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與大地】4610 父親節(jié)，我把心中的話兒送給您（外一首）║斯謙（木弓）
父親節(jié)，我把心中的話兒送給您（外一首）
作者║斯謙（木弓）
《父親節(jié)，我把心中的話兒送給您》
在您站立的田埂上，風經過時
總先數(shù)清您額上犁溝的深度，
才敢向遠方吹拂。
我是您彎腰時滴落的那顆汗珠，
懸在春日的穗尖，
映照出整片土地無聲的遼闊。
我見過您扛起整座山丘的輪廓，
脊梁如弓，繃緊泥濘的清晨。
您俯身，泥土就交出翠綠的諾言；
您抬頭，云朵便放慢漂泊的腳步。
您用繭的厚度，丈量過所有通向我的阡陌。
暮色里您扛著農具歸來，
身影比草垛更沉默。
我遞上的陶碗盛滿晚霞，
您喉結滾動，
咽下一天天沉淀的暮色。
我啟程那日，您用松枝挑著晨光，
在路口站成不移動的界碑。
行囊里您塞進一捧家鄉(xiāng)的土，
囑咐我：迷路時攤開掌心，
就能聽見布谷鳥的呼喚。
后來我走過無數(shù)座橋，
卻總在月光里踩響老屋的臺階；
后來我聽過許多種方言，
卻只認您吆喝牛群那種渾厚。
歲月是您屋檐下耐心的蓑衣，
雨水織，日光曬。
您把嘆息摁進煙鍋，
火星明滅，灼燙每個缺角的年關。
當我的腳印在異鄉(xiāng)結出霜花，
您仍用半袋旱煙，
煨熱信封上凍僵的郵戳。
您說收成都在后頭呢，
像您侍弄了一輩子的莊稼，
允許青澀，也允許倒伏。
如今您的腰身漸似新翻的田壟，
彎曲，卻醞釀著堅韌的坡度。
我寄回的衣裳披在稻草人身上，
您笑說它替你守住了曬場。
父親，請卸下肩頭整個季節(jié)的霜雪吧，
我臂彎已長成存蓄風雨的谷倉。
讓我用童年您托舉我的姿勢，
輕輕挽住您蹣跚的黃昏。
父親，我終將回到那方矮檐下，
陪您點數(shù)糧倉里飽滿的星光。
當夕陽在曬場攤開金黃的綢緞，
請讓我攙扶您，
慢慢走成大地上一道溫熱的犁痕。
您遞來的陶碗余溫散盡，
而我的掌心，
還烙著您從未冷卻的叮嚀。
父親啊，當您坐在屋檐下，
我愿是那盤轉動的碾，
一遍遍碾過歲月，
只為把您額間飄落的雪，
磨成滋養(yǎng)春天的粉末！
《父親，兒再也見不到您》
父親，兒再也見不到您
父親，您走之后，犁鏵停歇
在土里睡得太深太深
二十年了，田埂上的草枯了又青
卻再等不來您的腳印
您說舊社會的扁擔最沉
壓彎了月亮又壓彎黎明
地主家的糧倉堆成山
您碗里的糊糊卻照得見星
長工屋的土炕上
翻身的故事焐熱過多少寒冬
那年炮火染紅萊蕪的云
您推起獨輪車沖進硝煙里
車轍里藏著未爆的彈片
小米袋貼著滾燙的胸膛
擔架上血染的月光啊
浸透您補丁摞補丁的衣襟
當紅旗漫卷新生的村落
您把公社的哨子吹成春風
青石碾盤是您的講壇
一聲吆喝喚醒了千頃麥浪
記工簿上的紅手印
按著您對好光景的篤信
老屋的煤油燈，總把您身影
拉成向大地鞠躬的姿勢
您手指點過攤開的舊褂子
數(shù)著學費，像數(shù)著麥粒
指尖沾著泥土，也沾著汗的咸澀
記得您彎腰撿起散落的坷垃
在手中掂量，如同掂量生活的輕重
那粗糙掌紋里，溝壑縱橫
流淌過多少旱季與洪峰
卻從未能托起一本屬于自己的書卷
堂屋正中的像框微微發(fā)燙
您總用袖口擦拭那輪紅太陽
當廣播里傳來湖南口音
您眼角的溝壑便涌起春汛
識字課本的第一頁
您教我寫“人”字要像松柏立
曬場空蕩，獨輪車轍痕已淺
您推過的重量，連同您的喘息
已散入吹過麥垛的風里
父親，您曾說自己是睜眼的瞎子
可您認得的每株禾苗
都是大地最蔥蘢的字體
如今，我們散落在不同的城市
卻再也找不到那條歸途
通往您蹲著抽旱煙袋的門檻
通往您用脊梁鋪成的橋
父親，我們被您渡向彼岸
您卻留在河的此岸
當兒女終于學會泅渡
回頭卻只見蘆葦蒼蒼茫茫
您說沒念過書是吃了大虧
可您用生命寫下的詩篇
早刻進我們奔流的血脈
當我的孩子念起第一行字
我聽見您的聲音在紙頁間起伏
父親，二十載春秋流轉
墳頭的草籽結了多少輪回
可那抔黃土之下
還藏著您未講完的叮嚀
父親節(jié)到了，麥穗垂首于南風
像您當年彎腰的姿態(tài)
我站在您耕耘過的土地中央
四周涌起金黃的浪濤
您把新中國的名字
刻進每道田壟的掌紋
而您，已變成最小的那顆星
在夜空中靜靜守望——
守望這炊煙繚繞的村莊
守望這沉甸甸的麥浪
守望這您用泥腳丈量過的
灑滿晨光的土地
——2025.6.15 古都西安
【作者簡介】
斯謙，本名燕相強。另有筆名木弓、魯燕、漢竹。字翼良。世隸耕。游牧者。曾在匯河岸邊牧羊，現(xiàn)在秦嶺腳下放牛。捧一盞心燈照夜路，送一縷微光慰牛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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