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 瓜
文/王愛芳
幾片薄云宛如一團(tuán)團(tuán)棉花糖，閑淡地飄散在空中，絲絲縷縷似有似無地在空中游弋著。我抬頭看著那幾片云朵，感覺它們就像在空中打斗的鳥散落的羽毛，浮游在頭頂上，散亂而又無序。爹叫我一個小女孩，孤零零來這個野外偌大的瓜園里看瓜，實(shí)在是件大膽的事兒。娘心疼我，別著眼不高興。鄰里們也笑話爹：“真會使喚人，也真敢使喚人。”我知道，家里人多事多，每個人都有各自的該干的活。就這樣，還是小學(xué)生的我也被爹派上了用場。 看瓜，讓我感覺自己瞬間變成了個大人。我能替爹干點(diǎn)事兒了，能替家里干點(diǎn)事兒了，心里還是很是自豪的。年幼的我，美滋滋地蹦著跳著往地里趕，根本沒想等待自己的會是什么。爹睡在瓜地里。早飯后，看見我一蹦三跳地來了，交代了兩句就走了。爹不愛多說話，那天也沒多說。留下我一個人，讓我一個人面對那么一大片瓜地。我看著爹離去的背影，爹每走遠(yuǎn)一步，我的心都會被踏出一個血泡，一個一個在我心里串成一串。爹每走遠(yuǎn)一步，我的心就會多出一份驚恐。一種不能言說的，陡然間，生出來的害怕。爹離開的那一刻，偌大的一個山坡上，孤零零地剩我一個人，我心里就開始莫名地慌亂起來。偌大的世界在那一刻靜止了，就剩下我和這個山坡對持著。哦對了，還有山坡那邊的那個深崖，烏糟糟的。那一刻，那是一個人獨(dú)自面對一片山坡的慌亂。不對，那不叫慌亂，確切地說是害怕。是恐懼?？謶?，就像黑夜里的夢魘，張牙舞爪地在我體內(nèi)橫沖直撞，擠壓得心透不過氣。爹走后，我趕緊鉆進(jìn)爹留給我的瓜庵子里，端坐在一片陌生里，全身的神經(jīng)都豎立起來，緊繃著。眼睛珠兒不停轉(zhuǎn)動著，一直盯著瓜棚前邊的那一小溜瓜地，耳朵聽著周圍所有的聲音，在仔細(xì)地分辯著遠(yuǎn)處的和近身邊的動靜。這一刻，任何細(xì)微的聲響對我都是一種考驗(yàn)。越是拉長耳朵聽，瓜地周圍就越是寂靜，靜得能感覺到一根針掉到心臟里，整個人都是緊繃著。這時候，突然的一聲鳥叫，尤其是“呱——呱——”烏鴉粗短嘶啞的叫聲，會極其地讓我討厭。但討厭歸討厭，還是會很好奇地探出頭順著聲音尋覓它在哪里？最不想看到它從深崖那邊的那片樹林里飛出來。只是，看到一只，我就會想到好多只，一群，一大群黑壓壓地朝我飛來。細(xì)思極恐，我趕緊又把頭縮進(jìn)瓜庵子里。我感覺前后透明的瓜庵子還是不夠安全，我想四面砌墻，讓磚一塊一塊堆砌，在我四周一點(diǎn)一點(diǎn)的增高，我想把自己藏起來。時間像我手里的橡皮筋，不停地拉長，拉長，就松軟了，我一直緊張著的神經(jīng)也在拉長中疲憊了。我警覺地看著一切依然很安靜，這才稍微松弛下來?；顫姁蹌拥奈胰滩蛔∮珠_始向外探頭探腦地張望，我發(fā)現(xiàn)這個坡上除了我，還是我，只有我。幸好沒有看到頭腦中那黑壓壓的怪東西，我拿小手輕輕撫慰了一下剛剛跳動過快的心臟。別家的瓜庵子都是一個“人”字形草棚子，單單我家的與眾不同。爹在瓜棚子的四周栽了四根柱子，上面擔(dān)了些木板，搞了個二層小天棚。棚子下邊雖然放著被褥，上邊的小天棚可以吹風(fēng)，瞭望遠(yuǎn)方，但爹夜里也睡在上面，上邊還是比較涼快些的。恐懼是會被興趣帶走的。大多時候，我就坐在瓜棚上邊，那兒不僅空氣好，視野也好，還可以躺著看遠(yuǎn)方。我的興趣是看著天和四野胡思亂想。打遠(yuǎn)處看，碧藍(lán)天空下，高高的天棚上，小小的我穿著個紅褂子，甚是耀眼。我坐在瓜庵子上邊空懸著的木板上，翹著兩只小腳丫，指甲草包過的腳趾甲紅紅的，來回晃動的腳丫子像幾朵舞動的小紅花。這一切就像一幅畫，純凈，自然。我舒適地仰著頭，神情時而靈動得嘴角上揚(yáng)，時而有些傻傻愣愣，呆呆看著天。刺目的陽光讓我的眼里涌滿耀眼的小圓圈，我知道，那都是太陽，從大太陽到我的眼中懸著一條線，那些金色的圈圈都掛在這條線上面，掛滿，一個挨著一個。四周依然是闃寂的，身邊所有的一切一動不動，偌大的田野依然是空曠的，不，是滿當(dāng)當(dāng)?shù)?。寂靜，除了靜還是靜。周圍是靜得不得了，可我似乎是不再害怕了。我笑著想，這會兒，即使過去一朵云，我也能聽得見它路過的聲音，心里邊是很舒坦的放松。我明白了，原來害怕就是自己拿沒影的事來胡亂地嚇唬自己。我笑了，心里不再那么地害怕，翹著蹩腳的二郎腿仰躺著開始看天，看天上的云。偶爾，有那么一小會兒，耳朵里有不知名的小蟲發(fā)出“唧唧吱吱”的叫聲，時而近時而遠(yuǎn)，忽高忽低。一個人和無名小蟲為伴，無聊也橫在心里。只是到了熱辣辣的中午，連這陪伴的聲響也被死寂吞噬得干干凈凈了。我木然的神情早已沒了最初到這里看瓜時的害怕和新奇，只剩下了對送飯的期盼，我的眼都盯著來路。登高望遠(yuǎn)，在天棚上可以看到四周是一大片荒地，離瓜棚不遠(yuǎn)的地方是一個深崖，崖里是一大片高深的樹林。不知為什么，我想到了小紅帽想到了狼外婆，我此刻，似乎……不是似乎，是確定這一大片空曠中就我們家一塊瓜園，就我一個人。我還知道在那片樹林里新近埋了一個上吊死了的年輕女人，這女人我是熟悉的，是我們那條街上一個長得白白胖胖的女人。如今她就在那堆土里，我感覺那土里隨時都會鉆出一個白胖的女人。都傳著說這女人死時懷著孩子。那這女人會不會墓里生子？此刻腦海里想的都是別人口中墓里生子后的恐怖場面。我看到了靠近樹林那邊一個紅土堆上插滿了白花花的紙花，那不會是那個女人的花衣服吧？懷孕的女人真的會墓里生子嗎？那孩子真的是紅嘴長牙嗎……我又害怕起來，不敢讓自己往下想了，更不敢呆在棚子上邊。我趕緊順著柱子滑了下來，又將自己藏在了瓜庵子里?？赡X子里還是剛剛看到的紅土堆，還有一會兒黑壓壓一片，一會兒白生生一大一小……白色和黑色在我的小腦袋瓜里交替出現(xiàn)，不停的壓迫刺激著我敏感的神經(jīng)。我開始討厭這兩種顏色，可又控制不住自己不去想。呆在瓜庵子里，我不斷地閉目搖頭努力讓自己拋開腦海里那些不停閃爍的驚悚畫面，竭力不讓自己去想那些事兒。我不敢看那邊的那片樹林，只將目光鎖定在眼前的瓜地里，盡量想想爹想想娘，想爹有力的臂膀，娘溫柔的笑容……漸漸地，我似乎又不再害怕了。我感覺，自己不能胡亂地嚇唬自己。我盡力讓自己想一些新鮮的事情來愉悅自己，盡量讓一些開心的事占據(jù)自己的大腦。在這樣一個寂靜荒涼的地方，新鮮感就像日出前的薄霧，很快會消退了，可也會像雨后的春筍很快地長出來。瓜庵子里太悶了。寂靜中悶坐一段時間后，我禁不住好奇，又爬上了天棚上。仰躺在天棚上，我不看那片樹林，只望著天上自由游動的云朵，感受著土地的睡著和醒來，看著光陰從晨到昏，靜等著日出日落。真真切切地體驗(yàn)著一個人的孤單，一個人的寂寞，一個人的荒涼。我無聊地仰躺在天棚上，一個白天又一個白天，就這樣，光陰在坐坐躺躺站站中被匆匆打發(fā)掉了。一天又一天，白云飄來又飄走，去去來來，我就有了念想。我想：要是有本書就好了。每當(dāng)一個人時，我就會想到書，我喜歡書的陪伴，更喜歡書中美妙的故事，書是打發(fā)時間的最好消遣物?？晌覜]有。盡管在別人眼里像看瓜這樣閑散玩耍的活兒很美，可沒有書就不美了。我二哥有一本《天方夜譚》，我就特別想看。我不知道他是打哪兒弄的，但這本書對他來說像是金豆豆一樣。每次二哥看時，才將書從他那個一直鎖著的小抽屜里拿出來，看完立馬又很金貴地藏起來，就是不讓我看。不要說讓我拿到地里，就連我摸摸二哥都不讓。有時候，二哥看時，我會心心念念地湊過去拾一眼，可每次二哥都不讓我靠近。我只能遠(yuǎn)遠(yuǎn)地很羨慕地看著二哥拿著書看。二哥那個裝《天方夜譚》的百寶小抽屜，也成了我心心念念想要探索的世界。其實(shí)，同學(xué)們中有的也有小人書，可書在他們手里那是和二哥一樣的金貴。有書的同學(xué)們之間相互交換著看，我也想這樣，但是我手里沒有一本可以給他們交換著看的課外書。我想借書，可我沒地方可借。我也向有書的同學(xué)借過，沒有課外書的我被拒絕一次二次后，心里就不舒服了，怕再被拒絕，怕被嘲諷，就不再借了。如今獨(dú)自坐在瓜地里，想看書，卻沒有，就這樣在地里熬煎著，也煎熬著，就像一張正在火熱的鏊子上烙著的餅，上下翻騰著。每每心里想看書時，我是渾身難受，坐臥不寧。是啊，我心里想要看的書，都在別人的手里，在書店里。離我所住村子不遠(yuǎn)的街面上，有一個新華書店，那里邊有好多書。我去過一次。那是老師讓每個人買一本《新華字典》，我和同學(xué)一起去的。一路上揣著買字典的錢，心里很是開心。那里的書可真多！在那里邊，我看到了很多我想看的書，可我卻沒有多余的錢去買這些我想看的書。我只能憂傷地看著書躺在書店里，我看看它，它看看我，我們就這樣靜靜地對望著，不說話，越看越傷感。沒有書的我只能一個人呆呆地躺在瓜棚上，傻傻地瞪大眼睛看著澄藍(lán)的天空；只能開啟自己心中的幻游王國模式，任思維隨意游蕩，如小馬駒般馳騁的思維會連接成一個個縹緲的夢。我有時候會看著天想，那片淡淡的云上是不是住著一個神仙？神仙是想要什么就有什么的，那她應(yīng)該有很多書吧？云上的神仙有家、有朋友嗎？是不是也和我一樣的孤獨(dú)呢？那邊的那片云里有沒有仙女？仙女會不會和我一樣的無聊呢？要是仙女能下來和我一起玩耍就好了，倆人就都不孤寂了……躺得時間久了，我感覺背部有點(diǎn)不舒服，就又坐了起來。坐起來的我無意中又朝那片樹林瞟了一眼，似乎又看到了那個插滿白花花的紅土堆，感覺一個胖女人帶著孩子正從紅土堆里拱出來?；秀敝?，我似乎看到了那個熟悉的白胖女人……我心里頓時一緊，趕緊麻溜兒地順著一根桿子從天棚上滑下。蹲下身子穿鞋時，百無聊賴的眼睛看到幾只螞蟻在我的鞋子里奔突，還有幾只在鞋子的四周竄來竄去，像一群無頭蒼蠅亂奔亂闖著。哦，小螞蟻??！不知道來回亂竄的螞蟻在忙碌著什么，忙碌的螞蟻有理想嗎？在學(xué)校，我的老師教我理想，我不理解老師說的什么為實(shí)現(xiàn)四個現(xiàn)代化而努力奮斗。四個現(xiàn)代化很美好，可我感覺那個太模糊，離我也太遙遠(yuǎn)了。四個現(xiàn)代化在我心里還沒一本我喜歡的書可愛，我想。二哥的《天方夜譚》此刻是不是還躺在他的小抽屜里？二哥的《天方夜譚》我是偷看過一次的。那次，二哥剛拿出他的書，娘就火急火燎地進(jìn)屋把他叫走了，他沒來得及把書鎖進(jìn)他的小抽屜里。二哥一走，我就趕緊過去拿起二哥的金豆豆，跑到屋里將自己藏在一個角落里，如饑似渴地讀了起來。大半天后，二哥匆匆忙忙從外邊回來，直接找到了藏起來的我，要回了他的金豆豆。可我已經(jīng)看了好幾個小故事了，直到現(xiàn)在還念念不忘阿拉丁的那盞神燈，可以實(shí)現(xiàn)愿望的小金魚，喜歡阿里巴巴的機(jī)智勇敢，也害怕自己會遇到那個和漁夫遇到的一樣恐怖的魔鬼……要是自己有一盞阿拉丁那樣的神燈，不，哪怕就是可以實(shí)現(xiàn)自己一個愿望的小金魚也行啊，那自己的愿望會是什么呢？書，一定是可以隨心所欲看的書，是像《天方夜譚》一樣精彩的課外書。頭頂眾多棉花般的云在移動，天上的一朵云是不是就照應(yīng)著地上的一個人。云朵兒飄啊飄，我看著看著居然看出了一朵書形的云朵。爹說：地里的瓜不能數(shù)，數(shù)過的瓜會跑丟，丟得無影無蹤?？晌疫€是偷著數(shù)起來，我一邊數(shù)一邊恍惚，也不知道這空曠的四周有沒有課本里魯迅先生筆下的常媽媽？有沒有常媽媽口中會喚人名的“美女蛇”？我可是沒有逮過或殺死過蜈蚣之類的兇險小動物啊。這曠野里，倘若有陌生聲音叫我名字，我可是萬萬不能答應(yīng)的啊。遠(yuǎn)處“咕咕咕”幾聲鳥鳴聲打破了這田野里的寂靜，也將我散亂的思緒拉了回來。我開始用心地聆聽著，心里默數(shù)著鳥兒鳴叫的最長音和最短音之間的間隔。我暗暗地給自己定了規(guī)矩：如若長音達(dá)到自己心里想的數(shù)目，我就給自己獎勵一個瓜吃；如若沒有達(dá)到呢，我就繼續(xù)數(shù)下去，直到能達(dá)到為止。反正，瓜是一定要吃的。我在瓜棚前邊的地上齊溜溜地?cái)[了好幾個甜瓜，這就是我為這個游戲特意獎勵自己的獎品。靜靜地聽，認(rèn)真地聽，可我還是聽不出鳥兒是開心的還是和我一樣寂寞無聊的。鳥的獨(dú)鳴，更加凸顯整個瓜地的死寂。這寂寂的野外，呆在這孤零零的瓜棚下，我只能用這種方式讓自娛自樂，讓自己不寂寞。幼小的我早早地明白了，孤寂是可以被自己觀察到的，而且是以我少年認(rèn)為的最為隆重的方式。以這種最隆重的方式來察看我的孤寂，但我卻是最不喜歡這種讓人顫栗的孤寂的啊。看著那一溜兒歪瓜一個挨一個躺在木板上，這一個個要么虎背熊腰，要么尖嘴猴腮的“獎品”，相映成趣的怪模樣，我忘記了孤寂帶來的不快，情不自禁地笑了。長得好看的瓜得留給爹，爹說過，好看的得拿到集市上去賣。幼小的我就知道好看的瓜不能摘。好看的才可以拿到街上賣錢，換回家里需要的油鹽和我的作業(yè)本，哥哥的小人書估計(jì)也是拿好看的瓜換的吧，還有姐姐那條好看的裙子。哦，爹那次回來也給我捎肉夾饃了。其實(shí)，爹可以不給我肉夾饃的，給我買本課外書也行啊。只是爹不識字，爹根本就想不到我最在意什么？爹怎么就不知道我最愛二哥的小人書呢？爹應(yīng)該讓二哥把小人書給我看啊，爹才不管這些小事呢！不想了，還是想著怎么報(bào)銷這些“獎品”。，我繼續(xù)在心里數(shù)著鳥兒的叫聲，在無語中我用自己的方式自娛著，獨(dú)歡著。熱辣辣的天，耳邊時不時有不知名的鳥兒在咕咕咕地叫，我心里默默地給那個看不到，卻一直都在玩命地鳴叫著的小動物加油。原本很是木然的神情有了一絲這個年齡該有的靈動，臉上也浮現(xiàn)出一絲我這個年齡該有的童真。約，倆，仨，四哦，伍哦……哈哈，我贏了?？梢猿砸粋€瓜了，我在心里對自己笑著說。小嘴開心地咬了一口瓜，我有點(diǎn)好奇地扎著耳朵聽了聽，而后猜測著“咕咕”鳴叫聲的來源處，我又看到了離我?guī)资走h(yuǎn)的地方的那片長得茂盛的樹林，那聲音貌似就是從那片樹林里發(fā)出來的。這次我看清楚了，小樹林里并沒有那些黑的白的亂七八糟的東西。一次次的讓我恐懼害怕的東西一次也沒出現(xiàn)過，我知道是自己在嚇自己。我不能自己嚇自己?？謶謺r間長了，也是會疲勞的。再次看向那小樹林，竟然也可以坦然面對了。我看到了小樹林和我之間是一片雜草，有幾樣雜草我認(rèn)識，有狗尾巴草和稗子。有一次，爹在瓜地里忙活著薅雜草，一邊還很耐心地教我辨認(rèn)一些。這些草中有叫貓眼草，有叫車前子，還有叫抓地龍……爹說這些草的名字時，咬牙切齒恨恨的。爹為了地里的瓜，是很討厭這些雜草。我理解，這些雜草侵占著爹的藤兵瓜將們的地盤和掠奪著土地中那點(diǎn)微薄的營養(yǎng)，他們是爹的敵人。爹教認(rèn)識的這么多雜草中，大多我都忘記了，單單有兩種雜草我記得很清楚。他們是狗尾草和狗牙根兒。當(dāng)時我還感到很是疑惑，長得挺好看的兩種植物,怎么有這樣不好聽的名字。爹老是當(dāng)著同學(xué)的面毫無顧忌地叫我“黑閨女”、“丫頭”，我感覺還是自己的學(xué)名比較好聽一點(diǎn)兒。不過爹帶著他疼愛的目光叫我“丫頭”時，我還是很開心的。想到這兒，我嫣然開心一笑。臉，紅撲撲的。爹今天賣瓜回來會給我捎什么呢？不會又是肉夾饃吧？想著想著，嘴里的涎水流了出來。娘老說爹賣瓜辛苦，讓爹自己買點(diǎn)好吃的?？傻孟駨膩頉]對自己好過，買的好吃的都捎回來讓我們姐弟幾個吃。爹看著我們吃得開心，自己也開心。娘在一邊會嘮叨說爹是勞碌命，說我們是討債的，說著還會輕輕地拍拍爹身上的灰塵，爹也只會傻笑。恍惚中再看眼前這一棵棵狗尾草搖頭晃腦怡然自得的樣子，就像吃著肉夾饃的我。稗子也搖晃著纖細(xì)的身子，好像是在和狗尾巴草爭著朝我獻(xiàn)媚。毛茸茸的狗尾巴草，我是喜歡的，然而，稗子的點(diǎn)頭哈腰，讓性情有幾分孤傲的我并不待見。若不是這瓜地太過寂寥了沒什么可看，我是不會看它們的。此刻，這些搔首弄姿的草兒好似我的臣民，偌大的一片瓜地就是我的王國，我是這片地兒的主人。想到這兒，原本弓著腰站著的我挺直身體，傲嬌地對著我的那一片狗尾巴草和稗子脧視了一眼。呵呵，我的臣民都很乖地凝視著我，似乎都原地待命等我這個“國王”訓(xùn)話呢。我很開心地繼續(xù)吃著手中的甜瓜，忘記了一整天的無聊，忘記了剛剛追尋的鳥鳴聲。目光很是隨意地轉(zhuǎn)向瓜棚上空的云朵，那朵朵白云好似帶著我心中的夢，飄向遠(yuǎn)方。大早上，我還在美夢中時，就被娘大聲吆喝著從床上叫起來。一路上揉著迷迷糊糊的眼走到瓜地里，換爹回家勞作。我會繼續(xù)躺在還有爹余溫的被窩里再小瞇一會兒，可先前的美夢卻再也沒蹤影了。找不到夢的我會很郁悶，也會想到早上朝我吆喝的娘。我還是喜歡平日里那個對我說話溫柔的娘，喜歡納著鞋底兒哼著歌謠陪我睡覺的娘，喜歡……想著想著就又會迷瞪兒，迷瞪著迷瞪著就又進(jìn)入了夢鄉(xiāng)。上午天還不是太熱的時候，睡到自然醒的我會學(xué)著爹的樣子，背著小手，邁著小方步，在瓜藤葳蕤且早已鋪滿地面的瓜地里數(shù)瓜。我會東邊踅摸一會兒，西邊轉(zhuǎn)悠一會兒，視察著地里爹精心伺養(yǎng)的這些藤兵瓜將。瓜地里的瓜太多，我根本數(shù)不清，但我特意留心幾個我數(shù)過的瓜的位置和大小，第二天發(fā)現(xiàn)瓜并沒有丟，也沒有跑。我想著給爹說說我的發(fā)現(xiàn)，但又擔(dān)心萬一說了，又丟了，爹肯定會責(zé)備我的，于是，就決定不說，但每天還要數(shù)。我一邊走著，一邊學(xué)著學(xué)校里老師的神情，很是傲嬌地指揮著不聽話拌我腳的瓜藤。神色很是傲嬌的我乜著小眼睛，用手指點(diǎn)著，并大聲地訓(xùn)斥那些不聽話拌我腳的藤藤蔓蔓，像是老師警告班長，讓它們也看好我的瓜兒。當(dāng)然，心情愜意時，我還會哼唱著娘教的歌謠。一邊對長得大的瓜將們微微點(diǎn)頭，喃喃地鼓勵其繼續(xù)努力往大處發(fā)展；一邊蹦蹦跳跳地在瓜地里穿梭查看哪棵瓜藤上結(jié)的多、那個瓜兒結(jié)得大。細(xì)心的我還會在快要成熟的大西瓜旁邊扎上小棍兒，做上自己的標(biāo)記，給爹挑揀熟瓜減輕負(fù)擔(dān)。其實(shí)，最后還是要等爹驗(yàn)證我的小棍兒是否插得恰當(dāng)。當(dāng)?shù)呛堑乜湮倚」鬟叺奈鞴鲜炝丝梢哉獣r，我會開心得把眼睛笑瞇成一條線，更會忘乎所以手舞足蹈地帶著爹去驗(yàn)證下一個，等待著爹對我繼續(xù)的肯定。其實(shí)，小小的我并不懂什么摘瓜的技巧。我只是看爹在摘瓜之前都是先拍拍摸摸，再聞聞。我也一樣。我做標(biāo)識時，也是先拍拍，如果這些瓜發(fā)出“砰砰砰”清脆悅耳的聲音，那就是熟了。我還會用小手摸摸，摸起來光滑水溜的是熟瓜，摸著生澀瓜皮上帶著一層細(xì)小絨毛的是生的。哦，瓜身上還穿著一件保護(hù)自己的小外衣，小絨毛。我這才明白爹為什么不讓我數(shù)瓜，他是怕好奇認(rèn)真的我拿手去觸摸這些瓜兒，怕我觸碰壞瓜兒身上的這層保護(hù)外套。好聰明的爹！我為自己的這個小發(fā)現(xiàn)而得意地笑了。我的小鼻子也是很管用的，聞起來甜甜的有瓜味兒的是熟的，生的什么味道也沒有。我知道，大多時候我做標(biāo)記的這些小棍兒并不起什么作用，爹也沒有摘下我做標(biāo)識的瓜。爹說，讓這些瓜將們在瓜地里再多陪我一段時日。我明白，那是爹在安慰我看瓜少年的熱情。一天中，最為煩人的要數(shù)太陽出來，天變得燥熱的時候。一個人呆在爹扎的瓜庵子里，悶熱得坐也不是躺也不是。我會無聊地拽下一個被外邊驕陽曬得枯憷馬眼的槐樹葉，手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撕扯著，亦如我蒼白無序而又萌動著少年恣意的世界。滿園的瓜秧像一片綠海，有幾根不甘寂寞的藤兒，伸展著瘦俏的腰身，像一只頑皮的小麻雀探頭探腦地向瓜棚這里張望，似乎想蹦跳過來和我說悄悄話兒。滿地旺盛的藤蔓都興奮地仰著頭，頂著嫩綠的朝氣，咄咄逼人。我怕它們貪長，忘記了喂養(yǎng)瓜兒，就氣憤地拿著竹竿掃來掃去。這是我自己的想法和辦法，爹說：光長葉子不結(jié)果的藤是沒用的。我要用竹竿幫爹趕跑一些不結(jié)瓜的藤。其實(shí)，爹是一個有經(jīng)驗(yàn)的老瓜農(nóng)，我家的西瓜又大又甜，那是在村里出了名的。滿地藤上結(jié)著一個個碩大的西瓜，我喜歡看這滿地亂爬爬的西瓜。望著他們，我好像看到了爹娘臉上舒心的微笑，看到了姐的花裙子，哥的小人書，我的肉夾饃……哦，我不喜歡自己的肉夾饃。我知道，這滿地的瓜兒是爹的希望，是我們家這一季的希望。我看瓜，我在這兒守護(hù)的是爹的希望，也是我們?nèi)胰说南ＭＯ氲酱?，我小小的身體情不自禁地坐直了，身體里莫名多了一種神圣的責(zé)任感。空氣里流淌著一絲甜甜的味道，這甜讓我想到了此刻粘著在身上的氣味兒。只是，出了汗的褂子的味道多了一絲絲的酸澀。這褂子是用娘織的布做的，我很喜歡。只是好像這褂子又有點(diǎn)緊了，近來自己的衣服似乎都在縮小，穿著不舒服極了。沒啥想時，心里就會冒出這個念頭。我又一次想。但我知道想也是白想，自己沒有想看的書，二哥的書又不讓我看。此刻，我感覺即使最乏味的課本也能在枯燥無聊的瓜地里讀出別樣的味道來。我自己的課本就是讀了一遍又一遍的，大多數(shù)語文課文都能背下來。我在心里默念著曾經(jīng)背過的課文，深深地體會著一個人的無聊。又一次感到獨(dú)自一個人的瓜地是多么的寂寥。我的心一直沐浴在無聊中，濕漉漉的。恍惚間，我看到烈日下紋絲不動的瓜地里，有一個地方似乎是一動一動的。眨眼間，一個灰黃色的小東西一跳一跳地從瓜地里躥了出去，又一蹦一跳地跑走了，看身影像是只兔子。我好奇地從瓜庵子里站起來，跑到剛剛小東西跳出來的地方。低頭一看，一個碩大的西瓜已被啃了一個大洞洞，里邊紅紅的瓜瓤裸露出來，向外浸冒著紅紅的汁液。這個小東西應(yīng)該不是第一次來光顧我家的瓜地了，近幾天我和爹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了好幾個被這樣咬破的瓜。爹還在一個瓜的旁邊放置了鐵夾子，可恨的是這小東西太聰明了，總也不上當(dāng)。熱辣辣的大太陽照在身上有點(diǎn)燥，我順手把那個有洞洞的西瓜摘了下來。爹總說，被蟲或兔子咬的西瓜要比別的瓜甜。甜不甜的我沒吃出來，我只知道爹是舍不得吃好瓜，好瓜得拉到集市上去賣。爹總說賣了給我也買一件花裙子，我其實(shí)并不喜歡什么新裙子，我想讓爹給我買本課外書。可我又不敢直說。家里兄弟姐妹多，花錢的地方也多。我是爹最省心的貼心小棉襖，我不能給爹出難題的。爹買什么就是什么?？晌倚睦镞€是想要一本書啊。我猶豫著要不要給爹說說，萬一爹答應(yīng)了呢？爹是會答應(yīng)的，但我不能說。矛盾?。≡绞堑貌坏降木驮较胍??；蛟S，這就是少年。看瓜最暢意的時候，應(yīng)該是太陽快落山的那一小會兒。那時，夏日一天的燥熱隨著夕陽落退去，我可以從瓜棚里鉆出來，舒展舒展小胳膊小腿，在瓜地里閑走幾個來回。尋找一些大的西瓜，在旁邊做個標(biāo)記。西瓜是不能拿手摸的，我不能觸摸掉它們身上那層保護(hù)膜。但我還是會轉(zhuǎn)著數(shù)數(shù)幾個大的西瓜，每次都是我數(shù)到一百多時，爹就會趕著大馬車來地里摘一車。第二天拉到街上去賣，還會給我換回一個肉夾饃。有時，我也會勤快地在瓜地里薅草。我也開始討厭爹討厭的那些草，那些草在地里長得很是執(zhí)著，拽了還會長出來，長出來我就立馬拽掉，我是不愿讓這些爹討厭的草草們影響爹的情緒的。只是每次薅一會兒草，就會累。累了，我就隨意走到瓜棚旁邊坐在小凳上，看白云在藍(lán)天中游弋，看晚霞盈滿西邊的天空，也等著爹來夸我。偶爾，瓜地附近的田地里也會有人經(jīng)過，這時我就會從瓜地里跑到路邊，和這些認(rèn)識的大叔大嬸們打招呼。大家都夸我懂事兒，小大人樣兒。實(shí)際上，他們不懂我。嘿嘿，我的小心眼兒里是在防他們，擔(dān)心他們一彎腰會順走一個大西瓜。當(dāng)然，我也是看瓜著實(shí)無聊，又實(shí)在是沒人說話給憋的。我都能對著天上的云朵、地上的螞蟻和蟲蟲草草說上大半天，好不容易逮個人，還不得多說幾句。一天天不知不覺地過去，瓜地的藤蔓也由萬頭攢動的蓊郁漸漸失去活力，變得有氣無力的。滿園亂爬爬的西瓜越來越少了，瓜秧子也逐漸失去了生機(jī)，原本一片綠慢慢變得枯黃了。褐紅色的土壤逐漸的裸露出來，瓜藤越來越少了。這時候最討厭的草草反倒是越來越旺盛了，我感到很是奇怪，怎么草越薅越多呢？我薅草的速度抵不過它們生長的速度。因?yàn)殚_學(xué)，我會在瓜藤還沒徹底老去前離開瓜園。我離開之后，爹就不再看管日益老去沒了生機(jī)的瓜園，只是幾天后將地里剩余的少數(shù)幾個西瓜蛋和甜瓜摘去，放在爹的大馬車?yán)锢丶摇?/span>爹會抽空將整塊瓜地漸死的瓜秧拔掉，被拔光瓜秧的地光禿禿的，像一個光頭寂寞地仰擺在那兒，一仰擺就是一個冬季。直到來年春天，天氣變暖土地蘇醒時，這塊兒瓜地才再次翻耕、壓膜，種上準(zhǔn)備好的瓜種子。伴隨著開學(xué)季的到來，我也早早結(jié)束了我這一年的看瓜使命?；氐綄W(xué)校，領(lǐng)上新發(fā)的課本，過自己喜歡的鬧騰騰的生活。時光荏苒，以后星期天、暑假不上學(xué)的日子，我不斷地為家里看瓜、看場、看菜、看門……我的童年、少年基本是在看守中度過，我默默地靜守著自己的那份責(zé)任。在看瓜、看菜中，我也逐漸養(yǎng)成了沉默多思和偶爾還有點(diǎn)孤僻不合群的性格。爹也是不愛多說話，我的性格也越來越像爹了。為此，娘總埋怨爹，說啥爹啥閨女。只是有時，我看到娘心情好時還在奚落爹，說：你把我好端端的閨女養(yǎng)成了一個只會看門的“小狗”了。一旁的我聽了，會生氣地乜斜著眼瞪娘，說娘沒文化，說那看門的“啥”是個貶義詞，不好聽。但內(nèi)心里我知道，狗是對家最忠心的，也是大家都喜歡的動物。“會看門的小狗”這話打娘口中說出來，我聽著內(nèi)心是暖暖的。能當(dāng)家里的那個會看門的啥也是挺可愛的。能守護(hù)著家，我更是喜歡。每每娘數(shù)落爹時，爹都笑瞇瞇地看著我，說：看瓜能讓人耐得住性子，守得住心。爹的話很輕，像天上經(jīng)過的一朵云，這朵云卻生成了雨，落在了我的心上，滋潤著我。在以后漫長的歲月里，爹的話讓我守住了家，守住了心性，也守住了自己的煙火日子。作者簡介：
王愛芳，網(wǎng)名丫頭，司衛(wèi)平工作室文創(chuàng)人員，河南作家協(xié)會會員，洛陽文學(xué)院簽約作家，宜陽縣職工作協(xié)主席，宜陽實(shí)驗(yàn)高中英語教師。發(fā)表文字一百多萬，出版長篇小說《黃花苗》，散文集《爹大娘親》，長篇報(bào)告文學(xué)《精彩開始的地方》（合著），城市散文《宜陽宜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