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印象中,年輕時的老爸一表人才,風流倜儻,吃著國家糧,騎著永久牌自行車在鄉(xiāng)間路上飛馳,清脆的鈴聲拉風而過,把隊上那些犁田耕地的鄉(xiāng)親們眼球都饞得蹦出來。
清楚地記得,1985年第一個教師節(jié)的前一個晚上,天下著毛毛雨,老爸特別興奮,叫老媽把他的白襯衣拿出來熨燙平整,自己則在一個紙盒里拿出一雙黑色的鞋,從一盒牙膏里擠出一截黑色的東西放在鞋刷上,然后對著鞋面刷上去,再用布條來回拉動,鞋面便在燈光的照耀發(fā)光發(fā)亮了。老爸洗干凈腳,穿上鞋,在房間來回踱上十幾步,小心翼翼地把鞋脫下,放到樓梯板上。我和姐姐很納悶,平時家人的鞋除了黑底黃面的“解放”就是老媽納的“千層底”,也愛惜得非常好,但從沒涂過“黑牙膏”呀!
看著好奇的我們,老爸神秘地笑著,眼睛里閃著跟鞋面一樣亮的光。老媽告訴我們,老爸第二天要去縣里參加表彰會,第一個教師節(jié),他被評為縣里的“優(yōu)秀教師”,這是多么榮耀的事,所以老爸特意買了雙皮鞋——從那時起,我知道了鞋的世界里有個舉足輕重的一員叫“皮鞋”。
再后來,姐姐外出讀衛(wèi)校,我也離開家鄉(xiāng)到縣三中讀初中,家里在集市上買地皮建房子,老爸每天都在忙碌著,家中經(jīng)濟已是相當拮據(jù),穿什么鞋,全看方便與否,那雙皮鞋擱在樓梯上落滿塵埃,已無用武之處。
三年寒窗苦讀,終于到了成績公布之時,我以全縣第三的高分穩(wěn)居榜首。激動的老爸看到錄取師范學校沒問題,但為了保險,他還是騎著自行車跑到縣城,給我買了套裙子和一雙皮涼鞋,以備面試之用。
清楚記得,那天太陽已吻上西山,老媽正在做晚飯,我坐在家門口看《紅樓夢》,眼睛不時望向往縣城的路。終于,老爸弓著背踩著自行車出現(xiàn)在路口。一進家門,他跳下自行車,一個趔趄差點沒摔倒,然后沖到井邊,拿起瓜瓢灌了一瓢涼水,再跑到廚房,狼吞虎咽吃完一碗冷飯剩菜。等回過神來,迅速逮住我,從袋子里拿出買來的裙子和皮鞋,讓我穿好給他審閱。當我搗飭完站在老爸面前轉(zhuǎn)了一個圈,老爸疲憊的眼睛立刻綻放出光彩——他的丑小鴨終于要蛻變成白天鵝了。
后來得知,老爸擔心我穿得太寒酸,不能給面試的老師留下好印象,影響升學,于是把存折里僅有的九十元取出來,給我買裙和鞋。為了節(jié)省去縣城的一塊三毛錢車費,他騎自行車顛簸了幾十里,買完裙鞋,口袋里只剩下一元,舍不得買東西吃——怪不得回來餓成那樣……
面試要到縣教育局進行。那時交通很不便利,一天只有兩趟中巴車來回縣城,每趟車都是人滿為患。面試那天,老爸和我起來趕早班車。塞滿乘客的破中巴在蜿蜒盤旋的黃泥公路上,就像一頭得了哮喘的老牛,時走時停。沿途揚起的黃土灰肆無忌憚地四面八方灌進來,滿車的人被擠得汗流浹背,發(fā)出陣陣惡臭,老爸叫我抱緊他,然后一手抓住把手,一手彎成個圈護住我的頭,即使他知道這樣做是徒勞的,但嘴里還是不停地喊:“不要擠!不要擠!”
那天塘田墟趕集,說是墟,其實就是在本來不寬的路兩邊擺滿農(nóng)產(chǎn)品和日用品,討價還價的人把路堵得水泄不通。車子行至塘田小學門口,司機一腳急剎,只見車上的人立馬躁動起來,有上車的,有下車的,車門卡死了,就從車窗上跳下……忽然一根扁擔從我頭頂掃過,只聽“嗞”的一聲,老爸身上那件洗得花白的的確良襯衣像撕紙一樣被撕開了一個大洞。正要理論,后面人流繼續(xù)往前推,老爸干脆雙手緊緊把我護住,生怕再把我的裙子弄壞。在一片“哎喲哎呀”聲中,車子艱難地挪過了塘田墟。
人少了,有了個座位,老爸搶先占住,讓我坐好,上下打量了一下完好無損的我,如釋重負,一屁股坐在滾熱的發(fā)動機蓋上。汗水從沾滿灰塵的臉上流下來,痕跡就像幾條烈日下的蚯蚓,撕爛的衣服下露出黑亮的皮膚,腳下的兩只拖鞋——其實也不是拖鞋,是先前的塑料涼鞋,后面的帶子斷了,干脆剪掉當拖鞋穿,拖鞋大腳趾處也斷了,就用火鉗燒熱,把后面帶子燒溶了粘成補丁補上。最糟的是兩只鞋一只棕色,一只褐色(后來才聽老媽說兩雙鞋都是在過河時被水沖走一只,剩下的剛好湊成一雙)。想著老爸為了我和姐姐的學費省吃儉用,為了建房四處奔波,我鼻子一酸,淚就出來了……隨著我的目光,老爸馬上意識到自己的囧態(tài),干脆把鞋脫了,甩出窗外,還自我解嘲地說:“還是你奶奶給我的真皮鞋好!”……
就這樣,老爸光著腳,陪我順利通過面試。當我拿到攸縣師范錄取通知書的時候,老爸黑黝黝的臉笑開了花,他的女兒終于成了吃國家糧的人,一畢業(yè)就可以拿工資了。收好錄取通知書,看著老爸那雙皸裂粗糙的腳,我心想,拿到工資的第一件事,就是給老爸買雙鞋!
如今畢業(yè)快三十年了,我常給老爸買運動布鞋,因為老爸說布鞋透氣,輕巧,做事方便。前幾年,在女兒和兩個外甥的鼓動下,老爸戀上了玩手機,不但常在家族微信群里發(fā)點養(yǎng)生知識,還學會了網(wǎng)上購物,自己給自己置辦可心的行頭,用女兒的話說:“外公現(xiàn)在挺潮流的!” 對于老爸的潮流,我跟家人一直是鼓勵加支持, 是呀!老爸一輩子都在為我們,為家操勞,現(xiàn)在,也該潮流一下了。只是,鞋還是我來買,我要給他再買雙皮鞋,讓他穿上黑亮發(fā)光的皮鞋,永遠走在年輕健康的路上!
黃燕妮,1979年2月出生于湖南省炎陵縣,株洲市作家協(xié)會會員、炎陵縣作協(xié)副主席,株洲市語文學科帶頭人,現(xiàn)在炎陵縣炎陵中學任教。主要創(chuàng)作散文,《朱山背小學》入選《株洲故事》,《在朱山背小學的日子》入選株洲教育文集《教育,我們相遇》,《橋》發(fā)表于《湖南教育》,《挖薺菜》發(fā)表《株洲教育發(fā)展導報》"抗疫???,《我家門前有條河》《茶緣》《把愛平分》《禮物》《難忘"雷公屎"》等多篇作品刊登在省、市級報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