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好三嬸也出門來，聽了亮嫂的話后，說：“你去吧，亮子屋里，伢有我照顧著?！?/div>
亮嫂和桂花沖進夜色里，出村后，隨著村民們朝大堤下跑。夜色里人們沒有互相問候，他們擔心管涌有大的危險，他們要一起過去制服。
五八潭邊，白天人們壘的堤壩塌了一個口子，圈起的洪水沖出來，積滿了白天挖了土后的稻田。
這次管涌比起白天看到的管涌要嚴重多了，省防指動用了部隊。五八潭邊，部隊的照明車亮起燈，一個排的穿著迷彩服的軍人已經(jīng)趕到，一部分人下到水里，正在探尋管涌的出口，省防指的專家和駐鄉(xiāng)指揮部的專家共同意見，是用填料方法活填，圍井水壓方法不行了。
有解放軍在場，有專家指揮，李大方放心了。亮嫂和桂花以及村民們朝著迷彩服的戰(zhàn)士們問好！
接著分工，亮嫂和桂花跟隨大根的手扶拖拉機，運送石料。
石料堆積在大堤的坡上，那是沒水患時平日準備好的防洪備用物資。大根的拖拉機爬上堤坡，亮嫂和桂花戴著厚帆布手套，把那些不大不小的很有規(guī)格的石頭搬到車斗里，大根負責碼好。車斗裝滿了，他們隨拖拉機送到五八潭，再將石頭搬到指定地點，解放軍們再將石頭搬到管涌處，用石頭和土袋浸壓。土袋有很多，白天圍堤壩的那些土袋都可拆下來運到水中浸壓。運石頭的拖拉機有三臺，只有手扶拖拉機可用，部隊的大卡車施展不開。
照明車舉起長臂，一只大燈把周圍數(shù)百米內(nèi)照得透亮。人們在專家的指揮下，有條不紊地運石送料，站在水中的解放軍堵壓管涌。
亮嫂對桂花和大根說：“這有部隊來了，心里就安定多了。你看看他們，日日夜夜在大堤上，哪里最危險，他們就在哪里，解放軍跟群眾貼心呢！”
桂花說：“要不怎么說是人民的子弟兵呢！”
大根接著亮嫂和桂花遞上來的石頭，放在車斗里碼好，說：“我去年報名參軍，沒考上，今年再報，我要當兵！”
桂花說：“堅決支持你當兵，讓亮嫂給你介紹個漂亮姑娘當媳婦！”
大根說：“亮嫂你聽到桂花姐說的話了吧，你要幫我找一個媳婦啊！”
桂花說：“你先說說條件，要找個什么樣的姑娘？”
“像亮嫂這樣端正漂亮又勤勞又賢惠的女人！”大根說。
“我不行，要找一個比我更好的！” 亮嫂說。
搬石頭，送石頭，卸石頭，大根、亮嫂和桂花三人組合，一趟一趟地工作著。
另有兩臺手扶拖拉機也在運送石頭，都是三人組合。
其他人在拆圍堤壩上的土袋，往潭水中的管涌處運送。
潭水中的管涌很快得到有效控制，翻水的勢頭被壓住了，但是還要繼續(xù)下料，直到把管涌徹底治服。
部隊有車送來了食物和水，食物是面包水是礦泉水，參加搶險的所有軍民都分到了面包和水。
亮嫂領到兩個大面包和一瓶礦泉水，她吃了一個面包就說飽了。這面包太好吃了，她想到家里還在睡覺的大丫細丫，還沒吃過這么好吃的面包。她把剩下的一個面包用帶在身上的一塊毛巾裹好，放在石料堆邊的堤坡草地里。
吃完食物喝完水后，大伙繼續(xù)干活。隨著石料土袋的浸壓，管涌處翻水越來越小，再鼓一把勁，就徹底打敗管涌。大伙勁頭越來越大，喊著號子：加油！加油！
是凌晨五點左右，曙光即到黎明已現(xiàn)，悲劇發(fā)生了。
大根已裝好了一車斗石頭，亮嫂和桂花坐在車斗里，手扶拖拉機從坡上緩緩開下來，大根緊握把手，拖拉機發(fā)出的突突聲忽然有點不對了，這突突聲中有一種嘶啞的尖叫。油罐有問題，出現(xiàn)故障了！大根緊握手扶剎把，想把拖拉機停住。手扶拖拉機停不住了，這個鋼鐵的玩意兒，在整個抗洪期間，沒能得到好好的休整，疲勞戰(zhàn)斗，機器也累了。手扶拖拉機停不住了，從提坡上沖下來，在一塊稻田翻倒了。
大根從駕駛座上彈出來，桂花坐在車斗的左邊，一車石頭是向車斗的右邊傾倒下去的，桂花也被彈下來，他們落在稻田里，密麻麻成熟的稻穗讓他們平安落地。
亮嫂坐在車斗右邊，一車石頭朝車斗右邊翻倒時，亮嫂立刻被石頭砸倒，又被石堆埋住，頭顱被砸，滿臉血乎乎的。亮嫂臨死前，可能嘆息了一聲，也可能是出了一口長氣。
當人們把亮嫂從石頭堆里扒出來時，部隊的醫(yī)生立即進行搶救，但是一切都不可能了，亮嫂受傷太重，死了！
堵壓管涌的戰(zhàn)斗還在進行，人們眼里含著淚水，桂花和大根還有婦女們，哭出了聲。
村民組長李大方心里說：“亮哥，我怎么向你交待啊！”
管涌在黎明到來時完全堵住。
桂花在大堤坡上青草叢中，找到了亮嫂留給大丫細丫用毛巾包著的面包，痛哭失聲。
上李家坡村民小組的村民，抬著亮嫂走回村里，太陽從他們的背后升起來了。
一九九八年，長江大洪水在幾十萬軍民的浴血奮戰(zhàn)中，被擊潰了，被戰(zhàn)勝了。
巍巍荊江大堤似如長龍蜿蜒東去，江漢平原，一片綠野，安然無恙。
長江大堤下，上李家坡村的村民墓地里，有一座小小的墳頭，朝著蜿蜒的長江大堤。這里，有一個普通的農(nóng)婦，她是為保衛(wèi)大堤而死。她的真實名字叫王春兒，村人喊她亮嫂。
第二年的清明時節(jié)，拄著拐杖截去左腿的李大亮，帶著大丫細丫給亮嫂上墳。
李大亮在亮嫂的墳邊坐著，兩個女兒在墳地采摘野花，獻在媽媽的墳前，李大亮說：“媳婦兒，我陪你看這大堤??！”
李大亮說完，淚如泉涌。
劉益善 祖籍湖北鄂州，生在武漢江夏。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曾仼湖北省作家協(xié)會副主席、《長江文藝》雜志社社長、主編、編審，湖北省有突出貢獻專家。發(fā)表小說、散文、詩歌600余萬字，出版詩歌小說散文報告文學作品集30余部。中短篇小說發(fā)表在《人民文學》《當代》《十月》《北京文學》《長江文藝》《芳草》等雜志，被《小說選刊》《小說月報》《中華文學選刊》《中篇小說選刊》《北京文學中篇小說月報》《長江文藝·好小說》等選刊轉(zhuǎn)載。小說兩次獲湖北文學獎，芳草漢語女評委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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