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與理智交織的時代戀歌
——《傲慢與偏見》讀后感
陶玉山
“有錢的單身漢總要娶位太太，這是一條舉世公認的真理 ”這是簡·奧斯丁長篇小說《傲慢與偏見》的開頭，瞬間撕開了時代虛偽的面紗，照見真實的靈魂。饒有趣味、曲折的故事由此展開。這句著名開頭白隨著情節(jié)深入，逐漸顯示出其背后的含義：優(yōu)秀的小姐總要嫁給一位有錢的單身漢。
這部1796年，即作者21歲時創(chuàng)作的小說，歷經(jīng)17年修改，于1813年出版?！鞍谅寗e人無法來愛我，偏見讓我無法愛別人?！边@部小說淺顯而不淺薄，流暢而不流俗，充分體現(xiàn)出作者深厚扎實的文字功底和駕馭這種題材的超凡能力。讀完了，你可以肯定的是，這不是一部言情小說。表面上看似是一部談情說愛的小說，骨子里卻是一部有關(guān)認識論的、以道德規(guī)勸為目的、因果報應(yīng)為特征、主題深刻的小說，更是一部常讀常新的好書。書中的好多觀點認識，即使已經(jīng)過了二百年，卻仍有現(xiàn)實意義?！皼]有愛情的婚姻，是靈魂的牢籠。 ”爭取世俗生活的幸福，是作者所處的啟蒙運動時代的中心思想。也就是說，一部《傲慢與偏見》，它真正的主旨不是傲慢，而是偏見。嚴格地說，是消除偏見；是一個人如何從偏見中走出來，獲得符合實際的認知。真正的愛情是需要放下傲慢，理解則需要打破偏見。唯有跨過超越表面的傲慢與偏見，才能看見靈魂深處的光芒。正如書中所說，“婚姻生活是否幸福，完全是一個機會問題?！毕鄲鄣膬蓚€人從天造地設(shè)到互相折磨，個中滋味只有當事者才知道。而相愛的意義，是兩個靈魂從陌生到相識、相知、相惜，廝守一生。
什么是傳世經(jīng)典？首先是讓人喜歡閱讀，其次是百讀不厭，再次是每次閱讀，都會有新的啟發(fā)和收獲。初次閱讀《傲慢與偏見》這部書，最突出的印象就是人物對白占據(jù)相當大的比例。起初甚至?xí)幸环N錯亂的感覺，弄不明白到底是誰在說話。隨著閱讀的深入，作者精心塑造的鮮活多樣的人物形象以其獨有的性格躍然紙上，對話者的身份逐漸明朗，清晰可辨，閱讀欣賞的興趣更加濃厚。
傲慢與偏見有什么區(qū)別？達西覺得伊麗莎白出身低微，不自覺地以一種高高在上的姿態(tài)俯視審視她和她的家庭。這是掩飾不住、發(fā)自內(nèi)心的傲慢。達西的傲慢使得他難以向他人敞開心扉，讓別人真正了解他；就像伊麗莎白的偏見蒙蔽了她的雙眼，讓她不能看到達西內(nèi)心深處的善良與真誠。作為女主公伊麗莎白一直抵觸討厭他這種高傲自大樣子，從而輕信別人對達西的污蔑，更是不愿意聽達西的解釋。這是由于她對達西的第一印象非常糟糕而引起的先入之見。從而說明了“傲慢是戴上王冠自詡神明，偏見是閉目塞聽審判眾生?！北M管兩位主角存在矛盾、分歧，甚至誤會，但我們閱讀起來并沒有窒息或無力感。因為他們都會自我反思，也會相互審視，在互相反駁辯論中越來越深入地了解對方。“傲慢讓別人無法來愛我，偏見讓我無法愛別人?！弊屛覀兦逍训卣J識到，放下傲慢，我們才能看清對方，消除偏見，我們才能找到自己的歸途。
“當婚姻變成資本的游戲，連真心都會沾染銅臭?！蹦切┟跃涑３Ｊ窃谂魅斯退碎e聊時自然地說出來，自然貼切又有針對性，易于記住，讓小說的內(nèi)容更加深刻且有啟發(fā)性。讓我們在閱讀中不僅讀出了婚姻，更讀出了人性、階級、人際關(guān)系等?！拔覀兌荚谒说陌谅镎找娮员?，在反擊偏見時獲得重生。”于幽默諷刺中縱觀世間百態(tài)，在啼笑情緣里領(lǐng)略浪漫人生。簡·奧斯丁這位隨著時間流逝，影響越來越大的語言大師用最溫柔的筆觸，戳破了婚戀中最殘酷的真相。這是這部小說吸引力和可讀性極強的顯著特點。
“我選擇你并非出于個人情感，而是為了拯救你貧困的家庭?！遍_始這樣荒唐求婚的達西，得到的是伊麗莎白的果斷拒絕。她在雨中昂起頭說出“即使天下男人都死光了，我也不會嫁給你”這樣斬釘截鐵的話。這可以說是全書最痛快淋漓的回擊 。為什么他最終能贏得伊麗莎白的芳心？這是喜歡閱讀這部書的讀者非常感興趣的話題。作為書的女主角，伊麗莎白的一言一行都是為人特別關(guān)注的，也是作者傾力書寫的。因為這關(guān)系到作品最終是否成功。我們可以看到，伊麗莎白有著和那個時代格格不入的自我，打破了時代的限制?！耙粋€聰明的女人，永遠不會讓自己的感情壓倒她的理智。”她首先拒絕了表哥柯林斯的求婚，后來又堅決拒絕了每年有一萬英鎊收入的達西先生的求婚。而在當時的英國社會，一個女子如果一年有六十英鎊的收入，都能過得很不錯了?？墒牵驗閷_西的第一印象是傲慢，高高在上，伊麗莎白對他沒有好感，那不是她想要的愛情婚姻。她堅決認為，在愛情婚姻關(guān)系里，兩個人的位置是平等的，這種平等與金錢財富以及地位等毫無關(guān)系。“我不會為迎合世俗標準而貶低靈魂，哪怕終身不嫁也要保持思想的獨立?！?/span>
達西求婚失敗后，如同當頭棒喝，深刻反省，重新認知自己的情感。充分認識到了自己的錯誤，明白了愛是放下優(yōu)越感的平等凝視；真正的覺醒，是找回自己。他給伊麗莎白寫了一封長信。他對伊麗莎白真摯的愛，讓他重塑自我。“你的批評刺傷了我，但也改變了我?！眾W斯丁太會寫了，把伊麗莎白讀信過程的心理軌跡勾勒得細膩且真實，又特別生動感人?！安灰玫谝挥∠蠖x一個人的一生?！边@是伊麗莎白閱讀了信后的感受?！安灰獙λ溯p易下判斷，因為我們常常容易被自己的偏見所蒙蔽?！边@封真摯的信，讓兩個人消除了偏見誤會，惺惺相惜，最終走到了一起。
《傲慢與偏見》無疑是愛情故事，作者別有用心或有針對性地在書中鋪陳了好幾種婚姻模式?；驈睦娉霭l(fā)，或從愛情出發(fā)；或者一見鐘情卻沒有自己的主見，或者經(jīng)受住考驗，達成自己尋找的愛情……但它又不是局限在愛情中。每個人都是在社會上生存，在與他人的關(guān)系中生存。自我、他人與社會，這三者之間，無時不在相互影響，相互制衡。由此而言，自我在社會中，難免被時代的社會所局限。可是，嚴酷的現(xiàn)實告訴人們，真相往往藏在偏見的裂縫里。你越是討好世俗的標準，就越容易失去被愛的資格。結(jié)果往往會是像米蘭·昆德拉說得那樣：“人間最大的悲哀，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卻是我自找的生活?！倍聋惿缀瓦_西用他們的行動，給出了突破這種社會局限的可能。說明了真正的愛情，不是一方妥協(xié)，而是兩顆靈魂在互相碰撞中學(xué)會自省與成全?！靶腋？赡芎芎唵?，但它是受一定條件限制的?！边@正是小說的內(nèi)涵高人一等之處。人之所以為人，是因為有獨立的人格思想，從而有自己的特質(zhì)。故此，伊麗莎白說：“我不想討好每一個人，對那些我不敬重的人，我寧愿他們討厭我。”傲慢是愚人自高，偏見是愚人自閉。深入探討這部書所蘊含的人生哲理，對于我們?nèi)绾卧谌穗H交往中克服傲慢與偏見，是很有啟發(fā)意義的。
簡·奧斯丁的創(chuàng)作題材多是平凡人物的日?，嵤??！栋谅c偏見》如同一面鏡子，映照出19世紀英國鄉(xiāng)村的社會百態(tài)與人性的幽微之處。小說讀起來氛圍非常輕松，沒有過多的跌宕起伏，更多的是每個人物的心理描寫，很少有社會、環(huán)境和階層的描寫。而社會背景又在不同人物言談、看法以及對待社會尖銳問題態(tài)度上表現(xiàn)出來。顯得非常自然而然，易于讓人接受。簡·奧斯丁用優(yōu)雅的筆觸為我們描繪了一個既真實又充滿反諷意味的社會圖景。故事雖然發(fā)生在遙遠的過去，卻依然對我們的當下有深刻的啟發(fā)意義。別的不說，書中人物的成長過程會給我們許多啟示。男主人公的傲慢與女主人公的偏見，都帶有明顯的階級屬性，他們在愛情中遭遇的種種挫折，并非出于彼此偶然的誤會，而是由于處在不同階級地位的雙方之間橫亙著一條難以回避的鴻溝。
通過閱讀整部書，我們可以知道，真正的愛，是讓彼此成為更好的人。什么事都可以隨便，沒有愛情可千萬不要結(jié)婚。伊麗莎白勇于追求愛情本身，聽從內(nèi)心的聲音，而非唯財富、地位是圖。伊麗莎白最耀眼的特質(zhì)不是反抗，而是“清醒的自我校對能力”。最終接受達西時又能承認自己的誤判。她是用理性而非直覺判斷人性。她對達西的情感變化有一個循序漸進的過程，她是在和達西交流多次后，在潛移默化中愛上他，而且是那么真摯赤誠。這非常符合她的性格氣質(zhì)。破除認知的傲慢與情感的偏見，才能抵達真實的關(guān)系與自由的人生。真的是該相逢的人會再相逢。從戀愛婚姻的角度寫世態(tài)人情，寫表現(xiàn)為世態(tài)人情的人物的內(nèi)心。對她所挖苦取笑的人物沒有恨，沒有怒，也不是鄙夷不屑。她的笑不是針砭，不是鞭撻，也不是含淚同情，而是乖覺的頓悟?！拔ㄓ蟹畔掳谅淖晕遗c輕率的偏見，才能看清真相，獲得真愛與自由?！逼瞥J知的傲慢與情感的偏見，才能抵達真實的關(guān)系與自由的人生。毛姆認為這部書是“完美藝術(shù)品?！倍豆ㄌ亍返淖髡遤.k.羅琳將其稱之為“現(xiàn)代愛情故事母本?！?/span>
閱讀《傲慢與偏見》，仿佛經(jīng)歷了一場情感的盛宴，讓我看到了人性的復(fù)雜與美好。在談到優(yōu)秀作品所必備的要素時，簡·奧斯丁這樣說：“有些作品，其中展示了才智最大的力量，其中作者以最精心選擇的語言向世人傳達了對人性最透徹的了解、對這種豐富多彩的人性恰到好處的描繪，以及對機智幽默最生動活潑的抒發(fā)?！笨梢赃@樣說，這段話用在《傲慢與偏見》這部書上是再合適不過了?！熬倪x擇的語言”和“機智幽默”代表了《傲慢與偏見》這部書的藝術(shù)形式方面的本質(zhì)。遣詞造句的精煉考究，讓我們得到了愉悅的精神享受的同時，更領(lǐng)略到了作者的才華橫溢和創(chuàng)作態(tài)度?！皺C智幽默”則無疑是作者本人才智的自然流露。這不僅表現(xiàn)在他對人物性格的把握上，更突出體現(xiàn)在喜劇風格和對話上。而屬于簡·奧斯丁她自己的幽默與諷刺，不動聲色，微言大義，反話正說，令人常感余痛難消。
簡·奧斯丁的文字充滿諷刺與趣味，耐咀嚼回味。也許正因于此，她被美國文學(xué)評論家譽為“女版莎士比亞”。而英國史學(xué)界泰斗托馬斯·麥考萊更是稱贊道：“英國作家當中創(chuàng)作手法最接近莎士比亞這位大師的，無疑要屬簡·奧斯丁了，這位女性堪稱英國的驕傲。”作為讀者，我非常喜歡書中大量的對話，它們有著莎士比亞戲劇臺詞一般的優(yōu)美與深刻。伊麗莎白內(nèi)心細膩的思想活動，十分巧妙地填補了人與人之間當面對話的“不足”（或者說“不便”），從而將各個人物形象烘托得飽滿且有真實感，讓人一不小心就進入了作者精心構(gòu)造的情感世界——這里不僅有愛情，也有親情和友情。為此，楊絳先生由衷贊嘆道：“用對話寫出人物，奧斯丁是大師。”“她寫出來的人，不是一般人，而是‘那一個’。”
生活的趣味，要在靜謐中體味。小說之所以美好，令我們沉醉不知歸路，更是無限向往，就在于現(xiàn)實生活留下的缺憾，在小說中會補上一個圓滿的結(jié)局。《傲慢與偏見》就是最好的例子。凡人的生活，用不著大道理；時間，被記住了就有了意義。我們閱讀并非要忘記日常生活，恰恰相反，閱讀是為了讓我們活得更明白、更成熟，為了把握好自己的生活。如果覺得生活無趣，就讀讀經(jīng)典名著。
今年是簡·奧斯丁誕辰250周年。此時閱讀她的小說代表作《傲慢與偏見》顯得格外有意義。
作者簡介：陶玉山，濟南人，作家，藏書家，山東省作協(xié)會員。1981年2月在《濟南日報》副刊發(fā)表文學(xué)處女作。迄今已在國內(nèi)一百多家報刊發(fā)表小說、散文、詩歌、文學(xué)評論等二百多萬字，作品多次在市級以上文學(xué)征文中獲獎，有多篇文章收入到文學(xué)作品集。榮獲2023年度竹廬文藝獎“十大散文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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