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再見到秀云時，她開著小轎車。秀云搖下車窗玻璃，微笑看著我，我也笑，彼此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很難確定她是否恨我，因為，雖然秀云的眼睛還是那么漂亮，但我已從中捕捉不到任何信息。幾枚枯葉被風(fēng)卷起，伴隨著塵土飛揚吹散了記憶僅有的溫度，于是，車子緩緩前行，駛進秋的最深處。
秀云是我的初中同學(xué)，說確切點是同桌。她比我大一歲，體態(tài)豐盈、模樣俊俏，個頭兒不高不矮剛好。和秀云獨處，我最喜歡做兩件事情，要么盯著她那雙會說話的眼睛看個沒完，直到她臉紅低著頭，將眸子藏在長長的睫毛下；要么捏起秀云的辮稍往臉上蹭來蹭去，感受若毛筆般的柔順絲滑。
我面前她笑得最多，見她笑我問：“什么事這么開心？”
“哪里有什么開心的事?！彼卮?。
“沒開心事你笑？”我又問。
“因為你笨！”說這話時秀云一臉凝重。
“呃……”
你才笨，老師夸我聰明著呢，我心里暗暗嘀咕。
秀云和外婆家住同一個村子，中午放學(xué)我經(jīng)常到外婆家吃飯，路上她會給我做伴。有段時間因為臨近末考，為了中午抽出時間溫習(xí)功課，大概有十多天沒有去外婆家。
“怎么不去你外婆家？”下課時她問我。
“我要復(fù)習(xí)，過段時日吧?！蔽掖鸬?。
“她讓我?guī)Э谛牛f想你了?！毙阍频椭^，邊擺弄鉛筆盒邊說。
天氣有些陰冷，視線中除麥田透著大片綠意之外，其余光禿禿的沒有半點生氣，抬起頭，太陽也臉色蒼白一副大病初愈的模樣。
“一年當中你喜歡哪個季節(jié)？”途中秀云問我。
“秋季?！蔽也患偎妓鞯鼗卮?。
“書上說得真準！”她似乎有些失望。
“怎么，難道喜歡秋天不好么？”
“書上說喜歡秋天的人無情。”
“我可不相信，你告訴我你喜歡什么？”
“春天?！彼J真地說。
“那……喜歡春天的人是怎么個說法？”我有點好奇。
“你想知道呀？”
“嗯！”
“不告訴你！”隨后是她“咯咯”的笑。
吃過飯，我去秀云家門口喊她出來，她硬讓我進屋坐會兒，拉著我的手。從來沒有去過女同學(xué)家，任憑她怎么熱情始終不肯。秀云的母親打家里出來，看我的眼神像是剛抓住個小偷兒。
“為什么撒謊說外婆想我？”走到村后我問她。
“難道她不想你嗎？你真是笨?！彼恍嫉卣f。
……
晚自習(xí)，秀云約我去操場，一整天她眼睛通紅，不曉得她找我什么事。
“你到底懂不懂？”晚風(fēng)里的她抽泣著，身體有些抖。
“什么？”我被她問得發(fā)懵。
“我要你做一件事，你敢不敢？”她怪怪地看著我。
“什么？”我愈發(fā)不解。
“你除了‘什么’，會不會說別的呀！”她生氣地跺腳，又說：“抱抱我，好嗎？”
我的天，她約我是為了這個！抱就抱，怕什么，我上前抱住她，動作僵硬，瞬間感覺到體內(nèi)溫度急劇上升、心跳加速、血液沸騰。想學(xué)電視上的接吻鏡頭，怕技術(shù)不過關(guān)讓秀云笑話，正猶豫，她主動輕吻我的唇，不過動作很快，如蜻蜓點水。
“懂了吧，我喜歡你?！彼f，眼里閃著異樣的光。
我點點頭，再說不懂她該罵我了，其實是真不懂。喜歡便可以這樣，以后能做什么，結(jié)婚嗎？想想那么遙遠。
找一僻靜避風(fēng)的角落坐下，我依舊抱著她，現(xiàn)在才知道，和女生擁抱的感覺真好，心里暖暖的。秀云告訴我，她是被家人從別處撿來的棄嬰，母親從小對她管得太過嚴格，因彼此性格不合她們總是吵架。
我答應(yīng)秀云，等放假去外婆家住，到時她能天天陪我。我問她為什么要喜歡我，她說喜歡便是喜歡，哪有那么多為什么。
初冬，迎來第一場雪，飄飄灑灑的雪花將整個世界還原成白色，我和秀云手拉著手，于曾經(jīng)聽盡喧囂的大柳樹下，靜靜地，欣賞著大自然的原始美。
“喜歡雪嗎？”她問，清澈如水的眸子似是在等待某個動作。
“喜歡?！蔽椅窍蛩念~頭，然后將其攬入懷中。
“說說，都喜歡雪的哪些地方?！彼笾?，嘴角上揚，回以甜蜜的微笑。
“喜歡……嘿嘿，你的皮膚跟雪一樣白。”上課時偷看武俠小說，其中有這么一句話，沒想到現(xiàn)在竟然用上了。
“討厭，我的皮膚你幾時看過?！毙阍祁D時臉色緋紅，像喝醉了酒的樣子。
猛然間聽到同學(xué)的嬉笑聲，轉(zhuǎn)過身那幾個搗蛋鬼已經(jīng)手舞足蹈地跑進教室。終于，班主任找我，在辦公室對我進行“毀”人不倦的挽救教育。
“你小子，見你平時好學(xué)上進，怎么最近緊跟時髦，聽說開始戀愛啦？”說話時別的老師也在，引來眾多好奇的目光。這可不得了，父親曾經(jīng)是村子里的支書，跟學(xué)校好多老師有來往，并且，我的語文老師跟母親是同學(xué)。
“老師，我向毛主席保證，絕無此事、絕無此事！”打死不能承認，我想起四句詩——砍頭不要緊，只要主義真。殺了夏明翰，還有后來人。可一想這‘后來人’似乎不對……
“真沒有？老師眼睛可是雪亮的。這樣，我不找她談話了，畢竟是個女孩子。你們還小，現(xiàn)在學(xué)習(xí)最重要，明白嗎？”老師聽到我把毛爺爺請出來，態(tài)度立馬緩和許多。
“那是、那是……”
班主任沒有找秀云談話，我懸在半空的心有了著落。可是，幾天以后，父親笑嘻嘻地問我：“你們班里女同學(xué)多不？”
“男女各占一半?！逼桨谉o故他怎么問起這個，我忐忑不安地回答。
“有中意的先談著，可別到時把好的讓人家給搶去嘍?！备赣H依舊是笑。
“爸，說啥呀，我要考學(xué)呢！”不愧是老子，明擺著是套我話。
“這孩子，考學(xué)是考學(xué)，處對象是處對象，要做到砍柴磨刀兩不誤嘛。花這么多錢供你上學(xué)，萬一考不上能給我?guī)€兒媳婦回來也算你能耐?！备赣H亮出底牌，向我表明他的寬大政策……
“班主任找過我。”去外婆家的路上，我說。
“嗯，我聽說了，好多同學(xué)都在傳。你怕嗎？”秀云憂心忡忡地問道。
“怕，我是怕你跟著受牽連?！?/p>
“放心我沒事，反正不打算考學(xué)，再說當初是我追的你?！?/p>
“你都不怕我怕啥，我老爸讓我?guī)慊丶夷亍！蔽叶核?/p>
“真的？你爸爸這么前衛(wèi)！”她很驚訝。
“那可是，他當了十幾年的大隊書記，有啥不明白的！”我炫耀著。
“快考試了，你一定要考好，別被他們看扁。”其實秀云說的‘他們’范圍很廣，有父母、有老師、當然也有同學(xué)。
“你呢？你也要考好。”我說。
“無所謂，反正我不考學(xué)，我學(xué)得再好，父母也不會讓我繼續(xù)念書?！彼€是這套理論，說著話秀云停下單車，站在路邊向遠方怔怔地看著。
“你在看什么？”我也停下車，走到她近前。
“我在看你在不在……”秀云的表情神色黯然，眼角有淚花閃現(xiàn)。
“不是在這里嗎！你想說什么？”輕撫她凌亂的頭發(fā)，我柔聲問。
“你真笨、你真笨……”良久，秀云趴在我的肩頭哭了，用她白嫩的小手狠命捶打我的胸膛。
考試成績下來，我在班級里名列前茅，秀云高興得又蹦又跳，中午還給我買了好多吃的。其實她的成績很差，卻好像并不怎么在意。放寒假，在外婆家住到過年前夕，秀云幾乎天天陪我。一起久了，她在我面前漸漸少了些矜持，多了些大方，甚至于，有時她的大方令我尷尬不已。一個黃昏，我們在河邊跑累了停下來休息，她拿出手絹給我擦拭額頭上的汗珠，邊擦邊氣喘吁吁說胸口跳得厲害。
“我的心感覺要跳出喉嚨似的?！毙阍普f。
“坐下來休息吧?！蔽译S口應(yīng)了一句。
“你試試……”還沒等我有所準備，她掰住我的手掌放在胸口。心跳我沒感覺到，只是觸摸到了她胸前那對寶貝，柔柔的、鼓鼓的富有彈性。我被臊得滿臉通紅，瞬間亂了方寸。秀云覺出異樣，甩開我的手扭頭就跑。
【二】
正月里除了串門還是串門，我不喜歡熱鬧，心里開始時有時無地想念秀云。盼望早點開學(xué)，盼望重溫和她獨處的甜蜜。
終于挨到開學(xué)，興沖沖地趕往學(xué)校，很湊巧，在校門口我和秀云不期而遇。目光的觸碰，瞬間燃出火花，我沖她擺手，她笑著一直笑到兩眼模糊。
新學(xué)期，老師給重新安排位置，我被分到秀云后面，和另一個女同學(xué)同桌。接連幾天她不搭理我，跟她說話也是愛理不理的樣子，奇怪，任憑冥思苦想也不明白哪里做錯了。
“秀云，借我支圓珠筆用，我的沒油兒了?！弊粤?xí)課上，我小聲喊她。喊了幾遍她無動于衷，我又用手指輕輕地戳她，邊戳邊喊：“借我圓珠筆用用……”
“不給！”她頭不回地說了兩個字。
我聽到同桌偷笑，這態(tài)度讓我很沒面子，正生氣，同桌小月遞到我面前一支。
“我多的是！”說著我打開鉛筆盒，拿出好幾支，把小月晾一旁。
“神經(jīng)病！神經(jīng)??！”小月罵著自顧抽回手埋頭寫起作業(yè)。
你不理我，我還不理你呢，有啥了不起，我想。幾天的時間，不再搭理秀云，有時實在悶了，我找小月談天說地。
下午，大雪紛飛，漫天狂舞的雪花像一個人扯痛了的思念，在呼嘯的北風(fēng)中肆意宣泄著迷失的情感。放學(xué)時，所有人神色匆匆地離開教室趕著回家，我慌亂收拾好書包，剛要起身，秀云把一張疊成“心”字形的信紙扔到我面前，然后跑開了。我和一大幫本村同學(xué)頂著狂風(fēng)暴雪在路上騎單車艱難行走，有時風(fēng)太大我們推著單車一步一滑地徒步前進。過完年了怎么會下這么大的雪，秀云家離學(xué)校近，她應(yīng)該到家了吧，心想。這些天秀云不搭理我，生氣歸生氣，心里是時刻想她的，只是不會表達罷了。
回到家，我第一時間來到臥室，關(guān)上門，匆忙打開裝在口袋已被風(fēng)雪浸濕的秀云給我的信：
為給你寫信，我哭了整整一個下午，好傷心。這些天知道我有多傷心嗎？肯定不知道吧，因為你是個笨蛋。我舍不得你，所以才會那樣，雖然咱們離得很近，可我不想跟你有一點點距離。懷念以前同桌的那些日子，真得好懷念……
看到你跟小月同桌高興的樣子，我心都碎了。從小學(xué)至初中，一直到認識你之前，我從來是沉默寡言，活在自己的世界里。遇到你，我有了牽掛、有了信心和動力、有了愛，“愛”，懂嗎？笨蛋。不希望讓別人來分享有你的快樂，哪怕只是你的一個微笑，這么說你會覺得我自私，對嗎？
我是個棄嬰，他們雖然對我有養(yǎng)育之恩，可是對我并不好。所以，我才渴望親情之外的另一種情感?？释麣w渴望，但我不會去嘗試，從來沒有，在遇到你之前。我發(fā)脾氣、對你不理不睬，多么希望你能安慰我，重溫被你抱的感覺，而你，一天到晚跟小月說話。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
哎吆，誰說秀云學(xué)習(xí)不濟，她的寫作能力比我高多了。重新排座位不是我的主意，再說一前一后的，遠嗎！我跟小月同桌，總不能不說話吧，為這個生氣。唉，談感情真麻煩，她總說我笨，我到底哪里笨？我笨，數(shù)學(xué)競賽能考第一？真是！
晚上我鉆進被窩兒，將信放在枕頭底下，偶爾會翻出來打開看看，看著看著我好像悟出點什么……
“中午我去外婆家吃飯，你陪我，好嗎？”課間休息時我扔給秀云一張小紙條。
她沒有表態(tài)，只是給了個回眸一笑。
“你比我大，很多事情我不懂，你原諒我吧?！甭飞?，我誠懇地向她道歉。
“……”秀云聽后默不作聲，過了會兒才抬起頭幽幽地說：“懂得太多反而不好，只要你能懂我便足夠了?！?/p>
“會的，無論以后發(fā)生什么事情，我們永遠不要分開。”
……
秀云的情況我問過外婆，鄰村有一戶人家，兩個女兒，他們躲避計劃生育打算生個兒子，誰知事與愿違生下的第三胎也是個女兒，于是家人便把她送了出去，這個女孩兒就是秀云。她知道自己的身世后很自卑，養(yǎng)母對她不好，是環(huán)境造成她不愿意與人交流的孤僻性格。
雖然懵懂少年尚不懂愛的全部概念，但獲悉秀云的處境后，我對她有著深深的同情和依戀。她也確實如她所言，把我看作她那份渴望已久親情之外的情感寄托。
功課之余，我和秀云迷上瓊瑤的言情小說，那些震撼人心的故事情節(jié)，往往把人感動得一塌糊涂。尤其秀云，一句“山無棱天地合，乃敢與君絕”的句子能熱淚盈眶，在我懷里經(jīng)久哭泣。
迎春花開，在風(fēng)里繪出愛的畫卷，攜柳絮紛飛，譜一曲歸燕呢喃。相約幾千年以前，醉了無數(shù)個不醒的夢，尋遍月影碧空，只為今朝不見不散。
徘徊云水之巔，掬夏日清涼，虔誠守候，無論月缺還是月圓。若執(zhí)子之手，漫步星際云畔，縱浪跡天涯，漂泊、漂泊……但求此生極盡纏綿。
寂寞撩人的夜里，望穿燈火闌珊，相思成殤，怎了卻我?guī)锥葼拷O。滿目蕭瑟，獨飲葉落秋殘，情到濃時，默默無語兩行淚，直教人嗟嘆韶華苦短……
“你真厲害，寫得這么好，可為什么沒有冬天？”秀云看到我寫的這首詩連聲稱贊，而后不解地問。
“冬天，冬天有什么好，凍得人直打哆嗦。”我笑道，其實是沒詞兒寫不下去的緣故，所以只寫了三段。
“感覺有些凄涼，是寫的我們？”她問。
“嗯，因為想你。”我說。
“我們不會分開，不要多想?！?/p>
……
夏日蟬鳴，此起彼伏的叫聲將一股股撲面而來的熱浪推向高潮。學(xué)校教科樓前面有處荷塘，中午，秀云拉我的手坐在涼亭的石凳上，看著朵朵盛開的荷花入迷。
“這花開得好美?！毙阍瀑澋?。
“知道么，所有的花草之中我最喜歡荷花?！蔽倚χ退e聊。
“為什么？”
“因為……因為它出淤泥而不染嘛?！?/p>
“我喜歡池塘邊那朵白色的?！毙阍浦钢o我看。
瞅準四下無人，我不顧秀云阻攔，冒然跑過去想要摘下來送她，誰知剛得手讓教務(wù)處主任逮了個正著。
處理結(jié)果下來，我被罰款五十元，全校通報批評。從此，“江湖”中有人送我“采花大盜”的惡名，同學(xué)甚至老師那里，只要提起這個名號簡直如雷貫耳、威震三川六國九溝十八寨。
【三】
又是一個秋天，因為初中三年級面臨中考，為提高升學(xué)率，學(xué)校施行全級部排班調(diào)整。老師在宣讀名單時，我緊張得不行，心里暗暗祈禱，祈禱不要和秀云分開。真應(yīng)了“好人好夢”這幾個字，等到老師宣讀完的那一刻，我興奮得差點跳起來，秀云卻趴在書桌上哭了，我知道她為什么哭。
我和秀云分在初三五班，幸運的是，我們的座次依然一前一后，相隔不到咫尺的距離。
“星期天去我家吧，縣城的姨媽病了，他們?nèi)タ赐虌專ズ笪矣性捯阒v。”好久沒看望外婆了，聽她這么說我欣然應(yīng)允。
秋高氣爽，晨霧中，一路嗅著田地里的泥土芬芳，我早早應(yīng)約而至，秀云一個人在家里收拾衛(wèi)生。
“早晨冷嗎，手這么涼?！边M屋后她拉我的手。秀云今天穿著隨意，粉紅色格子襯衣，配一條淺藍色牛仔褲，腳上穿乳白色旅游鞋，給人感覺愈發(fā)多了些清純和樸實。
“你不穿校服真漂亮！”我稱贊道。
“喜歡嗎？”她臉色泛紅，看我時目光如水，嘴角上揚地微笑著。
“當然喜歡，對了，你不是有話要對我說么？”我問。
“討厭，你急什么呀！”秀云說著把我推到沙發(fā)旁，打開電視機，自顧去廚房洗水果。
“別洗了，我過會兒要去外婆家呢?！?/p>
“我不管，你第一次來，中午我給你做好吃的。”她在廚房應(yīng)著。
秀云家收拾得干凈利落，家具齊全，二十一寸的彩色電視機，帶花紋的地面磚上一塵不染?？磥硭覘l件不錯，唉，想想自家的水泥地和黑白電視機，我不禁有些底氣不足。
“想啥呢？”秀云端著洗好的蘋果，看我坐在沙發(fā)上愣著，便笑問道。
“你家像城里的房子，真干凈?！蔽艺f。
“我們的家以后也會這樣……”她偎依在我的身旁，喃喃低語。
“……”秀云提到‘我們的家’這幾個字一時間令我不知道該說些什么，我只是感覺‘我們的家’好像是很遙遠、很遙遠的事情。
“你聽說過‘柳腔’嗎？”
“嗯……咱們這里的地方戲，我聽過《趙美蓉觀燈》呢。”我答道。
“那你知道我們村有個柳腔劇團？”秀云又問。
“我知道，你該不會是喜歡聽戲吧！”她問這個‘老古董’的問題讓我感到納悶兒。
“不是聽戲，告訴你吧，家里找好關(guān)系準備送我去縣城的柳腔劇團，我要學(xué)唱戲了?！?/p>
“啥！”我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急忙問：“你怎么會喜歡這個？還有，你不上學(xué)了？”
“因為是保送，我不用等到初中畢業(yè)，這是一門藝術(shù)，現(xiàn)在國家對傳統(tǒng)文化很重視，以后會有出息的。”秀云又戀戀不舍地說：“可是，如果我去劇團，不會在你身邊了，你還會愛我嗎？”
“嗯……肯定會！”不知秀云有沒有覺察出我片刻的猶豫，‘愛’這個字我始終感覺陌生，但是她說要去縣城我難過，非常不舍，甚至是心痛，難道這是愛？不懂，真的不懂。我傷感地對她說：“那……我們會在一起嗎？”
“會的，趕上休息我回來找你，平時咱們可以通信，等去了劇團我第一時間給你寫信?？墒恰摇娴牟簧帷彼蘖?，滿含熱淚地吻向我的唇。
清晰地感覺到秀云小鹿撞懷般的心跳和急促的呼吸，和她身上那股少女所特有的淡淡體香。我抱緊她，本能的沖動和緊張讓我瞬間變得手足無措，慌亂中開始撕扯秀云的衣服……她沒有拒絕，矜持、羞澀、而又熱烈地迎合著……
秀云把她的第一次給了我，我也把第一次給了她，雖然很不成功。
……
星期一秀云沒來上課、星期二沒來上課……看來她真的已經(jīng)去劇團了。
幾天以后我收到秀云的來信，給我介紹劇團的情況，一再叮囑要我和她保持聯(lián)系，不要忘記她；我也給她寫信，傾訴著相思之苦。某天，秀云的母親來學(xué)校找我，當著班主任的面說了許多難聽的話，讓我不要與秀云交往，說我會毀了她的前途。年少氣盛的我聽后頓覺自尊心受挫、丟盡顏面。于是我不再給秀云寫信，也不再理會秀云一次一次在信中給我的解釋。
深秋，葉落紛飛、萬物蕭瑟。放學(xué)時，我和往常一樣推單車與同伴說笑著隨人潮走出學(xué)校大門，不經(jīng)意間發(fā)現(xiàn)秀云在門口一側(cè)沖我擺手，大聲喊著我的名字，我自顧騎車匆忙而去，把哭成淚人的她孤零零地丟在秋風(fēng)里。師范中專我沒能考上，父母將我送至興華六中，而后是輟學(xué)做生意，又后來參軍入伍。直到聽見同學(xué)中傳出秀云被有錢人包養(yǎng)的消息時，我終于對她沒有了任何念想。
我想起曾經(jīng)那幾句詩——
迎春花開，在風(fēng)里繪出愛的畫卷，攜柳絮紛飛，譜一曲歸燕呢喃。相約幾千年以前，醉了無數(shù)個不醒的夢，尋遍月影碧空，只為今朝不見不散。
徘徊云水之巔，掬夏日清涼，虔誠守候，無論月缺還是月圓。若執(zhí)子之手，漫步星際云畔，縱浪跡天涯，漂泊、漂泊……但求此生極盡纏綿。
寂寞撩人的夜里，望穿燈火闌珊，相思成殤，怎了卻我?guī)锥葼拷O。滿目蕭瑟，獨飲葉落秋殘，情到濃時，默默無語兩行淚，直教人嗟嘆韶華苦短。
……
為什么沒有冬天？是啊，原來我們的故事早在那年冬天開始之前就已匆匆結(jié)尾，夭折于秋的最深處！
娃 娃：全民官方資深誦讀導(dǎo)師，北京市師范院校普通話推廣大使，中國朗誦聯(lián)盟藝術(shù)指導(dǎo)，國際朗聯(lián)副總監(jiān)，中文國際朗誦聯(lián)盟全民K歌家族族長?，F(xiàn)任有聲教師培訓(xùn)老師、配音導(dǎo)演、藝考生輔導(dǎo)教師和聲音療愈師。曾先后在北廣城市頻道，央廣文藝之聲節(jié)目發(fā)聲，并擔(dān)任多賽事評委和賽前指導(dǎo)教師。娃娃老師從小熱愛朗誦，舞臺經(jīng)驗豐富，她一直追求能通過聲音創(chuàng)作把平面的文字塑造成一個花園、一座城。
鳳雛生：中國朗誦聯(lián)盟、中國作家聯(lián)盟、國際朗聯(lián)總監(jiān)，創(chuàng)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