綿遠河，母親河
文 / 梁開貴
“德陽有個鐘鼓樓，內(nèi)有28根大柱頭，還有半截在云里頭。如果你不信，南邊有個南塔，北邊還有個黃許鎮(zhèn)?！钡玛柺且凰掖?，兀立于綿遠河畔。黃許地勢高，船尾朝上翹；鐘鼓樓是船帆，沐風(fēng)櫛雨挺立幾百年；高高的南塔是篙竿，定海神針不懼波浪翻。
綿遠河奔流千年，或洪水滔滔，決堤沖房；或凊流綿綿，潤育農(nóng)田。
綿遠河，母親河。兩岸兒女，生于斯，長于斯，樂于斯，憂于斯。賴活水之滋養(yǎng)，受洪災(zāi)之毀傷，取沙石之實用，營兩岸之稻香。引流灌溉，筑堤抗洪，造船修橋，就地取材，勤勞持家，代代相傳。
一
河水清清，沿堤邊自北向南流淌。水下沙石分明，分布無規(guī)律又感覺有條不紊。
鵝卵石大小不一，有的表面粗糙，有的觀感細嫩，有的色深質(zhì)沉，有的潤滑光亮，有的堅硬如鐵，有的質(zhì)松易碎。有的被沙粒掩埋，有的露出頭頂，有的半個頭、大半個頭伸出沙粒之上。有白色、黃色、黑色、雜色以及說不出什么色。有罕見的空心石，石中有清涼的水，用水擦眼洗眼，據(jù)說有明目亮睛的作用。還有一種鵝卵石叫廣子，用于燒石灰，石灰質(zhì)量優(yōu)于綿竹礦石燒出的石灰。廣子色淺，表面細潤明亮，握在手上，光滑清涼舒適。廣子有大有小，大的比拳頭大，小的如豆石。為這廣子石，河兩岸的石灰窯從無到有，從小窯到大窯，從個人打伙到成立德陽縣石灰社，從生產(chǎn)隊到居委會，都在河邊建石灰窯買廣子燒石灰。
沙粒均勻，清晰、干凈、晶亮，與鵝卵石混雜或小片、大片的單獨存在。赤腳在水里或裸露的河床上，踩在厚厚的沙層上，沙粒被擠壓搖晃，發(fā)出沙沙的不知是痛苦還是快樂的聲響，反正人聽到時感到和諧受聽，心情愉悅。腳被沙粒的反作用力擠壓刺激，得到力度恰到好處的痛感并舒適著，有按擵效果。
綿遠河的沙石產(chǎn)量大，年年漲大水都有新的沙石沖下來。
生產(chǎn)沙石的單位有德陽縣沙石廠，旌陽公社沙石廠，城區(qū)公社沙石廠。
石灰、沙石都是重要的建筑材料，是綿遠河的兩大特產(chǎn)，暢銷省內(nèi)外。德陽火車站常年有車匹運沙遠游。
兒時的我，在河邊玩耍，撿薄而圓滑的小石塊打水漂，石塊沒入水中又浮出水面。水花隨石塊入水出水而濺射，飛在水上沒入水中而消失。石塊在水下空中交替飛行，漂過20多米寬的水面落在高高的石堤下的岸邊
石堤下斜坡形的水泥護堤有一段被洪水沖爛了，疊放了多層長長的有網(wǎng)眼的竹籠，里面裝滿了大鵝卵石。
流水的東側(cè)是寬闊干涸的河床，河邊芭茅叢生，綿延千米。
突然，從巴茅叢里跑出來一群狗，向我的方向跑來，越跑越近，我感到害怕，想跑，但腳不動。后面是流水，北側(cè)是河灘，南側(cè)是樹林，樹林之南是農(nóng)地，農(nóng)地有人在干活，距我百余米，無論是跑還是呼喊都無濟于事。只有面對站立，不要惹怒狗。必要時入水過河，與狗比賽游泳，或有一線生機。
狗群見前面有人，跑到距我50米左右停下，呈扇形排開。站在中間靠前的一只狗，分外高大健壯，狗毛濃密長柔，氣定神閑，目中無我，像在視察領(lǐng)地，有王者之風(fēng)。兩側(cè)的狗自然依次略向后站立，后面還有幾只。有十余只狗。約一分多鐘，狗王轉(zhuǎn)身向巴茅叢跑去，群狗隨后，進入巴茅叢而消失。
從狗王站立，觀其神態(tài)，我就感覺沒有危險了。附近河兩岸也沒有聽說過野狗傷人的事。
我突然冒出一個奇怪的想法，食為天，狗們吃啥？吃巴茅？吃河魚？長得如此豐滿。
南側(cè)河床中心，是一片樹林，約百米長，寬約60米，橢圓形。樹木筆直高大，地面是沙石泥土，泥土較少，比樹林外濕潤。幾十年后，我請教96歲的何友秀老人：“河中的樹林是人工栽培的嗎？”老人答：“哪個吃飽了在河里栽樹，那是漲大水沖下來樹子，樹種落在河里長出的樹，是榿木樹?！?/span>
遠方的榿木樹被洪水連根掀起，隨濤浪擺布，生存無望，卻能原途撒種，生生不息。
樹林之南有一片莊稼地，約十畝大小，與樹林地勢一樣高。河中地勢高，水在兩側(cè)流，稱為“小臺灣”。常年的河水沖積，河床高處有淤積停留，有少量泥土，叫“潮泥”，與沙石混合叫“河沙地”。兩岸住戶，有些自己蹚水過河到河中開發(fā)，把大鵝卵石撿到地邊，圍成一塊地，大小不一，種紅苕、玉米、胡豆、花生、芝麻等。地中部挖有一較大的水凼，供莊稼澆水用。把自家的糞水擔(dān)來加水稀釋澆莊稼。
年年洪水有大有小，大時把莊稼全蓋，顆粒無收，小的把兩邊的莊稼洗白。待水退河灘現(xiàn)，又重整旗鼓，收拾河沙地。
幾年后，因私人有土地不合規(guī)，被生產(chǎn)隊收歸。
河沙地之南幾十米，是東橋。
東橋西頭上石梯子坎，前是東外街，右是江西館，左是天燈巷。天燈巷立于高岸之上，巷深近兩百米，然后是縣醫(yī)院的圍墻，后墻長百余米，南端有一小門，門內(nèi)有停尸房。
一老人把撮箕穿過鋤頭把手扛在肩上，撮箕在后，前面手按住頭把手掌握平衡，撮箕內(nèi)有火紙（草紙）或衣物蓋住什么東西，穿過東橋，在東頭左轉(zhuǎn)到河邊，進入巴茅叢中。
橋上人來人往，無人留意也不知撮箕內(nèi)是何物。但橋頭兩側(cè)鄰橋欄的住戶知道是啥，見慣不驚。
撮箕內(nèi)裝的是死嬰，老人是趙老漢，孤寡老人，家住天燈巷，醫(yī)院近鄰。那個年代出生成活率沒有現(xiàn)在高，育兒的成活率也不如現(xiàn)在，故很多家庭生兒育女都注重數(shù)量，一個小家庭有一桌（八個）兒女并不稀奇。
老漢用鋤頭挖坑，把死嬰埋在巴茅叢或樹林里，得5元錢一個。那時還有私人接生婆，是到產(chǎn)戶家里去接生，死嬰一般也埋在這里。埋得不深，沙石松散，狗能聞到氣味，或憑經(jīng)驗也能找到，刨開沙石，大享美食。橋東頭住戶有時能看到狗吃死嬰。巴茅叢或樹林內(nèi)常能見到小坑、火紙、嬰兒衣物。
狗王很聰明，不傷活人，應(yīng)是知道傷了活人就惹了不該惹的人群。
二
東橋東頭緊鄰橋欄，北側(cè)是歐家住戶，南側(cè)是碉堡。住戶與碉堡的間距與橋面一樣寬，住戶和碉堡的地基比橋面高。向東是一個斜度很小向下的短坡。坡下右側(cè)沿河邊有十余家住戶，形成一條小巷。東向正面的路比橋?qū)?，是大路，通中江縣，兩側(cè)是住戶，有十余家。
碉堡修筑得很厚很結(jié)實，內(nèi)有十余平方米。碉堡東西兩面都有三個方形槍眼，叫“炮火眼”，高度與人站立瞄準開槍的高度一致。碉堡北墻有一厚厚的木門。
碉堡是舊社會修筑的，兩側(cè)各一，上面有木板樓連通兩碉堡，有樓梯可上下，一樓值班，二樓休息。有保安隊駐守，配有槍支彈藥，維護地方治安。
綿遠河緊鄰德陽東城，是護城的天然屏障。橋東碉堡為第一道防線。橋西東外街兩端都有“閘門子”，兩扇厚厚的大門，門鈸上的銅環(huán)光亮光亮。門上有樓，有槍眼。打更匠住在樓上（亂世就不只住打更匠），負責(zé)開關(guān)城門、打更和給天燈加油。打更匠的收入來自各戶自愿捐增，每月一次打更匠挨家挨戶收集，錢糧均可，無論多少，貧困可不捐，做生意的及大戶捐贈多一些，所得可維持基本生活。天燈巷巷口緊鄰闡門子，有高高的天燈，天燈天天通夜昭亮，黑暗中在河?xùn)|壩區(qū)一帶亦能看到熒熒光亮。趕場的、做生意的常半夜就趕路，看到天燈，就知快進城了。點天燈的菜油由附近兩個榨油廠捐獻。天燈巷、石梯坎、江西館、東橋都在大門之外。東外街在東西兩大門之內(nèi)，既保護東外街，又是東城的第二道防線。東外街西端有護城河，有固定的橋，有城墻城門與城內(nèi)相隔，為護城的第三道防線。
鐘鼓樓在德陽城東南西北四街中心，歷史三百多年，共五層樓。在三樓四周分別懸掛“九天垂露”“文光射斗”“爽氣西來”“青云直上”四匾額，文化氣息濃厚。每層周圍不密封，從稍遠處看，視線所及，四、五樓太高，人在地上看不穿樓層，三樓則穿過樓層可看到天上的云，故有“還有半截在云里頭”的傳說。在五樓，一側(cè)懸掛大鐵鑄鐘，另一側(cè)固定一面大圓鼓，功用主要是報時，按“晨鐘暮鼓”，早晨敲鐘，晚上擊鼓。
20世紀50年代，有回民長胡子馬大爺每天按時敲鐘（從五樓懸下一繩到一樓，拉繩敲鐘），沉悶雄渾的鐘聲穿越綿遠河及河?xùn)|平野，飄入起伏的東山。
鐘鼓樓是德陽城最熱鬧之處，兒時常在鐘鼓樓玩耍。底層正中是南北、東西向的十字通道，分別通東南西北四街。樓外周圍是與街等寬的環(huán)周通道，可通行汽車。通道的外側(cè)是四個左右與街口相連的大門面，商品各異。十字通道的兩邊常擺滿了小生意，賣花生、番茄、梨、蘋果及蔬菜等。
梨爛得快，有些梨表面有黑色的帶腐爛的傷疤，賣梨人當(dāng)場用小刀把爛的部分削掉，削得看起來好的部分只剩大半個、半個或更少，賣一分、兩分錢。買梨的用牙啃梨皮，把皮去掉，梨的表面呈密集凹凸的齒印，然后大口享受。買一個番茄，用手或牙剝皮，張大嘴，一口咬下，水流出來，趕緊彎腰，晚了，紅紅的番茄水從嘴角流到脖子、衣服上。
鐘鼓樓熱鬧嘈雜。比人的聲音更大的是麻雀的叫聲。樓上麻雀于飛，嘰嘰喳喳，喈來喈去，跳來跳去，如入無人之境。
“鐘鼓樓的麻雀，嚇破了膽的”。
1971年，鐘鼓樓被拆。2007年，從舊址越綿遠河新鐘鼓樓建成于東山之上，古樸典雅，蔚為壯觀。
德陽城南北街長，東西街較短，城墻環(huán)四街一周，為船形。有東南西北四道城門。城門為厚實木門，四角包鐵皮，門的外面滿布密集的突出的圓錐體的門釘，門鈸銅環(huán)左右對稱，風(fēng)吹銅環(huán)來回擺動敲打門響，予人一種牢固、威壯的感觀，門閂是鐵棒穿進固定的鐵環(huán)內(nèi)。在四個城門處，城墻內(nèi)側(cè)有兩相對的石階可上下城墻。
城墻下部是石墻，地面約1.5米以上是青磚，每匹磚重25斤。城墻高約7米。城墻之厚，上面可并行八人。城墻上內(nèi)側(cè)無城垛，城內(nèi)一覽無余。城墻外側(cè)有城垛，成齒輪狀，齒輪高處下面有方形小洞，戰(zhàn)時可通過小洞開槍或觀看敵情。 城垛高與人齊，缺口處較低，成人可從缺口觀賞外景。平時常有小孩、成人在城墻上溜達、散步、觀景、望遠，轉(zhuǎn)一圈回家吃飯。
20世紀50年代初，城墻、東外街閘門子先后被拆。
東橋橋東的碉堡只有南側(cè)尚在，北側(cè)是住戶。
1874年修建東橋時，有三座亭子，橋中央為迴瀾亭，橋東為疊翠樓，橋西為流霞樓，均為二樓。橋中央的亭子后來叫觀音樓，二樓有魁星點斗神像，一樓有觀音菩薩塑像。每年大年初一凌晨，河兩岸都有人帶上祭祀品摸黑陸續(xù)到觀音樓誠拜祈福。橋兩頭的亭子已沒有名字了，也不像亭子，陳舊破爛，但樓還在，樓下可住人、避雨、歇腳、賣吃的等。
碉堡對面，有歐家自己修的簡易茅屋小三間，正面的墻上方是原有的樓板，樓板上面已隔斷，只通南側(cè)的碉堡。其余三方是用巴芧圍夾的墻，墻矮屋小，房頂為絲茅草蓋的。自家人加老輩子有8人居住。門開在南面（與碉堡相對），是巴茅編夾的小門，晚上睡覺用一根木棍把小門頂住。門向內(nèi)東側(cè)開，進門西側(cè)是一小水缸，缸里有一個舀水的葫蘆瓢。對面碉堡門外墻下有一長條規(guī)則的石塊，可坐下歇息、擺條（閑話）。隔天一逢場，趕場的人累了，在這里歇間，渴了就推門進屋，抓瓢舀水飲，不用打招呼。歐家有意把水缸擺在門邊，供路人解渴。
歐家在門口賣炒花生（買生花生自己炒的），1角或5分錢1小堆。買批發(fā)魚兒糖賣1分錢一個。
歐家的屋后面，是一片低洼河沙地，淺挖即出水。歐家在屋后挖一小凼，用竹編的圍欄立在凼底圍成圓形，外填沙石固定圍欄，沙石就不會隨時滑落到函里而致水渾濁。凼里經(jīng)沙石濾過浸出的水清涼干凈，周圍住戶都在這里來舀水用為吃水，但凼小水少，經(jīng)常等水浸出。
后來每戶出錢，打了一眼正規(guī)水井，深約3米，住戶吃水不愁。
橋東壩區(qū)、山區(qū)周圍幾十里范圍的人民公社都屬德陽縣的區(qū)域，趕場進德陽城必過東橋，人多貨雜。有獨輪雞公車能運輸幾百斤的貨物，獨輪邊緣是包扎穩(wěn)固的鐵皮，獨輪對地面的傷害較大，東橋橋面是石板，為保護橋面，人們制造了一種小四輪，是用一塊長方體的整木，在上面正中長的方向掏一個圓弧槽，雞公車獨輪的小半部分，剛好放進整木的弧槽里，整木下面安裝四個小輪子，前后各二，就比獨輪與橋面的接觸面積增大了數(shù)倍而不傷橋面。這個小四輪人們叫它滾滾（后一個滾為輕聲）。
雞公車坐在滾滾上，人推雞公車滾過東
橋，把雞公車從滾滾上卸下，滾滾隨手放在一邊。為保護橋面，雞公車不管輕車重車，都享受坐滾滾的待遇。
碉堡內(nèi)居住一孤寡廖老漢，有樓梯可上下樓，自己在室內(nèi)燒柴煮食、睡覺。老漢對鄰居歐家說，樓上有梭老二（蛇），有點嚇人。
梭老二有時從樓板縫隙梭下到歐家屋內(nèi)，咬死歐家的雞，歐家說好嚇人了。
橋西頭小屋內(nèi)，也有一孤寡李老漢居住。
兩老漢的工作是管理滾滾的集中放置和運送。滾滾前后都有彎鉤，可連成串，老漢用長短合適的鐵絲鉤鉤住前一個滾滾，一拉一長串。哪一頭缺滾滾了，就向?qū)γ娓吆埃骸皾L滾！滾滾！”橋長約兩百米，也不知聽不聽得見，反正對面老漢就把滾滾拉過來了。配合默契，不打招呼。
橋下嘩嘩的流水聲，橋上行人的腳步聲，說話聲，喊“讓一下”的吆喝聲，單個滾滾的吱嘎聲，多個滾滾各自承載重量不同而發(fā)出的此起彼伏的喧叫聲，成串滾滾同步壓在石板上向前滾動的驚耳的摩擦聲，組成一曲嘈雜的交響樂。
兩個老漢的交道就是隔橋互喊“滾滾！滾滾！”然后老死不相往來。
夏秋炎熱，在橋西北側(cè)百米外堤邊深水處石牛凼和死人島天天有上百人洗澡（游泳）。河風(fēng)陣陣，涼爽怡人，有人赤腳在橋洞里石板淺水中坐在橙子上、躺在馬架子上乘涼、睡覺。淺流中有人在大鵝卵石下摸魚兒，小孩在河灘上玩沙。夜晚星星密密麻麻，晶亮閃耀。晚飯后四街都有人陸續(xù)漫步到橋上享受河風(fēng)，相互遇見好像不認識，其實很多都面熟，一看就知是東南西北哪條街甚至是哪條巷的人，從小到大反復(fù)遇見的就是這些面孔，城就這么大。節(jié)日期間，還有戲曲票友在橋邊河灘上搭草臺唱川戲，戲迷和著節(jié)拍，閉眼搖頭，如醉如癡。
汛期洪水泛濫，陰云密布，風(fēng)打雨漂。1959年和1961年，洪水都翻過東橋，橋東壩區(qū)住房內(nèi)普遍積水，橋西高岸下住戶室內(nèi)也水齊小腿。歐家和碉堡由于地基高于橋面，又水流下坡，排泄快而沒有進水。
有些橋洞被洪水沖下的房梁、樹木、鴨兒棚、甘蔗、莊稼菜藤等堵塞，急流退后，有民兵帶頭，水性好的青壯年游泳到橋墩處，橋上還有人用竹竿與水中勇士配合把阻礙物理順而隨流南下。
洪水退后幾天，歐家和其他住戶到兩百米外的公共食堂端飯，還蹚水來回。
橋東北側(cè)河岸是長長的網(wǎng)眼竹籠內(nèi)裝大鵝卵石疊放多層而為河堤，1961年洪水后，改為修筑水泥堤。是附近河邊的勞改隊派勞改人員來出力修筑的，到次年汛期前完工。堤長兩百米左右。
橋北百余米，西岸石牛堤上有長方體石墩，上有臥形的石黃牛，河對岸對應(yīng)有一石墩，上有臥形的石水牛，都是頭北尾南，1874年與橋同筑。石水牛胖乎乎的，石黃牛較瘦。石黃牛的角短尖粗而稍屈，石水牛的角較石黃牛的角長尖細而彎曲，二牛為鎮(zhèn)河之寶。有“水過水牛頭，船在城中游”，“水過黃?？?，黃牛三聲吼，水退緩緩流”的傳說。本地人每年都要舉行大規(guī)模的祭祀活動，祈請石牛神威護河，兩岸風(fēng)調(diào)雨順。
石牛很有靈性，每月初一十五，遠近都有人來拜叩，燒香許愿。
石水牛南側(cè)河邊近東橋處，有一石牛廟，內(nèi)有菩薩塑像，還有師傅能抽簽算命。附近一對夫妻，結(jié)婚幾年無生育，男人到廟內(nèi)誠拜許愿，然后抽簽算命，師傅看簽后告知，你將有一女一兒，男人大喜。一年后果生一女，兩年后又育一男。
一婦女，在石水牛附近割草，早就聽說石牛很有靈性，不信，遂用鐮刀尖敲石水牛的鼻孔，說我就不信你有好靈！對石牛大不敬。第二天在家里被凳子絆腳，摔斷了手。大懼，忙到石牛前跪求饒恕。
三
東橋西端，前是石梯子坎，北側(cè)有東平祠，以前有菩薩塑像，現(xiàn)在是住戶，大院子，約十戶人家，后面有一小門，出門偏左向北上一小坡，有一眼井，井口與地面平，用長竹竿拴繩與桶連接提水，擔(dān)水上陡坡各回各家。這井水，供東外街及周圍一大片住戶的吃水和生活用水，經(jīng)常排隊扯井水?！兜玛柸請蟆吩幸黄恼拢f這眼井是德陽八景之一的“丹井流霞”。
東平祠門前，河側(cè)下行10余石階，是石板碼頭，天天熱鬧，遠近住戶都來這里洗衣。嘭嘭的搗衣聲持續(xù)千年，送往迎來，客流不斷。千錘百煉的衣物，把石板打磨得光可鑒人。清涼的流水，懷揣浣衣姑娘嬌翠甜美的笑聲和向往的憧憬，歡快地融入浪花，奔向海洋。
石階右側(cè)約十米是東橋，左側(cè)是長幾十米，寬約3米多的微向河側(cè)傾斜的石板平地，這是上碼頭。
枯水期，有時河水?dāng)嗔鳎滓矡o水，人們就在上碼頭河床上挖一較大較深的水凼，用竹編圍欄在凼底圍一圈，直徑約一米五，周圍用沙石固定圍欄，凼底有清水浸出，大家取水用，都自覺的不能多取。
東平祠對面，也就是橋西端南側(cè)，有一條順河向南的小路，近百米長，寬可通架駕車。河邊石堤上有兩家住戶。小路盡頭西側(cè)，有住戶賈家。小路盡頭下約三米高的坡即河邊，西側(cè)是十余米寬的菜地，然后是高高的陡坡，上面是天燈巷。這河邊，就是下碼頭。
賈家經(jīng)營磨房。
出門下坡即河邊，把裝麥子的籮筐放進水里，水浸入筐內(nèi)，借水的浮力，一手掌握籮筐，另一手翻洗小麥，把籮筐上口向水的流向側(cè)傾斜，浮在水面上的蟲小麥、空殼麥及雜質(zhì)泥土即隨流而去，反復(fù)翻洗，小麥干凈為止。
把洗干凈的小麥鋪在大曬席上，曬干，然后人工仔細的地毯式搜索撿出小麥中的小石子及其他雜質(zhì)，收麥入倉。
馬拉大磨磨小麥，磨出的粉從磨的周邊流出到磨糟里，越堆越高，粗粉因重力作用流到下面，細粉停留在上面，底寬上尖，越在上面的粉越細，待磨糟裝滿，把上面的細粉收集。繼續(xù)磨面，反復(fù)收集，然后把細粉送到籮柜里打籮柜。
籮柜，是一種齊腰高的木柜，柜里有籮篩放在兩根光滑溜圓的木桿上，一種簡單的傳動裝置，人在柜外腳踩踏板，使柜內(nèi)的籮篩來回運動、抖動，從篩眼落出的細粉落到裝面粉的容器里，篩眼越小粉越細。落不下的面粉與磨槽里沒有取走的面粉混合，第二次進入磨囗磨出面粉。同樣操作，連續(xù)三次。篩出的面粉依次叫上灰面（灰面即面粉）、中灰面、下灰面。上灰面最好，價格最高。第三次籮篩落不下的粉叫麥糠。
腳踩踏板，籮篩反復(fù)碰撞籮柜的內(nèi)面，發(fā)出咯當(dāng)咯當(dāng)?shù)挠泄?jié)奏的響聲，俗稱“打籮柜”?！都t樓夢》第六回：“劉姥姥只聽見咯當(dāng)咯當(dāng)?shù)捻懧暎笥兴坪醮蚧j柜篩面的一般，不免東瞧西望的?！眲⒗牙寻宴姅[的有節(jié)奏的響聲聽成是打籮柜。曹雪芹能寫出“打籮柜篩面”，說明至少在曹雪芹生活的年代就有打籮柜。打籮柜比人用手端篩子篩面粉先進，省力且能持續(xù)發(fā)力，產(chǎn)量高很多倍。
買麥洗麥曬麥選麥，三個大磨，6匹馬換班拉磨，三個羅柜篩面粉，馴馬養(yǎng)馬等，工作量大，賈家常年請有工人。投資大，產(chǎn)量高，質(zhì)量好，生意好，用籮筐裝銀元。
賈家門口就是下碼頭，面粉上船方便，隨船下行，經(jīng)東河鄉(xiāng)、連山鎮(zhèn)、雙象鄉(xiāng)、松林鄉(xiāng)、三水鎮(zhèn)、金堂縣各碼頭到趙鎮(zhèn)（趙家渡），都可停靠賣貨。常有生意人預(yù)購面粉，在碼頭取貨。賈家家主賈太和的面粉質(zhì)優(yōu)名聲在外。賈太和夫人每次都用上灰面烤比馕還大的饃，烤得酥脆，給隨船工人帶上，十天半月不變質(zhì)。
綿遠河的船運最早是渡口擺渡?！兜玛柨h志》記載有清代的渡口，在德陽縣境內(nèi)，有4個渡口，從上游到下游，依次為：
綿陽古渡，在“縣北二十五里黃許鎮(zhèn)北柵子外，綿水所經(jīng)省會赴京要路?！?/span>
北綿渡，“縣北門外半里，東通龍王廟及大山門，為中江金鑼橋要路?！?/span>
東平渡，“出縣城東郭半里許，綿陽水所經(jīng)為潼川中江要路?！?874年，在東平渡原址修建了東平橋，即東橋。
新興渡，“縣東南十里，亦綿陽水所經(jīng)為東和二村赴縣要路?！?/span>
綿遠河，之前叫綿陽河，故有綿陽水之稱。綿陽河之前叫綿水。
“綿水所經(jīng)省會赴京要路”是指從省會城市（成都）到北京，要經(jīng)過綿水。進京返回都要過綿陽古渡。
清康熙詩人孫元衡，不止一次路過綿陽古渡，有詩一首：
綿陽道中
國朝 孫元衡 湘南
西風(fēng)冷露溼麛裘，又到緜陽古渡頭。
山老閒雲(yún)當(dāng)寺起，田荒野水背村流。
關(guān)前雨過獼猴滑，嶺上寒生鸚?愁。
卻笑旅懷寬未得，香醪直向卓家求。
其中湘南是孫元衡的字，國朝是本朝，即清朝。
清康熙年間就把渡口稱為“古渡”，可見綿遠河擺渡的歷史還應(yīng)朝上推。
還有一首古人的詩：
過緜陽渡口占
陳鈞 陶萬
一從京國返，長路漫悠悠。
此地過緜水，明朝向益州。
故鄉(xiāng)雲(yún)樹近，斜日夢魂畱。
嘿嘿情何限，臨風(fēng)緬仕游。
詩中的益州指成都，從北京回，經(jīng)綿陽古渡到成都。
綿遠河的水路運輸始于民國年間，航道從德陽略平起，到廣漢易家河壩，全長57.9公里。綿遠河在易家河壩與石亭江匯合而為白河，船運繼續(xù)到金堂各碼頭直到趙鎮(zhèn)。
船為木船，中段有篷，人可低頭進去，可休息，可裝貨。船頭一人撐篙竿，是竹竿，撐水底的一端叫篙頭。竹端不耐用，套上鐵尖，鐵尖下還有彎鉤，可鉤住物體使船停止。篙頭撐水底，反作用力使船前行。改變篙頭的用力角度，可控制船行方向。船尾一人搖櫓左右擺動劃水，搖櫓時靈活的轉(zhuǎn)動櫓面的劃水角度，把水持續(xù)的推向船后方，反作用力把船向前推進。同理，搖櫓時轉(zhuǎn)動櫓面的劃水角度，水的反作用力隨劃水角度的改變而改變船行方向。篙和櫓協(xié)作配合，使船沿既定方向安全航行。
套篙頭的鐵尖，在橋西頭就有鐵匠鋪可以生產(chǎn)。有三個鐵匠鋪，可打鐮刀、鋤頭、鍬、釘耙、刀、火鉗、鐵鍋、斧、勺、鏟、鋸、錘、門環(huán)、馬掌、牛掌、犁鏵、冷兵器等，都是世代鐵匠，手藝過硬。
兒時多次看打鐵，烘爐旁一個長長的風(fēng)箱，需要大火就連續(xù)的拉風(fēng)箱，火勢立馬增大，憑經(jīng)驗判斷火候，上身赤裸的師傅把爐內(nèi)燒得通紅的鐵用鐵鉗夾出來，放在鐵砧上，一手鉗穩(wěn)紅鐵，另一手摔錘打鐵，若紅鐵較大，要趁熱搶時間，就兩人對打，對面一人雙手握錘，兩人配合交替摔錘敲打，叮當(dāng)叮當(dāng)，快而不亂，配合默契。打的過程中還把紅鐵不斷翻轉(zhuǎn)變換部位，然后把紅鐵放入石缸的冷水中淬火，淬火的作用是冷卻而增加鐵的硬度，淬火的時間長短也憑經(jīng)驗掌握，有些還要繼續(xù)敲打，打出需要的形狀，再淬火冷卻固定形狀。
打鐵時，紅紅的火星像煙花似的飛濺到師傅的頭和裸露的皮膚上，看得人心驚膽戰(zhàn)，師傅像沒有感覺似的，揮錘不停。大概是火星較小，在飛的過程中又降低了溫度，落到皮膚上還達不到燒傷的程度，但灼痛還是有的，習(xí)慣了。赤裸上身有利排汗散熱，打鐵麻利，不受衣服牽絆，且火星要燒傷衣服。
各碼頭常有5~20只木船，可裝貨1.5~3噸，貨物主要為糧食，如米、面、麥、玉米，花生、豆類以及鹽、茶、紅糖、德陽醬油等，互通有無。一般裝在船篷內(nèi)，不怕淋雨的可放篷外。各地都有船隊，大碼頭不止一支船隊，各船隊的船少則兩三只，多則七八只。
汛后水闊，秋收物豐，上、下碼頭常停滿了篷船，上貨卸貨。一百五十斤一袋的糧食，一人彎腰背負，糧袋橫放在背上，緊靠頭后，雙手向上抓緊糧袋的兩側(cè)，沿途都要上或下約十米高的石梯子坎，再送到目的地。中途需要歇歇，則背對高度合適之處，把糧袋放在高處，休息后也方便背起。常有20多人在橋頭、碼頭，接裝卸搬運的活。
船運物流，商貿(mào)融通。沿溯而行，上下搏浪。還有扁舟漁夫，船舷上整齊地站立著翅膀扇動昂頭嘎嘎叫的鸕鶿，急欲下水擒魚，漁夫撐竿撥水游弋于商船之間。水上一片繁忙。
貨船順流逆流，都帶商品，盡量不跑空船。一般都有隨船纖夫，逆流時靠纖夫拉船，船夫撐竿掌控方向。沒帶隨船纖夫的，需要時在各碼頭或河邊請人拉纖，不是很方便。纖夫很累，日曬雨淋，忽冷忽熱，水里岸邊，腰彎得與地平行，“腳蹬石頭手抓沙，為兒為女把船拉?！币路S時濕淋淋，工作時濕衣裹身不方便，還易受濕生病，下體被水浸泡和粗布摩擦皮膚易受傷而感染，纖繩更傷衣服，故纖夫常為裸體，在碼頭人多時也是圍一小塊麻布遮住前面，屁股在外，有的不管人多人少，裸體習(xí)慣了，人們也習(xí)慣了。
遇水淺船停而擱淺，不管順下逆上，都得下水拉船推船。前拉后推，還有人背靠船尾，腳蹬河床，奮力推船。若船重人力不夠，就他船來人幫忙。相互關(guān)照，一船一船地渡過淺灘。
從趙鎮(zhèn)到德陽，70余公里，逆水拉纖，水流越快逆行越慢，還有風(fēng)雨莫測，行程要好幾天，曉行夜宿，在船里煮食燒水、吃干糧、睡覺。
纖繩是竹制的，竹具有高強度的抗拉、耐磨、不易被水腐蝕的特性。
在唐代就有纖夫的職業(yè)，纖繩主要是竹繩。
在本地農(nóng)村，有些耕牛的枷柦兩側(cè)拴的繩就是竹繩，篾匠和很多老農(nóng)都能制竹繩。
選竹必須是當(dāng)年長成的竹，春天發(fā)芽，臘月砍竹，不生蟲。竹節(jié)的一側(cè)有芽，叫“死節(jié)巴”，質(zhì)硬，不適合制竹繩，把竹節(jié)有芽的那一側(cè)不用，故一根竹有三分之二可用。破竹后再分成一厘米多寬的竹條，把竹黃和竹青分開，把竹青晾干，正月間再分一次竹黃和竹青，這竹青薄而柔韌，叫“臘篾”，也叫“篾青”，是制作竹繩的最佳材料?；j筐的上口就是臘篾編制的。
一種簡單的工具，長條凳上安置一木制的可以旋轉(zhuǎn)的木架，把兩條或三條臘篾對折（不折斷）掛在旋轉(zhuǎn)木架的一側(cè)，對折后臘篾的兩頭拉直握在手上（一頭稍短，方便加蠟篾使竹繩延長而結(jié)頭處錯開更牢固），手旋轉(zhuǎn)甩動，臘篾就帶動木架旋轉(zhuǎn)，連續(xù)旋轉(zhuǎn)，臘蔑就越絞越緊，把絞緊的臘篾對折靠攏，松手，絞緊的臘篾因緊張力回旋而使兩條絞緊的臘篾纏繞在一起而成竹繩。把竹繩用同樣的方法旋轉(zhuǎn)對折即成倍的變粗。
若需要長繩，在旋轉(zhuǎn)絞緊到手握臘蔑一頭加蠟篾，兩臘篾在結(jié)頭處有約40厘米的重合，待旋轉(zhuǎn)緊即扯不斷，以后繼續(xù)加蠟篾，理論上制繩的長度可無限延長。
本地盛產(chǎn)苦竹，是制臘篾的好材料，一般臘篾取5~6米長。
各地制作竹繩的工具或有不同，但原理一樣。長江三峽流域拉纖也是竹繩，最粗的有胳膊粗。在《近代川江纖夫（中）》記載：“用400名纖夫拉一艘船上灘，大千世界，唯有川江！”“一群半裸的纖夫，拖著1200英尺（365.76米）的纖繩，掙扎著越過礁石，拖曳著、呼叫著，喊著號子，走出一片荒涼的河岸?！?/span>
三峽兩岸的花崗石，被纖繩拉磨出深深的繩槽。
本地竹繩還用桐油煮或反復(fù)刷桐油，煮時把鍋里煮好的竹繩拉出，另一頭未煮的竹繩就被拉入鍋內(nèi)，直到把一根竹繩都煮一遍（有的地方用鹽水煮），可防水防腐和延長使用壽命。
在趙鎮(zhèn)，退休的竹纖繩被鋸成一米長的小節(jié)，賣給看夜戲的人作為火把，路上點燃照明，平時走夜路也可用。
隨著公路鐵路運輸?shù)姆睒s，綿遠河的船運減少，1953年即告結(jié)束。
直到20世紀60年代，還時有漁夫鸕鶿乘扁舟順流而下，結(jié)伴而行，一路捕魚賣魚。在河邊挖一小凼，浸出清涼的水，在稍高處挖一小灶，用自帶的小鍋，拾柴煮魚飲酒、吃干糧。
傍晚，進城住宿，漁夫把小船翻轉(zhuǎn)扣在背上，腰背微彎，兩手向上抓住船舷，小船前高后低，不擋視線，鸕鶿散在的站在船底中間或邊緣，依然是神氣活現(xiàn)，振翅而歌。
夕陽映照，漁夫背后拖著長長的奇怪的陰影，寂然而行。一道別樣的風(fēng)景。
四
在橋東南側(cè)三百余米的河邊，這地點叫“鴨子行”。有一對金鴨子在河里生活，形影不離，顏色體形和普通鴨子無異，叫聲響亮，人們看得見摸不著，逮不到，漲大水沖不走。后來有一得道高僧受命來請回金鴨子，人們在遠處看得見一個人影，早晨在河邊跪向東方，面向日出，午后跪向西方，連續(xù)一月，拂曉，一道金光閃耀，飛射上空而去，一對情侶回歸天宮。金鴨子走了。
汛期，半夜，居住在河邊的米家，一家三口在熟睡中被床上的水浸醒，漲水了！趕緊起床，開門一看，一片汪洋。茅屋不高，當(dāng)家的慌忙把女兒抱起送上茅屋，又把老婆送上房，母女爬上房頂。當(dāng)家的無墊腳的增高，上房困難，急步順流到南墻端爬上麻柳樹，一家人躲過一劫。
三間草房，坐東向西，門前是河，房的北端有一棵苦楝樹，南端有一棵麻柳樹?？嚅瑯涑袚踔睕_北墻的激流，使沖力減緩，保住了住房未被沖塌。
從綿遠河?xùn)|岸到小山門（東山腳下）有4千多米遠，南北沿河邊至山腳下是長長的平野。肆無忌憚的駭浪裹挾人畜財物翻過東橋滾滾南去，河床、河堤關(guān)不住的洪流向兩岸狂瀉。
西邊橋頭有少量住戶，背后是高高的天燈巷、東外街、江西館，住戶都在石梯子坎兩側(cè)，在水中很快上到高地。
由于河?xùn)|壩區(qū)面積大，洪水迅速流散至山腳下，減緩了洪水的兇猛之勢而水逐漸深齊胸腹。山腳下的人朝山上跑，離山遠的爬上房子、樹子或站在高處。少數(shù)危房被沖塌。
棗子樹是一條小街，住戶集中，有幾十戶人家，有商鋪飯店等。有一家姓楊的老字號油坊，用于榨油的菜籽、花生被浸泡報廢或被沖走，油桶及桶里的油隨流而去，榨油的工具被沖走或浸泡損壞，破產(chǎn)了。
何友秀老人說：“有錢莫買河邊地，有錢莫結(jié)活人妻。”綿遠河上游山勢陡峻，洪水峰高量大，驟漲驟落，沿河兩岸災(zāi)情慘重。房屋被沖塌，人、畜、伐木場的樹木、鴨兒棚、莊稼、魚塘等被卷入巨浪，有多少人在夢中被裹入澤國。
洪水退后，河灘、淺水里可見男女老幼尸體，有人的頭、手、腳等部位露出沙石之上。
從上游陸續(xù)有人沿河而下，一路尋找親人或辨認親人尸體。
有撈尸隊把尸體搬運到河邊排列，讓親人認領(lǐng)。
平時，有民間慈善人士，組織生意人及家庭富裕的人等捐款做善事，以幫助孤寡老人、病殘窮苦人、突遇災(zāi)禍生存困難之人等。比如家里有人去世無錢買棺材，可以到東平祠去領(lǐng)一副火匣子（薄棺材）。
在橋西北側(cè)約二百多米，河邊荒地有小兒墳塋。在高岸之上，東外街北百余米有亂葬崗。無人認領(lǐng)的尸體被撈尸隊和一些善心人士裝入火匣子，入土為安。
米家小女米德秀于1942年出生，與父母（姐姐已出嫁）居住在三間茅屋直到新中國成立后。幾十年后，還有老人對她說，以前你們米家的房子建在金鴨子背上，那么大的洪水都沖不垮，是金鴨子保佑啊。
這次災(zāi)難，就是民國二十三年（1934年）綿遠河的特大水災(zāi)。
五
1989年，綿河兒女把身經(jīng)百戰(zhàn)，百余年堅守崗位任勞任怨的石黃牛石水牛恭敬地遷入橋西北側(cè)幾十米遠的河邊新建的石牛公園內(nèi)，清閑松弛地靜臥安度晚年，詳觀千年綿遠河的歷史巨變：
古老的東橋化生為十一座各具特色的高質(zhì)量大橋，行者踱步，座駕飛馳；五座閘橋防洪排澇，蓄水灌溉，惡浪受制，洪魔伏首；彩虹跨踞西東，畫舫漫游北南；鸕鶿隱身，候鳥空臨；柳蔭兩岸，水綠一江；劃地為湖，龍舟競渡；釣翁拋竿，大媽輕舞……眼花繚亂，石牛驚嘆！
感謝：何友秀、李生祿、劉志恩、米德秀、朱仲德、賈彩萍、歐成玉、梁恩長、梁恩述老師們提供的珍貴史料（按年齡從大到小排序）。
2025.5.20修改
梁開貴，四川德陽人，中醫(yī)主治醫(yī)師，發(fā)表醫(yī)學(xué)論文十余篇。愛好文學(xué)，在報刊、微刊發(fā)表少量散文、詩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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