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記：
2025年6月17日周二《陜西交通》副刊登載作家丁晨一篇散文《胞妹省親情難盡》。現(xiàn)全文編發(fā)，以饗讀者。
胞妹省親情難盡
文｜丁 晨
1978年的一個傍晚，秋風(fēng)卷著落葉，秋雨灑滿古城，隨著東去的列車震耳的汽笛聲和“哐當哐當”的火車聲，胞妹黎明離別了生她養(yǎng)她的古城西安，遠嫁到千里之遙的河北省了。這一別，竟是 47 載光陰。如今父母雖已作古半世紀，胞妹她卻總攜子女，行程千里將親情、鄉(xiāng)愁縫裹進每一次省親的行囊。
2025乙巳蛇年的人間四月天，胞妹黎明只身從河北省石家莊市回到久別的西安,完成她渴盼已久的省親之旅。探望、陪伴兩個哥嫂是她許久的夙愿；兩個哥嫂與胞妹久別重逢，也是我們兄妹歡聚的盛大節(jié)日。我們家兄妹四人，大哥嫂已去世多年，現(xiàn)我們兄妹仨，雖已是七老八十人了，卻仍記著《詩經(jīng)》里 “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的古訓(xùn)。父母的恩誨，像刻在骨子里的印記，在歲月褶皺里愈發(fā)清晰。我們兄妹恩愛情深，相互幫襯，相互關(guān)照，同命相依。
我們父母去世后，胞妹黎明每次久別歸家省親之旅，都分別居住在二哥和我的家里。猶如王安石《示長安君》詩曰“少年離別意非輕，老去相逢一愴情”。這次歷時40天的西安之旅，時間長，行程滿，情意濃，感悟多，留下許多難忘的記憶和印象......
五月二日，我們兄妹三人手捧鮮花和祭品，由兒子驅(qū)車赴三兆公墓園，給先考先妣掃墓。這也是胞妹黎明，此次回西安省親的頭等大事?！拔逡弧钡募偃?，當游人都無奈地擁堵在路上和旅游景點時，我們卻很快地在靜悄悄、寂靜無人的墓園，尋覓到父母的墓碑。此時，我想到了著名翻譯家、作家楊絳先生說的話：“父母在，人生尚有來處；父母去，人生只剩歸途?！比耸篱g父母與子女之情，楊絳先生深刻地揭示了親情的珍貴和美好，人生的無常和奮斗。父母與子女，這既是一場天使的相遇，也是一場悲壯的離別。我們從上小學(xué)就背誦孟郊《游子吟》詩句“慈母手中線，游子身上衣。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钡辣M了父母的恩情和子女的感恩之情?？纱藭r我突然還想到慈禧《祝父母詩》詩句“世間爹媽情最真，淚血溶入兒女身。殫竭心力終為子，可憐天下父母心?！边@位專橫跋扈、窮奢極欲、扼殺維新，以皇權(quán)之尊的慈禧太后，卻能以如此樸素的詩句，表達了她作為普通人柔弱的一面。也真切地表達了父母與子女割舍不斷的血濃于水感情關(guān)系。
對此我領(lǐng)悟：無論是文人墨客還是帝王后妃，血脈里的牽掛原是相通的。二哥和我在二老墓碑前，表達了我們兄妹及子孫們對二老的感念和緬懷之情，并向二老表證：我們兄妹及子孫們會永遠精誠團結(jié)，走好人生之路。胞妹黎明哽咽地在二老墓碑前泣訴：女兒路遠，未能歲歲掃墓祭拜，深感愧疚，但父母的恩誨，永遠牢記，請二老原諒放心。懂事的兒子在墓碑前，為他從未見過面的爺爺奶奶跪拜祭祀。
胞妹黎明小學(xué)、初中、高中都在西安上學(xué)，高中畢業(yè)后在陜西大荔縣農(nóng)村插隊落戶。因而在西安，有忘不了的老發(fā)小、老插友和老學(xué)友。黎明的到來，讓昔日的發(fā)小、老知青、學(xué)友倍感高興。多次盼望在一起聚會聊天，暢敘他們難忘的童年和青蔥的蹉跎歲月。
在一個“晴日暖風(fēng)生麥氣，綠陰幽草勝花時”初夏的一天，借著胞妹這次回西安省親，我偕妻陪伴邀約她昔日的發(fā)小、插隊的隊友和同校學(xué)友，終于友情相聚了。離別是一首未完的凄美詩篇，離別是情感的傷痛與惆悵。離別越久，傷感與思念越強烈。發(fā)小、插隊的隊友和學(xué)友都自然成了朋友。朋友往往不在身邊，卻在心里；不在生活里，卻在生命里。這次難得的小聚，是胞妹黎明對昔日思念朋友的一種答謝，也是對友情加鄉(xiāng)情的一種釋懷。聚會上朋友們的歡聲笑語，感懷暢飲，吟詩歌唱，拍照留念，忘掉了年齡，忘掉了時間，令人動容。這氛圍，讓唐·岑參 “一生大笑能幾回，斗酒相逢須醉倒”，唐·韋應(yīng)物的 “歡笑情如舊，蕭疏鬢已斑”和宋·范成大的“故人相見似河清，恰逢梅柳動，高興逐春生”的美好詩詞，在杯盞碰撞聲中鮮活起來。
胞妹黎明這次省親，重返、看望她的母校，自然也是一項重要內(nèi)容。西師附小和西安老五中，分別是我們兄妹仨的小學(xué)和中學(xué)母校。胞妹離開西師附小已64年，離開老五中也半個多世紀了。歲月悠悠，滄桑巨變。在建校百年的西師附小名校史展室里，胞妹查到了已經(jīng)泛黃了的她們1961屆畢業(yè)班的合影照，驚喜萬分，不勝感慨。
在我們來到了老五中即關(guān)中書院舊址，也就是今天的西安文理學(xué)院門前，母校在搞基建，沒能入內(nèi)，只好在母校大門前拍照留念。胞妹說：雖母校已人非、物非，連西安老五中竟也不復(fù)存在了，但母校在我們心里，是母校教養(yǎng)、培育了我們，所以不能忘記母校。我說：母校在學(xué)子的心目中是舉足輕重的，如今世上已無母校西安老五中了，從此也就了卻了我們再回母校的念想。
西安書院門老的大吉廠巷一座破舊的四合小院，是父母和我們兄妹仨童年、少年和青年居住生活過的地方。胞妹滿懷興奮和激動的心情，在我和妻陪伴下，漫步在古色古香的書院門街，尋覓她魂牽夢繞中的老屋——大吉廠巷13號小院。其實，昔日純粹的居民住宅四合院大吉廠小巷子，早已湮沒在城市改造的浪潮里了，只留下了約90多米長的買賣書畫、文房四寶等商業(yè)一條街，現(xiàn)名叫“大吉昌”。胞妹心生感慨，失落惆悵地說：在今天我國城鎮(zhèn)化的建設(shè)中，農(nóng)村需要不忘鄉(xiāng)愁，城市需要不忘尋根。像類似大吉廠這樣古樸、獨特的四合院老巷子，全都改造成商業(yè)一條街，那我們游子到哪去尋根？我說是啊，古樸古風(fēng)，獨具特色的老街巷，是一個城市的根，一個城市的魂，是一個城市的血脈和歷史。
胞妹的這次省親之旅，也是尋根之旅。西安古城墻是我和小妹孩童時代攀登、游玩和乘涼的樂園。我們參觀了“西安唐皇城墻含光門遺址博物館”。我對胞妹說：西安城墻像是一座天然博物館，西安唐皇城墻含光門遺址博物館,就是“館中之館”。這種城墻內(nèi)的博物館，也是世界上罕見的。胞妹說：有幸目睹了唐皇城墻含光門遺址博物館的宏偉和博大，令人震撼滿足，興奮酣暢。然后，我們相互攙扶，攀登上胞妹盼望已久的西安古城墻。漫步在巍巍的古城墻上，舉目遠眺，城內(nèi)那一排排嶄新的仿古建筑和城外碧水粼粼、綠樹掩映的護城河，盡收眼底。胞妹說：腳踏著這建于明代有600多年厚重的城墻土地，我感到踏實了，我回家了。走了一段，她突然急忙斂足，駐足凝視，沉思遠眺——那里曾是我們家大吉廠巷13號老屋的方向。這也是我們遠在外地的家人，每次歸家上城墻必要完成的遠眺?？衫系拇蠹獜S巷早已名存實淪歿了，大吉廠13號老屋，在哪里呢？
走下城墻，一個飯后的傍晚，我偕妻陪伴胞妹漫步在西安環(huán)城公園。如今，經(jīng)過保護、修繕一新的西安環(huán)城公園，完整壯闊，綠樹成蔭，碧水環(huán)繞，曲徑通幽，蜂飛蝶舞，鳥語花香，早已成為西安市民休憩娛樂和游客游覽勝地。它宛如一個巨大而美麗多彩的花環(huán)，鑲繞在古城墻的周圍。漫步環(huán)城公園的小路上，仿佛完全走進了一個歷史的主題公園。胞妹盛贊：這是我走過的最舒服、最愜意的散步公園。
西安的名勝古跡，也是這次胞妹省親之旅、尋根之旅所要參觀游覽的內(nèi)容。始建于明洪武年間，有著600多年歷史的鐘樓和鼓樓是西安城標志性建筑，是中國現(xiàn)存的同類建筑中體量最大、保存最完整的鐘鼓樓，可黎明一直都未登上過。借著省親之旅、尋根之旅，今日得寬余，我陪她補上這一課，讓她終于登上了鐘鼓樓。鐘鼓樓精美的建筑結(jié)構(gòu)，華麗的建筑色彩，典雅的裝飾構(gòu)件及到位的安保措施和現(xiàn)代管理技術(shù)，讓胞妹贊嘆不已。她說：不上鐘鼓樓，就等于沒來西安。登上了鐘鼓樓，就證明我來了西安。
大雁塔、小雁塔是小妹每次來西安必逛得景點，當然這次也不例外。新穎的大雁塔音樂噴泉，號稱擁有世界保持最清潔、世界上坐凳最多、世界最長的光帶、世界首家直引水、規(guī)模最大的音響組合等多項紀錄。胞妹觀看了，確實令人震撼。
建于唐景龍年間，與大雁塔同為唐長安城保留的重要標志小雁塔和薦福寺鐘樓內(nèi)的古鐘合稱為“關(guān)中八景”之一的“雁塔晨鐘”，是西安博物院的重要組成部分。博物院以“古都西安”為題，以西安歷代文物的展示為基礎(chǔ)，突出反映西安的都城發(fā)展史和都城社會生活狀況。在“古都西安”的總標題下，又分為“千年古都”和“帝都萬象”兩部分。胞妹說：作為西安人，太需要來博物院打卡參觀，了解西安的歷史和和發(fā)展。
胞妹還興致很高地在親人陪伴下，游覽了大唐芙蓉園和大明宮國家遺址公園。雖然這兩處都是大規(guī)模的仿古人造景觀，但現(xiàn)已成為古城西安的地標性建筑。建筑面積規(guī)模之恢宏，景觀造型之壯觀，都令胞妹感慨千年古都的歷史悠久，文化燦爛。特別是參觀穿越千年時光，步入燈火璀璨的大唐不夜城，每一步都感覺踏著盛唐的歷史回響?。胞妹說：不虛此行，很值得觀賞。
參觀西安碑林博物館，是胞妹和我們感受收獲最大。西安碑林博物館，可不是以前的老西安碑林。博物館由孔廟、碑林、石刻藝術(shù)室和石刻藝術(shù)館組成?，F(xiàn)西安碑林博物館建筑規(guī)?；趾?，大氣磅礴，分地上地下三層，就是走馬觀花式參觀，一天也看不完。博物館利用高科技，主要在互動性和沉浸式體驗上?。通過現(xiàn)代科技手段，如多媒體大屏、高清數(shù)字掃描畫面和手寫臨摹等功能，讓游客能夠更直觀、清晰地感受文字之美，文物之奇妙。
這些高科技手段不僅提升了游客的參觀體驗，還增強了文物的活化利用。例如，老館區(qū)通過優(yōu)化參觀路線、充實展覽內(nèi)容、完善輔展信息、增加互動展項等方式，提升了碑刻文物的展示效果。北區(qū)場館則結(jié)合建筑構(gòu)造的空間形式，通過互聯(lián)網(wǎng)+數(shù)字展覽等創(chuàng)新設(shè)計方式，加強對館藏文物的活化利用。我和妻陪伴胞妹整整參觀了一天，還遠沒看完。我們深為中華文化的博大精深，中國書法藝術(shù)的美倫奇妙而自豪，而感動。
我們兄嫂利用這次胞妹省親之旅，還專為黎明組織了一次楊凌一日游，放松了心情，領(lǐng)略了陜西縣域的美好風(fēng)光。胞妹說：這也是一次難得的親情體驗。
省親路上，西安美食小吃羊肉泡、葫蘆頭、肉夾饃、涼皮子、水晶餅、熱甑糕、臘羊肉、灌湯包、炸油糕、葫蘆雞、鹵汁涼粉......胞妹當然免不了，要一一品嘗。除了葫蘆頭、鹵汁涼粉，她有些不太接受，其余美食她覺得都很地道，臘羊肉和水晶餅，她返回石家莊時，還把家鄉(xiāng)的味道寄回河北了。
這次胞妹歸家西安省親，二哥專為她辦了臨時居住證和“西安市老年乘車卡”。有了這老年卡出門坐公交、乘地鐵就方便多了。胞妹連日來，穿行在西安的大街小巷和旅游景點，深為古城西安的美麗和巨大變化而贊嘆和感動。作為游子她感嘆西安既是古老的，又是年輕的；西安它有保護完好的名勝古跡，又有現(xiàn)代化的市政建設(shè)和交通設(shè)施，已成為西部國際大都市。胞妹特別對西安地鐵8號線明亮堂皇的候車站璀璨的穹頂，贊嘆說：“比有些大城市的地鐵站還氣派！”，可我知道，印刻在她心里，最不能忘記的亮光，始終是大吉廠巷13號老屋里，那盞昏黃的煤油燈光。
端午節(jié)之前的一個上午，胞妹以她的名義，為我們哥嫂兩家，舉行了答謝宴。大家相互舉杯，祝福親情永駐 ，安康幸福。然后胞妹打理好行裝，要返程了。我和妻乘地鐵把她送到西安北站。
車站外，古城墻的輪廓漸遠，候車室內(nèi)，連日來我們兄妹歡聚難舍的鏡頭，卻不停地在腦海里閃現(xiàn)。我突然想起唐·雍陶的《題情盡橋》詩句“從來只有情難盡”。這次胞妹黎明的省親之旅、尋根之旅，這血脈相連的牽掛，永遠是歲月也斬不斷的長線，這不正是：胞妹省親情難盡嗎？！
（4390字）
2025年6月1日草
2025年6月5日修改
丁晨，祖籍河北省邢臺市任縣人， “老三屆”高六六知青、高級編輯、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歷任《陜西交通報》副總編輯、陜西省交通作家協(xié)會主席、陜西省作協(xié)理事、陜西省作協(xié)報告文學(xué)專業(yè)委員會委員。出版?zhèn)€人散文集《秋葉》《遲到的欣慰》《幽敻含光門》《尋找》《絲路之魂》5部，主編和參與編著的文學(xué)作品集、好新聞作品集錦和交通史志等30余部已出版發(fā)行。有部分作品獲獎。其散文創(chuàng)作個人成就詞條，編入作家出版社出版的《中國散文家大辭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