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 公 糧
文｜楊金霞
每到夏收季，當(dāng)一望無際的田野呈現(xiàn)一派豐盈而大氣的黃時，我的腦?？倳挥傻酶‖F(xiàn)兒時交公糧的點(diǎn)滴記憶。
我對交公糧的最早印象大概是六七歲的時候。我至今朦朧記得，在我睡得正香的一個大半夜，大哥狼吞虎咽的吃飯聲將我從夢中吵醒了。睜開惺忪的眼睛，我看見大哥正坐在炕沿，端著一碗放著紅辣椒的攪團(tuán)吃著。睜眼的瞬間，我還聽見廚房傳來娘催促大哥：“吃快點(diǎn)，還有半碗哩?！迸R了，娘還給大哥叮囑：“現(xiàn)在離天亮還早著，你得吃飽，不然就餓到天黑了?！甭犃四锏脑?，我在被窩里伸了伸懶腰問大哥：“這么早你干啥去呀？”“到杜陽糧站交糧去呀，你睡去，醒來這么早干啥？”大哥邊吃著回答。大哥吃完飯后，就邁著急匆匆的步伐消失在夜色中了。
過了不大一會，大門外寂靜的巷道里就傳來生產(chǎn)隊(duì)的伯伯、叔叔、哥哥們七嘴八舌的說話聲，和架子車載著重物的咯吱聲。好奇心驅(qū)使我迅速從炕上爬了起來，我把臉貼在窗戶的玻璃上向門外張望，只見院子里如水的月光下，布滿了樹木斑斑駁駁的影子外，別的我什么也沒有看見。
那天日落西山，我都沒見大哥的影子，直到滿天繁星，月掛中天，我又在被窩里做夢時，巷道里又傳來一陣陣架子車載著重物的咯吱聲和伯伯、叔叔們疲憊的說話聲。我又努力睜開眼睛，等待大哥進(jìn)門，我是想聽聽大哥給我講他交公糧的見聞。
“唉！今天糧沒交上，回來扛著糧食過河時腳下打滑，還把幾袋糧食掉到河里了，又得幾天曬。”我聽見大哥一進(jìn)院門著就沮喪地說。“沒交上就沒交上，只要人沒事就好。趕緊吃飯，都半夜了。”廚房里傳來娘心疼的說話聲。大哥端著一碗攪團(tuán)又坐到炕沿吃來了，我趕緊從被窩爬了起來。我這才看清，大哥滿頭的黑發(fā)都被汗水一縷縷貼在了頭皮上，身上穿的白布衫紐扣敞開著，布衫脊背一大片已被汗水濕濕地貼在脊背上，褲腿挽到了膝蓋，腳上的麻鞋粘滿泥巴。
這個記憶的碎片我長大后問大哥，才知那是生產(chǎn)隊(duì)交公糧，大哥那時才十七八歲。
我對交公糧有清楚的記憶是每年秋天的交秋糧。那時，每到秋季玉米成熟，生產(chǎn)隊(duì)就組織社員將玉米棒子掰到地里，堆成堆，最后再分給各家各戶。那年月，秋季雨水好像特別多，且一下就是連陰雨。我記得好多次生產(chǎn)隊(duì)分玉米，地里都是深一腳淺一腳的泥。各家各戶要把分得的玉米從地里搬回家，多數(shù)都是一家大小全參與，有架子車的用架子車?yán)?，沒架子車的就用背簍背、竹籠擔(dān)。就這，不等玉米棒子曬干，又得趕著剝玉米。因?yàn)?，糧站收秋糧的時間不等人呀！因此，那時秋季若沒好天氣，村子家家戶戶就早早燒熱土炕，把剛從棒子上剝的濕玉米倒在炕上，以催其速干?？赡悄暝?，農(nóng)村家家都是土房，房子也不寬敞，有多余土炕用來速干玉米的人家更是鳳毛麟角，大多數(shù)人家就是將濕玉米倒在熱炕上，再將炕席鋪在玉米上，人再睡到炕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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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至今清楚記得，那時只要天一黑，父親從生產(chǎn)隊(duì)干活回來，就會讓我和姐姐將炕上枕頭、被子等全部折疊整齊，摞到炕角，最大限度將炕上騰空后，父親就提著一籠籠玉米棒子往炕上倒。這時，不用父親多說，我們姊妹幾個都知道今夜又要剝玉米了，而且剝不完，父親絕不會讓我們睡覺的。一家人圍坐在炕上剝玉米時，父親總是先剜玉米，只見父親右手拿著錐子，左手拿著玉米棒，且將棒子小頭朝上，尾部穩(wěn)穩(wěn)地頂在炕上，右手用錐子使勁從玉米棒的頭部，順著一行行玉米顆的走向，從上到下在棒子上剜開幾條縫隙，再扔給我們。我們就趕緊搶著拿起父親扔的棒子，沿著剜開的縫隙將玉米粒剝得干干凈凈。父親剜玉米的速度可快了，他一個人剜，供我們姊妹幾個剝都剝不退。姐姐哥哥們剝玉米很認(rèn)真，父親不說停下睡覺，他們就一直陪著父母要剝到半夜。而我，常常剝不了幾個棒子，就上下眼皮開始打架，我常常在瞌睡得左右搖擺中，一頭倒在玉米顆上呼呼大睡，直到玉米剝完，父母收拾炕上，才會把我從夢中叫醒。這時，他們會讓瞌睡得連眼睛都睜不開的我，下去站到地上，父親提起炕席，母親和姐姐將剛剝下的玉米顆倒到土炕上均勻攤開，父親又將席鋪到玉米顆上，才允許我上炕睡覺。那樣的炕睡一晚上，不但翻一次身都覺得軟呼呼的難受，而且睡起來總感覺身上衣服都是潮濕的。為這，我沒少嘟囔父母，可每次他們都會說：“你這女子咋那么不懂事，天氣不好，玉米不倒在熱炕上咋能干哩？再錯過交秋糧的時間咋辦呀？”我那時就特別討厭秋雨，特別想不通糧站收秋糧為啥要趕得那么急。
我跟著父親親眼見交公糧是我十二歲那年的夏天。那時，我們楊家坡村子原上已新建了楊家坡糧站，楊家坡糧站當(dāng)時主要服務(wù)的是牙科公社的16個大隊(duì)、東南公社的7個大隊(duì)和杜陽公社的1個大隊(duì)。記得那天早上天剛蒙蒙亮，父親就將熟睡中的我叫醒，說要趁天涼去交公糧，讓我給他在城壕坡那段坡上推架子車。
東邊山頂太陽才冒花花，我和父親就用架子車?yán)鴥煽诖亦l(xiāng)裝糧食的袋子，寬一尺五寸，高五尺，一頭開口，一頭封口）小麥，氣喘吁吁、滿臉汗水、一步一個腳印從城壕坡往原上拉著。金色的太陽光將我和父親一前一后兩個弓著脊背、慢慢蠕動的人影，長長地投射到坡西邊的麥茬地里。就在我們的架子車艱難地上了原，父親邊喘氣著放下架子車，用他脖子上搭的那個已經(jīng)褪得看不清本色的毛巾擦汗的瞬間，我才趕緊直起腰，用布衫袖子擦了擦臉上的汗珠。此刻，我的心臟在胸腔“咚咚咚”急促地狂跳著，雙腿也軟弱無力得像要癱坐在地上。就在我邊喘著粗氣無意間轉(zhuǎn)頭時，遠(yuǎn)處糧站門前的大路上，已如長蛇般排了不少等待交糧的架子車?！澳氵€要睡懶覺哩，看，遠(yuǎn)處山里人都來了！”父親邊說著將毛巾又搭在脖子上，拉起架子車加快了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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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莫八九點(diǎn)鐘，糧站工作人員上班了，糧站門口的大路上，上至梁甫村，下至楊家坡都是排隊(duì)交糧的架子車。仔細(xì)打量，一輛輛架子車上，大小不一、高低不等的麥袋子壘得就跟小山一樣，好多麥袋子上還補(bǔ)滿了百家衣似的不同顏色、不同形狀的布丁。個個架子車轅上都掛著軍綠色挎包、或花布兜兜，有的還掛著瓶瓶、罐罐。這不用說，是來自遠(yuǎn)處村莊的交糧人為自己準(zhǔn)備的吃喝。架子車跟前，那些或站或坐著的頭戴草帽、滿臉疲憊、皮膚黝黑的男人或女人，一個個滿臉期待地朝糧站門口張望著，只要前面架子車稍微往前一挪，他們就會絲毫不失時機(jī)地將自己的架子車也往前一挪，生怕被人插隊(duì)。
夏天在太陽下等待交糧是難熬的，排在走梁甫村那條路上的人還好點(diǎn)，路面平整，路兩邊還有高高的白楊樹遮陰，時不時還有夏風(fēng)吹來陣陣清涼。而排在楊家坡村那面大坡上的人，就沒那么幸運(yùn)了，他們頭頂不但沒有一點(diǎn)遮攔，路面還是斜坡，不光要操心往前挪架子車，還要找塊石頭將隨時要滾下坡的架子車輪擋住。不過，在坡上等待的人，也是有點(diǎn)好處的，就是解渴方便。他們只要想喝水，就會拔腿跑到坡下的水泉邊，喝那甘甜清冽的泉水，順便再洗洗手、洗洗臉，以驅(qū)散難耐的酷熱。
在這個漫長而炎熱的等待中，可把我們這些跟著大人交公糧的孩子們樂壞了，我們成群結(jié)伙跟著一個用自行車推著白棉褥將小木箱蓋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的小伙子，在小伙子“冰棍！冰棍！一根五分錢！”的叫賣聲中，從梁甫走到楊家坡，又從楊家坡走到梁甫，好像一點(diǎn)也不知疲倦。這時，總有大人見自己的孩子跟上那小伙跑得滿頭大汗，就會心疼地從衣服口袋里摸出五分錢，笑罵著遞給孩子：“拿去，別跟上上來下去跑了，不嫌熱嗎？”孩子們呢，才不管呢，只要一拿到錢，轉(zhuǎn)身就會遞給那個小伙，小伙則會趕緊停下自行車，像開他的百寶箱似的，小心翼翼地一層層揭起自行車后座木箱上的小棉褥，伸手取出一塊長方形、表面還粘著一層紙的冰棍。這時，拿上冰棍的孩子就像特意顯擺一樣，慢慢悠悠撕掉冰棍表面那層紙，伸長舌頭，一下一下舔那正冒著絲絲白氣的冰塊，惹得吃不上的孩子，只能眼巴巴一邊咽口水，一邊想象那種涼到心里的舒坦。不過，吃冰棍的孩子也是很懂事的，知道冰棍大人舍不得吃的。因此，他們就會一邊吃冰棍，一邊很殷勤地幫大人排隊(duì)、看架子車、挪架子。有的還會很有眼色地提著瓶子或瓦罐，跑到坡下給大人提來清涼的泉水。
約莫十點(diǎn)多鐘，我們的架子車前就剩三四家了，父親在架子車跟前等著，我則跑到最前面圍著好多人看的驗(yàn)糧處，我剛站穩(wěn)腳跟準(zhǔn)備看熱鬧時，幾聲“你這不行，不太干，趕緊往回拉，回去再曬兩天”的聲音鉆進(jìn)了我的耳朵，我仔細(xì)一看，這話才是我面前一位瘦高個叔叔說的。只見這位叔叔眉頭緊蹙、臉色陰沉、頭戴一頂嶄新的草帽，左腋下夾著一根長長的鐵桿，嘴唇上還堆著一簇簇剛咬破的麥粒碎渣。他正一臉不高興地給他面前一位個頭不高、頭戴草帽、臉色黝黑、月白色上衣肩膀上還打著白色補(bǔ)丁的伯伯說著。叔叔因說話太用力，嘴唇上那一簇簇麥粒碎渣隨著嘴唇地抖動，從上衣前襟滾落到了腳下的地面上。我看見那位伯伯像孩子做錯事一樣，一個勁地陪著笑臉給叔叔說：“你看能行就收下吧，我從溝里來的，半夜三四點(diǎn)就走開了?！薄安恍?，不行，得再曬！”叔叔一邊不耐煩地說，一邊示意伯伯往邊上挪，讓開地方，他要驗(yàn)下一家了。最后，伯伯一臉無奈地問：“你看再曬一天能行不？要是能行，我就不回去了，在楊家坡親戚家再曬一天，不然來回要跑幾十里哩?！薄斑@說不來?！笔迨迕鏌o表情地回答。聽了叔叔的話，伯伯只好用繩子扎好口袋口，使出渾身力氣抱住口袋往旁邊挪了挪。
我這才看清楚，驗(yàn)糧叔叔左腋下夾的那個長長的鐵桿一頭是尖的。只見叔叔把另一家解開的口袋麥子抓了一把，仔細(xì)看了看，然后，兩手將鐵桿使勁從口袋口直插到口袋底，緊接著將鐵桿迅速從口袋里提了出來，把鐵桿尖頭處往左掌心一倒，一撮撮麥粒便滾到他的左掌心里了。叔叔又將鐵桿夾到他的左腋下，右手指從左手心里將幾粒麥子捏起，朝自己嘴巴扔了進(jìn)去，瞬間，黃褐色的麥粒在叔叔的白牙間發(fā)出一陣清脆的“嘎嘣”聲，隨之咬破的麥粒碎渣又被叔叔用舌頭頂出來堆在他的嘴唇上。我這才明白，叔叔這是在檢驗(yàn)小麥的干濕。
當(dāng)我看見我家糧食前面只剩一家時，我趕緊擠出人群，來到父親跟前，父親將兩口袋麥子從架子車上溜下來，讓我把架子車?yán)铰愤?。他將兩口袋麥子又一點(diǎn)點(diǎn)抱著往前挪了挪。驗(yàn)我們麥子時，也許是父親解第二個口袋繩子的動作慢了些，沒等父親將袋口解開，叔叔就將那根尖尖的鐵桿隔著口袋戳了進(jìn)去，在鐵桿往出提的剎那，口袋上一個圓圓的窟窿竟像張大嘴巴似往外淌著麥粒，這一下，不知父親啥感覺，反正我心疼極了！父親依然和前面那個伯伯一樣，面帶笑容地看著叔叔一臉嚴(yán)肅地將一撮撮麥粒扔進(jìn)嘴里，在唇齒間嘎嘣幾下后，慢慢吞吞地說：“干度還可以，就是麥顆太瘦了，得過風(fēng)?！甭犃耸迨宓脑?，父親如釋重負(fù)地一邊點(diǎn)頭，一邊連著答應(yīng)了幾個“好”字。
父親先將沒有窟窿的那個口袋扛到糧站院內(nèi)的風(fēng)車跟前，讓我看著，他又找了一團(tuán)紙將有窟窿的那個口袋上的窟窿塞住扛了過來。我記得那個過風(fēng)的風(fēng)車是帶電的，父親將兩口袋麥子倒進(jìn)風(fēng)車?yán)铮怀鰩追昼娋捅伙L(fēng)車分成了一小堆秕顆、一大堆干干凈凈圓圓滾滾的麥粒和少許麥衣在風(fēng)車的出風(fēng)口輕飄飄地打著轉(zhuǎn)兒。我和父親在另外幾個等待過風(fēng)人地催促下，迅速將干凈的麥粒再次裝進(jìn)口袋。父親又讓我站在口袋跟前看著，他又一下一下扛著口袋去過稱了。過完稱，工作人員給父親發(fā)票時，我看見父親草帽下那布滿溝溝壑壑的脖頸上、面頰上豆大的汗珠往下流淌著。父親順手把發(fā)票遞給我說：“你把發(fā)票拿上，爸這下要把這兩口袋麥子扛到糧倉里去?！薄凹Z倉在哪？”我問父親?！熬颓懊婺亲??！备赣H邊說著朝前面怒了一下嘴。
只見父親走到一個口袋跟前，雙腿微彎著將身子半蹲下去，雙腳調(diào)整好位置，穩(wěn)穩(wěn)站住，頭偏向左側(cè)，兩手將高高的口袋慢慢朝自己懷里放倒，再將右肩膀靠在口袋的中下部，以肩膀?yàn)橹c(diǎn)，在微彎的兩腿起立的同時，兩手又慢慢摸索著抓住口袋底的兩個角，兩胳膊用力往自己肩膀上一抬，這個裝有一百五六十斤小麥的口袋竟穩(wěn)穩(wěn)地被父親扛了起來。我跟著父親緩慢的腳步來到糧倉門口，只見門口站著一位工作人員，嘴里不停給扛著口袋進(jìn)出的人吆喝：“往上走，往里面倒！”
糧倉里從地面到屋頂全是黃褐色的小麥，靠里面的基本都和房頂一樣高了，而靠外面則形成了長長的坡度。為了讓扛袋子的人上到最里面的高處，糧站順著麥堆的坡度，從底到頂鋪著幾條大約一尺來寬的木板?？钢Z食口袋進(jìn)糧倉的人，都是一步步踏著木板上到高處，才解開口袋倒麥子的。力氣小的人，頭偏向一側(cè)要扛著一百五六十斤重的口袋上那打滑的木板，確實(shí)是有一定難度的。此刻，我真為父親捏著一把汗，我一眼不眨地看著父親扛著口袋，在工作人員的吆喝聲中進(jìn)了糧倉，慢慢踏上木板，一步一步艱難地向上挪動著。為了防止木板打滑，父親的雙腿在顫顫巍巍往上挪的同時，腳上的麻鞋都因過度用力而變形了，脊背更被口袋壓得彎成了一張弓。門口的我，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我真怕父親扛不住，從那個窄窄的木板上摔倒在麥堆里。當(dāng)父親上到大約離最高處還有一米多的時候，腳下好像打了一個趔趄，我的心也隨之揪了起來。不過，父親沒有摔倒，在口袋的重壓下，他使出渾身力氣穩(wěn)住了身體。看著父親的我，不由得眼圈濕潤了，淚眼朦朧中，我看見父親終于解開了綁口袋的繩子，頃刻間，一股麥流如瀑布一樣從父親的肩上泄了下來，與他腳下那山一樣的麥堆混在了一起，瞬間，父親肩上那圓鼓鼓的口袋也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癟了下去。
父親一連將兩口袋麥子倒進(jìn)糧倉后，出來見我眼睛紅紅的，以為是熱的來，就拿著空口袋笑瞇瞇地對我說：“今天太熱，曬暈了吧。咱還算運(yùn)氣好，一次就驗(yàn)上了，要是驗(yàn)不上，還得拉回去再曬哩。爸給你五分錢，買根冰棍吃去?！被丶业穆飞?，父親把空口袋鋪到架子車箱里，讓我坐在上面，他拉我回家。就在我坐在口袋上伸長舌頭舔那甜絲絲涼颼颼的冰棍時，我看見父親微彎的脊背上，洗得發(fā)白的藍(lán)布衫已被汗水濕透了，周圍隱隱約約布滿了一圈圈白色的不規(guī)則的幾何圖形，如天空中一朵朵白云在升騰。
晚上睡覺時，我又想起糧倉內(nèi)我從未見過的那堆積如山的麥子，就問父親：“爸，糧倉里那么多麥子咋能吃完哩?！薄肮吓樱切溩佣祭匠抢锶チ?，城里那么多上班的干部、工人，沒種地，但要吃飯呀！”父親笑著說。我這才恍然大悟，猛然覺得，在我心中遙遠(yuǎn)得我一年都去不了一次的縣城，原來離我是如此之近。
以后的好多年里，只要夏收季看見農(nóng)人晾曬麥子，我的腦?？倳‖F(xiàn)父親扛著口袋，佝僂著脊背一步步往糧倉頂部挪動的身影。如今，父親因積勞成疾離開我們快三十年，國家正式廢除農(nóng)業(yè)稅，結(jié)束農(nóng)民交公糧的歷史也近二十年。但我堅信，祖國和人民不會忘記在我國社會主義建設(shè)中，交過公糧的那一代父輩們！
作者簡介：
楊金霞，陜西隴縣人，中國散文學(xué)會會員，寶雞市作家協(xié)會會員，寶雞市雜文散文家協(xié)會會員，在多家報刊及微信平臺發(fā)表散文多篇。出版散文集《三羊河畔》。曾參與《隴州傳統(tǒng)民俗》《關(guān)山腳下的記憶》《抗疫紀(jì)實(shí)》等隴州文史資料的編撰?，F(xiàn)擔(dān)任《關(guān)山》文藝季刊副主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