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父親(外三首)
文/李春新(四川)
晨霧漫過老槐樹時
你把鋤頭磨得發(fā)亮
銹跡在鐵刃上碎成星子
像你年輕時砸在夯機上的汗滴
那口老井記得所有彎腰的弧度
水桶搖晃著升起時
你的影子被拉成弓弦
每道皺紋都蓄滿未出口的叮囑
去年秋天收玉米的夜里
你用皴裂的手掌捂住我的凍瘡
粗糙的繭子擦過皮膚時
我聽見多年前冰雹砸在瓦上的聲響
如今你總在黃昏修補竹筐
篾條在膝間交錯成網(wǎng)
漏下的夕光里
有你當年扛過的整個麥場
你教我用犁耙在田埂刻下節(jié)氣
卻把自己活成一株老玉米
顆粒飽滿時總彎著腰
讓穗須在風中替歲月發(fā)言
花瓣落滿肩頭時忽然懂得
那些未說出口的牽掛
早長成了我骨骼里的年輪
說明:這首詩以農(nóng)耕文明為底色，將父親的形象熔鑄在鋤頭、老井、竹筐等具象意象中——磨亮的鋤頭碎落星子般的銹跡，是他年輕時砸在夯機上的汗滴；修補竹筐的篾條交錯成網(wǎng)，漏下的夕光里盛著他扛過的整個麥場。詩中沒有一句直白的抒情，卻通過“用犁耙刻下節(jié)氣”“活成一株彎腰的老玉米”等隱喻，讓父愛扎根于土地的肌理。最動人的是代際傳承的頓悟：當花瓣落滿肩頭，詩人忽然懂得，那些未說出口的牽掛早已長成自己骨骼里的年輪，將沉默的父愛轉(zhuǎn)化為生命基因的延續(xù)，在自然物象與勞動場景的交織中，完成了對父輩精神的溫柔致敬。
那一聲鳥鳴
午夜的腌菜壇子堵著呼吸
月光在墻皮剝落的地方結(jié)霜
衣柜縫里爬出蛛網(wǎng)的紋路
舊衣服堆里散出霉味的嘆息
它們絞成黑布條子
勒住我眼里漸沉的黃昏
直到有爪子撕開夜的繭
鳥鳴像燒紅的火鉗扎進來
戳破層層疊疊的黑暗
那團火在血管里跑啊跑
把夜燒出個透亮的窟窿
我跟著灰燼飄起來，又在光里站定
每一聲都閃著昨夜的火星
我屏住呼吸聽著
像捧著掌心易碎的露珠
原來寂靜的裂縫里藏著光的鱗片
當喉嚨咽下所有震顫
那聲鳴叫正從舌底的濕土
拱出帶血的嫩芽
仲夏鐮聲
半夢半醒之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