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盤古詩聯(lián)學(xué)院】高研班第三十二講：集句詩
日月 巧玲
集句詩，又稱集錦詩，就是從現(xiàn)成的詩篇中，分別選取現(xiàn)成的詩句，再巧妙集合而成的新詩。集句詩，要求有完整的內(nèi)容和嶄新主旨，要求符合詩詞格律，要求上下一氣，渾然天成。
“集句”一名，出自宋代陳師道的《后山詩話》，但它的創(chuàng)作，由來已久，現(xiàn)存最早的集句詩，為西晉傅咸的《七經(jīng)詩》。
唐朝稱集句為“四體”。元朝陳繹曾之《詩譜》上載：“晉傅咸作《七經(jīng)》詩（今存孝經(jīng)、論語、毛詩、周易、周官、左傳等六經(jīng)詩），其《毛詩》一篇略曰：聿修厥德，令終有淑。勉爾遁思，我言維服。盜言孔甘，其何能淑。讒人罔極，有靦面目。”此乃集句詩之始。
但是集別人的的詩句成對子的律詩卻是宋朝朝才出現(xiàn)的，據(jù)說王安石是寫這種詩的鼻祖，根據(jù)史料記載，集句詩在宋代最為盛行。當(dāng)時，由于格律詩體式已經(jīng)成熟，且有前朝大量詩歌的豐富遺產(chǎn)，集句詩便廣泛出現(xiàn)在文人的筆下，像王安石、蘇東坡、文天祥、辛棄疾、黃庭堅、晁補之、楊冠卿等詩詞家都有大量的集句詩作。當(dāng)時人們競相仿效，成為一時之時尚。嚴(yán)羽《滄浪詩話》：“王荊公集句最長，《胡笳十八拍》渾然天成，絕無痕跡，如蔡文姬肺肝間流出。”《金玉詩句》：“集句至元豐間，王文公（王安石）益工于此。”沈括《夢溪筆談》說王安石的集句詩，長篇多至百韻二百句。文天祥在獄中作集杜詩二百首，世所罕見。
集句詩在藝術(shù)上有從“貴拙速”到“意貫而對偶”的變化。南宋以后，集句詩創(chuàng)作又出現(xiàn)了一些新的現(xiàn)象：在題材上走向了專門化；集杜詩成了一個突出的品種；創(chuàng)作規(guī)模越來越大；“以文為戲”的特點再次被強化；甚至成了小說和戲曲的組成部分。
宋以后，集句詩被引入到詞曲的創(chuàng)作中，特別是明清的折子戲，大多以集句詩為每折戲的結(jié)束語。如湯顯祖的《牡丹亭》，總共五十五出戲，而里面的集句詩就有五十四首之多！清末民初南社詩人一度龔（自珍）詩成風(fēng)?？梢娂湓姷脑催h流長。
集句詩大都是集前人的詩句，有集數(shù)人的詩句成篇，有單集一人的詩句（如集杜、集陶、集龔）。清代李鄴嗣有集史詩，捃摭司馬遷《史記》中的五言文句，“而稍以己語經(jīng)緯其間”，這是集句詩中的新品種。
集句詩是中國傳統(tǒng)詩句詞領(lǐng)域中的一朵奇葩，有較高的藝術(shù)價值和欣賞價值。優(yōu)秀的集句詩，“機杼真若已出”，“切合題意、情思連續(xù)，句句精美、打成一片”（清"沈雄《古今詩話》），“渾然天成，初無牽強之態(tài)，往往有勝如本詩者”（宋葉大慶《考古質(zhì)疑》）。它是一種藝術(shù)的再創(chuàng)造。雖然詩句均是前人之作，句字本身沒有獨創(chuàng)性，但是不同風(fēng)格的詩句只要被創(chuàng)作者遵循詩詞的“啟、承、轉(zhuǎn)、合”的相關(guān)原則重新組合，做到狀物抒懷、渾然一體，給人一氣呵成的藝術(shù)美感，那么便是上好之作，讓人耳目一新。像那留別的依依、別后的惆悵、宦途的得失……盡在言外；反復(fù)吟詠，回味迥永，絕無牽強附會之嫌。
《西清詩話》宋·蔡絳《西清詩話》：集句自國初有之，未盛也。至石曼卿人物開敏，以文為戲然后大著。至元豐間，王荊公益工于此。
《夢溪筆談》宋·沈括《夢溪筆談》卷十四：古人詩有“風(fēng)定花猶落”之句，以謂無人能對。王荊公以對“鳥鳴山更幽”……本宋王籍詩，元對“蟬噪林逾靜，鳥鳴山更幽”，上下句只是一意?！帮L(fēng)定花猶落，鳥鳴山更幽”，則上句乃靜中有動，下句動中有靜。荊公始為集句詩，多者至百韻，皆集合前人之句。語意對偶，往往親切過于本詩。后人稍稍有效而為之者。
清·賀裳《載酒園詩話》：余最不喜集句詩，以佳則僅一斑斕衣，不且百補破衲也。惟王介甫集《胡笳十八拍》，一氣生成，略無掇拾之跡，且委曲入情，能道琰心事?！伺木慵?，獨舉此者，以其尤入神境耳。然介甫亦惟集此一詩為善，馀所集古律詩，俱不足觀也。 吾勸後人毋作李巖之再使蜀耳。
明·李東陽《麓堂詩話》：集句詩宋始有之蓋以律意相稱為善如石曼卿王介甫所為， 要自不能多也。后來繼作者，貪博而忘精乃或首尾聲衡決，徒取字句對偶之工而已。
何文煥《歷代詩話考》：“荊公始為集句詩，多者至百韻，皆合前人之句，語意對偶往往親切過于本詩。”
《論語》詩二章·傅咸
守死善道，磨而不磷。直哉史魚，可謂大臣。
見危授命，能致其身?？思簭?fù)禮，學(xué)優(yōu)則仕。
富貴在天，為仁由己。以道事君，死而后已。
《毛詩》詩二章·傅咸
無將大車，維塵冥冥。濟濟多士，文王以寧。
顯允君子，大猷是經(jīng)。聿修厥德，令終有俶。
勉爾遁思，我言維服。盜言孔甘，其何能淑。
讒人罔極，有靦面目。
集句詩·孟浩然
微云淡河漢，疏雨滴梧桐。氣蒸云夢澤，波撼岳陽城。
歲時行殺氣，飛刃爭割鮮。五行將禁火，十步想尋春。
觀濤壯枚發(fā)，吊屈痛沉湘。湖經(jīng)洞庭闊，江入新安清。
外事情都遠，中流性所便。會理知無我，觀空厭有形。
野童扶醉舞，山鳥笑酣歌。山河據(jù)形勝，天地生豪酋。
小溪劣容舟，怪石屢驚馬。莫奏琴中鶴，且隨波上鷗。
累劫從初地，為童憶聚沙。一燈如悟道，為照客心迷。
南宋文天祥，少年時期集杜甫詩句于一詩，以表達投筆從戎的志向：
讀書破萬卷，《贈韋右丞》
許身一何愚?！蹲跃└胺钕瓤h詠懷五百字》
赤驥頓長纓，
健兒勝腐儒。《草堂》
集杜詩（選二首）
文天祥
誤國權(quán)臣
蒼生倚大臣，（《送韋中丞之晉》）
北風(fēng)破南極。（《北風(fēng)》）
開邊一何多，（《前出塞》）
至死難塞責(zé)。（《吳侍御江上宅》）
天地西江遠，（《送崔侍御》）
無家問死生。（《憶舍弟》）
涼風(fēng)起天末，（《憶李白》）
萬里故鄉(xiāng)情。（《江樓宴》）
200首集杜詩清晰地寫出了宋亡前后的歷史過程，且滲入了詩人自己的感受，正如文天祥在集杜詩的《自序》中所說：“予所集杜詩，自余顛沛以來，世變?nèi)耸?，概見于此矣?！蔽奶煜榈募旁娬f明杜甫的傳統(tǒng)對宋末詩壇的深刻影響，也說明集句詩這種形式也可能改變其游戲文字的性質(zhì)而成為嚴(yán)肅的創(chuàng)作，雖說這也許是文學(xué)史上僅有的一個范例。
至福安第六十二
文天祥
握節(jié)漢臣回，麻鞋見天子。
感激動四極，壯士淚如雨。
這首寫自己從元軍中逃出，歷盡艱險回到溫州朝見宋端宗的情景。
思故鄉(xiāng)第一百五十六
文天祥
天地西江遠，無家問死生。
涼風(fēng)起天末，萬里故鄉(xiāng)情。
這首寫身處窮北獄中對江西故鄉(xiāng)的懷念。情真詞摯，意境完整，如出己手。
集句
文天祥
豈弟君子，民之父母。
靖共爾位，正直是與。
無貳無虞，上帝臨女。
景炎二年，文天祥率領(lǐng)宋軍抗擊元兵，在于都鏖戰(zhàn)大捷。于戎馬倥傯之際登游羅田巖，他懷著對“國破山河在”的憂憤之情，奮然揮筆大書羅田巖石壁，寫下了這首集句，表達了自己忠貞不渝的堅強意志和高尚情操。
題亞愚江浙紀(jì)行集句詩
宋·陳書竓
未於詩上著工夫，爭把疏愚敵亞愚。
只盍金沙分半席，歸舟能用幾錢租。
苕溪漁隱曰：“致堯《醉著絕句》云：‘萬里清江萬里天，一村桑柘一村煙，漁翁醉著無人喚，過午醒來雪滿船。’葛亞卿《集句》云：‘萬里清江萬里天，一村桑柘一村煙，漁翁醉睡醒又睡，高唱夕陽孤島邊?！拜吋湓?，每一句取一家詩，今亞卿全用致堯前兩句，極為無工，又后兩句不是好詩，不稱前兩句，豈若致堯之渾成也。杜荀鶴亦有《溪興絕句》云：‘山雨溪風(fēng)卷釣絲，瓦甌蓬底獨斟時，醉來睡著無人喚，流下前溪也不知?！Z句俱弱，亦不若致堯之雅健也?！?/p>
曰川屢有一樽之約，病起集杜句奉諗
李東陽
錦纜牙檣起白鷗，（《秋興八首》之六）
何時更得曲江游。（《寄杜位》）
乘舟取醉非難事，（《排悶》）
送客逢春可自由。（《和裴迪登蜀州東亭送客逢春早梅相憶見寄》）
念我能書數(shù)字至，（《公安送韋二少府匡贊》）
似君須向古人求。（《相從歌》）
習(xí)池未覺風(fēng)流盡，（《將赴成都草堂途中有作先寄嚴(yán)鄭公五首》之二）
許坐曾軒數(shù)散愁。（《簡吳郎司法》）
宋恭帝降元后，仿效杜甫以詩寫史，情感飽滿，內(nèi)容豐富寫實，突破一般南宋詩人格局，成南宋遺民詩代表作品。
集杜詩舉例
一、瀘州大將第四
西南失大將〈客居〉，
帶甲滿天地〈送遠〉。
高人憂禍胎〈山寺〉，
感嘆亦歔欷〈羌村〉。
二、襄陽第五
十年殺氣盛〈北風(fēng)〉，
百萬攻一城〈遣懷〉。
賊臣表逆節(jié)〈往在〉，
胡騎亦縱橫〈嚴(yán)公武〉。
牡丹亭下場詩·湯顯祖
訣 謁
此身飄泊各西東，（杜甫《清明二首》之一）
笑指生涯樹樹紅。（陸龜蒙《闔閭城北有賣花翁討春之士往往造焉因招襲美》）
欲盡出游那可得，（武元衡《春題龍門香山寺》）
秋風(fēng)還不及春風(fēng)。（王建《未央風(fēng)》）
鬧 殤
魂歸冥漠魄歸泉，（朱褒《悼楊氏妓琴弦》）
使汝悠悠十八年。（曹寅《題子侄書院雙松》）
一叫一回腸一斷，（李白《宣城見杜鵑花》）
如今重說恨綿綿。（張籍《送元結(jié)》）
驚 夢
春望逍遙出畫堂（張說），
閑梅遮柳不勝芳（羅隱）。
可知劉阮逢人處（許渾）？
回首東從一斷腸（韋莊）。
《閨塾》陳最良先行下場時所吟七絕：
（旦）也曾飛絮謝家庭，（李山甫《柳十首》）
（貼）欲化西園蝶未成。（張泌《春夕言懷》）
（旦）無限春愁莫相問，（趙嘏《寄遠》）
（合）綠陰終借暫時行。（張祜《揚川法云寺雙檜》）
就內(nèi)容而言，集句詩僅是借用前人成句而已，與原作已少有聯(lián)系，而是形成了一種新的境界。這一藝術(shù)形式，偶一為之，尚不足為奇?！赌档ねぁ肺迨宄?，出出如此，濃淡相宜，風(fēng)格統(tǒng)一，就不是一般傳奇作家才力可為的了。由此一端，即可見《牡丹亭》作為一種案頭文學(xué)，長期令無數(shù)文人雅士折腰，絕非偶然。
【盤古詩聯(lián)】高研班第三十二期作業(yè)：
出題：蔡巧靈
寫作方式：
從現(xiàn)成的詩篇中，分別選取現(xiàn)成的詩句，再巧妙集合而成的新詩。要求有完整的內(nèi)容和嶄新的主旨，要求上下一氣，渾然天成。
創(chuàng)作《集句詩》絕句，題目自擬，統(tǒng)一使用平水韻，韻部自選，格律自檢。
寫集句詩的一些技巧：
選擇合適的體裁：律絕不是最好的集句體裁，可以選擇漁家傲、青玉案、蝶戀花、點絳唇等體裁。
確定主題和韻部：首先確定想表達的主題，然后根據(jù)主題風(fēng)格確定韻部。這有助于在搜索詩句時有所側(cè)重。
注意篇章結(jié)構(gòu)：在集句的過程中，要注意季節(jié)、時令、時辰、先后等內(nèi)在邏輯關(guān)系，確保整首詩的連貫性和合理性。
追求渾然天成：集句詩最重要的是渾然天成，這意味著所選的句子應(yīng)該能夠自然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一個有機的整體。這需要作者對文字音韻有較高的敏感度，并且能夠預(yù)先設(shè)定每個韻腳使用的字。
遵守格律規(guī)則：雖然集句詩允許一定程度的靈活性，但仍然需要嚴(yán)格遵循格律規(guī)則。避免出韻，盡量不要讓作品中有明顯的瑕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