅帽，
比伊曼努爾?康德晚來一個世紀(jì)，在語言的實驗室中寫詩，
在語言的實驗室中顯得純粹，
并不在乎所有的星星隕落或失蹤，
雖然只有劃落的彗星花掉了一丁點兒時間。
不，我不是時間，
哪怕是我走進一個廣場中央，
被烏合之眾所利用。
2025/5/21
▌天國的信使
滑稽的早晨在談?wù)撝嗅t(yī)，
也談?wù)摬辉邪Y，
因此在問：“我是孕育靈魂的一個人嗎？”
而這句話一旦說出口，
便是永恒的讖語，把我置身于隱秘的顫抖中，
兩眼噙著熱淚，像把太陽和月亮分開，
在演出不同劇目，
超越了天堂，超越了神。
因此，我以雙手彈起人神共性的變奏，
如同被生活外化，使愛有所企及，
并自詡為天國的信使，又現(xiàn)身于每一個日子的音節(jié)上，
以此獲得呼吸，或成就另外一個我，
使我不致于變成最壞的動物。
的確，我只有站在一把空椅子上救贖自己，
既是散文又是詩，在用靈魂填滿黯淡的時刻，
像一縷炊煙在人間飄蕩，
在代替我做夢。
2025/5/26
▌用詩歌描述它
說什么是對的？而我在應(yīng)對漢語的流亡，
于是，總想繞開那些事兒，
用詩歌描述它。
最好是把指鹿為馬當(dāng)成一面鏡子，
是吧，那是一個落后的語言部落，
比在水銀中中毒還要深，離不開家國的概念，
看不到時間也是一個容器，
或把它轉(zhuǎn)化為一個意象或有思想的一刻。
而我的靈魂總是匍匐在地面上，
以畫地為牢為半徑，
為了不被野獸們吃掉而變成一縷炊煙，
并和地平線一樣沉浮著，喜歡視覺藝術(shù)家和音樂家，
喜歡在壁爐旁邊抽煙。
當(dāng)我正在寫詩的時候，卻發(fā)現(xiàn)我已經(jīng)忘記時間，
不能用母語說出真相，
那么像一個過客，不能造訪一次漢語，
也不能用天意干預(yù)。
2025/5/27
▌二十一世紀(jì)的時光組合
晨曦，在恢復(fù)詩意，
可以俯瞰到多年定居的一座城市，
只剩下一個詩人，讓我領(lǐng)略到一個時代的衰微，
譬如：“我被漢語逮住，
并關(guān)在漢語的囚籠中，生長不出一根詩意的羽毛。”
這座城市便是我的明證，
將我解構(gòu)成城市的碎片，像二十一世紀(jì)的時光組合，
棲居于時光的停頓中，像人世的苦厄，
籍此而命名萬物。
是的，我總是以古人為典范，
總是不肯被漢語的末日泛化，
總是在更早的通諭中衍化成光輝的真理，
抑或是變成自己的影子，
抑或是與自己一模一樣。
這是經(jīng)驗的重復(fù)，讓一個早晨聚焦于一個人的瑣事，
然后是日復(fù)一日地信賴太陽，
直到貫穿一顆心。
2025/5/28
▌隱蔽的對話
最近，我在感冒，發(fā)燒，咳嗽，
大約有三四天的光景，卻耗不散內(nèi)心的痛苦，
像愚蠢的世界把免疫力弄錯了，
一直沉浸在新冠病毒的恐怖中。
我坐在一輛大巴車上像一個蒙面人戴好口罩，
在掩蓋更加隱秘的束縛，
并伴隨著上班族加入更為隱秘的空間，
以文學(xué)起訴道德的疾病，
宛若進入古拉格島，
和亞歷山大?索爾仁尼琴一樣走在俄語的刀刃上，
讓真理的肉身在場。
此時，一個孩子來信問我：“今天頭疼嗎？”
我說：“孩子，沒事，勿念！”
此刻，隱蔽的對話生成一個特殊文本，
讓詩的意蘊變得繁復(fù)，
猶如自由的維度，在有毒的漢語中轉(zhuǎn)換詩意，
猶如漢語刀刃上的寒光。
2025/5/29
▌當(dāng)我老了還在安撫愚人
語言的根莖在心中蔓延，
從唯一的詞語到任意的詞語，在恢復(fù)神秘的詩意，
應(yīng)該是追溯一朵罌粟花，
像從保羅?策蘭身上完成的自證，
開始碎片化敘事，在拒絕古老的真理，
從不吝惜對意象的贊美。
我是能夠適應(yīng)歲月嬗變的一個人，
不會憩息于偏見，
當(dāng)然是有另外一番景象，至少是如下所述，
在變成另外一個詩人。
來看一下吧，當(dāng)我老了還在安撫愚人，
開始不為人類說話，
以離題的靈魂在說：“哎，來呀，到海上來。”
那個骨灰甕不是這把空椅子，幾乎就是一場罪行，
為我點數(shù)著時間，數(shù)啊數(shù)，
讓詩歌攀上了夏天的花朵，
像花蕊，也像蜜蜂。
2025/5/29
▌只是一個卜辭
從喧囂中活過來的人是孤獨的，
譬如：加西亞·馬爾克斯，
等于一個寓言，活在百年的孤獨中。
可是，我繼承了孤獨，
總是在漢語的子宮里學(xué)習(xí)沉默，
讓自己活在自己的胎衣中，以漢語的臍帶呼吸著，
歸根結(jié)蒂只是生物學(xué)的課本。
說吧，有些人是陰魂不散的，
也把我弄得像屈原的樣子，
把過去弄成假的，是一枚粽子不能給楚國最后一擊，
在一條江上招魂，又糾纏在天問上。
還要等什么呢？讓我如常地降臨在一個夏夜，
讓我冒充楚辭的一個聲部，
再次變成弱小的孤獨，只是漢語的意外，
只是一個卜辭。
2025/5/30
▌讓記憶看見我
兀自現(xiàn)身的食人獸，吞掉了僅有的一個白晝，
又在一座黑雕像中睡去，
使得言之無物的黑夜無法結(jié)束。
是誰頒布了禁言令？
在把俄語變成漢語，又把漢語變成英語，
兩種語言的流亡，第一次是到達意大利，
開始說起日瓦戈醫(yī)生，
像鮑里斯·帕斯捷爾納克的選邊站，
被迫放棄一個獎項，
說起1960年5月30日的一件事兒，
說起該死的人被時間俘虜了，又把快樂說過一遍，
不管在哪個時代，哪個社會——
那是流亡的漢語到達北中國，
是啊，我在用漢語重構(gòu)時間和語言世界，
想把2025年5月30日變成一樣的，
把我放在隱喻里，配得上返璞歸真，
比光的驟雨還要快，沒有什么能夠讓我置身其中，
沒有對稱的墳?zāi)梗?/span>
讓記憶看見我。
2025/5/30
▌再慢慢說吧
傷痛又起，卻要歸咎于我，
因為我決定在平庸的生活中與神對話，
完成一次救贖，
掌握住自己的生命。
而我總想以詩治愈傷痛，或治愈一個真人，
猶如用一雙手觸及自己，
哪怕是自己近在咫尺，也要尋找靈魂的答案，
然后愛上一滴眼淚，
并把一滴淚水裝在透明的一個罐子里，
養(yǎng)一養(yǎng)靈魂之傷。
再慢慢說吧，我的致命傷是把我交給固執(zhí)與驕傲，
比如：“以詩聯(lián)結(jié)本心，
又好像是遇見自己，或在無緣無故地離開?！?/span>
那不是名人傳記，但也看見了生活的真相，
即是明知道沒有什么安慰可言，
即是在黑暗的時間中從不拒絕自己的際遇，
在說：“罷了，罷了。”
2025/6/3
▌自畫像
六月三日的半日已經(jīng)過去，
以此證明過去一半的疼痛鑲嵌在半空上，
不是琉璃瓦片，不是被烤焦的面包。
像太陽的不斷變老，
在閱讀我，讓我逐漸消失在一粒塵埃中，
或重復(fù)著塵埃，
那是骯臟世界的貧乏和狹窄，
做了一個影子，總是傾斜成語言世界的一條邊界。
但是我曾經(jīng)無形，
那么像是一個真正的靈魂，
可以是自由，卻不可以停留在半空，
那么像一首詩正在其中誕生。
是的，我在用詩歌回答自己也在回答全世界，
幾乎是在復(fù)活自己，
勝過于寫詩的自己，
因北中國而聞名，呼嘯的刀鋒，
從不懼怕疼痛的風(fēng)聲。
2025/6/3
▌在駭人的真實中隱藏寓言
在世上，再也沒有羨慕的人，
都是羞于為人，
這是一首詩的引子，也是一個人的流亡史，
說出來是如此荒謬。
現(xiàn)在，我深陷在漢語的集中營中，
已經(jīng)耗盡了我的半生，
開始斷言我的后半生仍是流亡，
如同把漢語說成拉丁語，寧愿作為語言世界的明證，
堪稱真實：那些劊子手，奴隸販子。
若想拆除蒼蠅的翅膀，那么就要拆除交纏的欲望，
在駭人的真實中隱藏寓言，
真的，我沒有任何隱諱，
像伯特蘭·羅素那樣在揭人短，在等不幸自行消退，
我怎么會屈從于同類相食的誘惑？
怎么會是其中的一個人？
我是有救的，將是最后一個人，
將是從漢語集中營中逃走的一個人。
2025/6/4
鐘磊的詩
我拒絕與爭吵的世界和解｜鐘磊：空中的墳?zāi)?(13首)
鐘磊，獨立寫詩數(shù)十年。著有《鐘磊詩選》《信天書》《圣靈之靈》《空城計》《失眠大師》《孤獨大師》《意象大師》《活著有毒》等詩集，詩集被鄭裕彤東亞圖書館及加拿大多倫多大學(xué)圖書館收藏。
我在簡陽等你，我在春天等你｜宇風(fēng) 步釗 林蘭英 巫英 周敏詩抄
何房子：“我始終站在世界的對面”——喻言口語詩歌寫作的開創(chuàng)性和先鋒意義
鐘磊：在這里，我把一首詩蓄滿淚水，在一滴墨水中作戰(zhà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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