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謝大哥,我走了?!?/div>
“不用謝,你走吧。”
女孩離開時,我抬眼望向她遠去的背影。她身著山里女孩常穿的藍布衣裙,裙擺和衣縫都鑲著一轉(zhuǎn)黑邊,黑邊上盛開著一朵朵桃花。一身裝扮十分普通,唯有頭頂并非常見的花頭帕,而是一頂銀色白草帽,格外亮眼,在陽光下隨著她走動的步伐輕輕晃動,閃爍著耀眼的光澤。
女孩漸漸走遠,混進人群里,消失在并不寬闊的街道上。
我終于設(shè)置好了導(dǎo)航,騰出手整理堆在副駕上的山貨,準備繼續(xù)進山。
這時,我發(fā)現(xiàn)山貨堆的縫隙里,躺著女孩剛裝過錢的那個布袋錢包。我心里一緊,趕忙抬頭搜尋女孩的身影——可時間已經(jīng)過去這么久,街上哪里還有她的蹤跡!
二、問路遇上精明的圓臉大嫂
這個布袋錢包,是用勞動布之類的粗布手工縫制的,小巧精致,像女孩們用的香包,也像爺爺們用的煙袋。摸上去很柔軟又透氣,還留有女孩身上特有的香氣。錢包開口處,安有一根細繩,一拉就緊,挽一個活扣,里面的一角硬幣都別想掉出來。
我攥著錢包開門下車,來到這個女孩剛才站的地方。旁邊是一個圓臉大嫂,攤位鋪張得很開,地上墊了兩個化肥包裝袋,擺滿了各種各樣的蔬菜瓜果和干貨。我一看就明白,這圓臉大嫂有可能是“坐商販子”,因為農(nóng)村來的人賣山貨,沒有她的品種多。
我問:“大嫂,你看到剛才站在你身邊的女孩,往哪里走了嗎?”
圓臉大嫂張望了我兩眼,迅速回眼,表情木然:“我沒注意呢,不知道。”
“你認識她嗎?”
“不認識?!?/div>
圓臉大嫂回答我的話時,沒有抬眼,搞得我感覺氣氛尷尬。我想,剛才跑到車窗前推銷山貨的人里,可能有她。買了女孩的東西,沒買她的東西,或許她有嫉妒心理。
我靈機一動:“大嫂,你這個干山竹多少錢一斤?”
圓臉大嫂馬上來了興趣,像換了個人似的,臉上立刻飄上來桃花般的笑容:“你剛才不是買過了嗎,還想買?”
“還想買一點,多買些,能多吃一段時間,來一趟不容易。”
“這才有眼光呢,城里很難買到這種山貨。你要得多的話,我給你便宜點,打八點五折,可以吧?”
我笑起來,圓臉大嫂的商販精明度一覽無余。作為“利益交換”,我問她:“你告訴我,剛才那個女孩往哪個方向走了?!?/div>
圓臉大嫂說:“我今天真沒注意她往哪個方向走了,不過她隔三差五會來一趟,是從對面那座山上下來的。”
我順著她手指的方向回身望了望,后面有一座大山擋在眼前,伸進云霧中,渾然成為一個整體,不見峰嶺不見路。我不由得一陣懵逼,心里暗暗倒抽涼氣。
圓臉大嫂問我:“你找她干什么?是不是喜歡上這個漂亮姑娘了?”
我急忙解釋:“噢,不是,是她把錢包落我車上了?!?/div>
“哦,你想還給她是不是?”
“是?!?/div>
“那你就在這里等吧,說不定她明天會來,后天來大后天來也說不定……”圓臉大嫂笑起來,看似啰啰嗦嗦的話里,實際上蘊含著豐富的內(nèi)容。
我問:“你們這里的派出所在哪里?我交給警察也行?!?/div>
圓臉大嫂一臉疑惑:“我們這里有派出所嗎?好像沒有?!?/div>
“一個鎮(zhèn)上怎么會沒有派出所呢?”
“我們這里不是鎮(zhèn),是原來的鄉(xiāng),后來鄉(xiāng)政府撤消了。”
“哦……”看到想還回女孩錢包并非易事,我不由得攥緊了錢包,感覺里面不僅僅有軟軟的錢,還像有一塊硬硬的東西,像銀行卡或者身份證。我心里一喜,急忙拉開繩扣,打開了錢包。里面果然除了我給的五十塊錢和一些零錢外,還有一張身份證。
女孩名叫啜尼,姓氏很少見,名字很洋氣,可住址卻特別土氣:盤石磨鎮(zhèn)梁垯子溝村。我問圓臉大嫂:“梁垯子溝村在哪里?”
她回話:“梁垯子溝村啊,就在那山尖尖上,你爬個半天都爬不到?!?/div>
我想起可以搜導(dǎo)航,可是輸入“梁垯子溝村”之后,導(dǎo)航無動于衷,一片空白。
三、銀色白草帽掛在桃花樹上
圓臉大嫂看我一臉為難,終究還是心軟了,指著后山說:“有條盤山的小路,不過不好走。你順著這條路一直往前,過了石橋,遇到岔路往右,看見老槐樹再往左,大概能找到上山的道?!?/div>
我謝過她,發(fā)動車子。導(dǎo)航在這山間完全成了擺設(shè),只能一路走一路問。越野車顛簸著,從平整的水泥路駛上碎石路,又碾過滿是石塊的羊腸小道。路越來越窄,兩側(cè)的灌木時不時刮擦著車身。路面上只有一道深深的轍線,那是摩托車或自行車經(jīng)年累月壓出來的,我的車子在這窄道上行駛,仿佛隨時會失控翻下陡峭的山坡。
不知繞了多少個彎,終于在一位砍柴大叔的指引下,我看到了山頂隱約露出的一角屋檐。繼續(xù)前行,一棟古樸的木樓出現(xiàn)在眼前。木樓背靠青山,門前那棵開滿粉白色花朵的桃樹格外醒目,微風(fēng)拂過,花瓣簌簌飄落。而那頂熟悉的銀色白草帽,正掛在桃樹枝頭,在陽光下輕輕搖晃。
我停好車,踩著高低不平的石階向上走去?!班?!啜尼在嗎?”我的喊聲在山間回蕩。
“誰?。俊币粋€尖銳的聲音從門內(nèi)傳來。一個五十多歲、身材瘦高的女人出現(xiàn)在門口,她警惕地上下打量著我,臉色陰沉,“你找啜尼干啥?”
我連忙解釋:“阿姨,我是來還錢包的。她今天在集鎮(zhèn)上賣山貨,把錢包落在我車上了。”
女人的眼神依舊充滿防備:“錢包?就這么簡單?”
“真的,我好不容易才找到這兒?!蔽姨统鲥X包晃了晃。
女人這才稍微放松了些,用下巴朝屋里一揚:“在里頭呢?!?/div>
我穿過前門樓子,來到一個天井院。只見啜尼正背對著我,肩膀一抽一抽地,顯然在哭。旁邊屋檐下,坐著一位白發(fā)蒼蒼的老爺爺,他面前放著一個煙袋,樣式竟和啜尼的錢包如出一轍。
“啜尼!”我喊道。
她慢慢轉(zhuǎn)過身,臉上還掛著淚珠,看到我和錢包,先是一愣,隨即驚奇地問:“大哥,你怎么找到這兒來了?”
“你把錢包落下了,我總得物歸原主啊?!蔽倚χ彦X包遞給她,“找你可不容易,路太難走了?!?/div>
啜尼紅著眼眶,聲音哽咽:“謝謝大哥,我都急死了。這里頭是我跟爺爺買藥的錢,還有身份證……要是丟了,真不知道該怎么辦?!?/div>
這時,老爺爺顫巍巍地開口了:“尼兒,這是哪位好心人???”
“爺爺,就是我跟你說的那個買我山貨的大哥,他特意來還錢包的?!编徇B忙來到爺爺身邊,輕輕扶住他。
老爺爺布滿皺紋的臉上露出笑容:“好孩子,真是太麻煩你了???,啜尼,給你大哥搬個凳子,倒杯茶?!?/div>
我擺了擺手:“不用不用,看到錢包還到你手里,我就放心了?!蔽铱聪蜞?,“你剛才怎么在哭?是因為丟錢包的事嗎?”
啜尼咬了咬嘴唇,看了一眼站在門口的女人,低聲說:“小媽怪我太粗心了,還說,這么大人了,連一個錢包都會丟……可她從來不管爺爺?shù)乃阑??!?/div>
“啜尼!”女人突然厲聲喝道,“別在這兒胡說八道!”
老爺爺嘆了口氣:“好了好了,都別吵了。這位小伙子,大老遠跑來,肯定累壞了。啜尼,快去把咱自己曬的野菊花茶泡上。”
啜尼應(yīng)了一聲,轉(zhuǎn)身去準備茶水。我坐在天井院的石凳上,聽老爺爺講起家里的情況。原來啜尼的爸爸和弟弟常年在外打工,家里就靠啜尼照顧爺爺。后媽對爺爺態(tài)度不好,啜尼夾在中間,受了不少委屈,但她從不抱怨,一心只想把爺爺照顧好。
“這孩子,太懂事了?!崩蠣敔斈四ㄑ劢牵懊刻焯觳涣辆腿ド缴喜缮截?,拿到集鎮(zhèn)上去賣,就為了多攢點錢給我看病?!?/div>
正說著,啜尼端著茶過來了:“大哥,你嘗嘗,這是我們自己采的野菊花,可香了?!?/div>
我接過茶杯,茶香四溢,抿了一口,甘甜中帶著一絲清涼??粗矍斑@溫馨又有些心酸的畫面,我突然覺得,這一趟來得太值了。
四、銀色白草帽在桃花林里時隱時現(xiàn)
野菊花茶的熱氣裹著清甜在石凳邊裊裊升騰。我盯著啜尼垂在膝頭的手指——那指尖沾著洗不凈的山貨漬,指甲蓋卻修剪得齊齊整整,像她背簍里碼放的蘿卜干。桃花瓣落進她發(fā)間,顫巍巍懸在發(fā)旋上,倒比任何頭飾都精巧。
“這茶真好喝?!蔽疫攘丝诓?,故意把杯子放得很慢,“比城里賣的那些花哨包裝的強多了?!?/div>
啜尼低頭笑了,臉頰浮起兩團淺紅,像剛摘的山莓?!按蟾缒阋窍矚g,走的時候我給你裝一包。”她說話時,眼尾總不自覺往堂屋門口瞟。那個瘦高的女人正抱著胳膊倚在門框上,眼神像山里的老鴰,一下下啄在我后頸上。
“別麻煩,”我往石凳里挪了挪,盡量讓自己擋住啜尼的視線,“跟我說說,你們這兒平時來外人嗎?”
“少。”啜尼掰著手指算,“除了收山貨的販子,就是……”她聲音低下去,“就是像大哥你這樣迷路的?!?/div>
“那你平時悶不悶?”話一出口我就后悔了,這問題太像城里記者采訪。
可啜尼沒在意,她望著院外層層疊疊的桃花,眼神飄得很遠:“不悶。爺爺醒著時能說說話,山上的鳥叫、花開,都能看半天。就是……”她咬了咬嘴唇,“上次趕集碰到個支教老師,說外面的大學(xué)能看見海?!?/div>
“你想去看海?”
“想啊?!彼蝗换剡^神,臉頰更紅了,“就是想想。爺爺離不開人,小媽……”她沒說下去,只是把茶杯攥得更緊。
這時堂屋門“吱呀”一聲開了。那個女人端著一摞碗出來,走到我們身邊時,故意腳下一崴,“哐當(dāng)”一聲,最上面的粗瓷碗摔得粉碎。碎瓷片濺到我腳邊,茶水灑了一地。
“小媽你怎么能這樣呢?”啜尼騰地站起來,聲音發(fā)顫。
女人翻了個白眼,用腳尖踢著碎瓷片:“喲,嚇著城里來的貴人了?這破碗早該摔了,省得占地方。”她說著,斜睨我一眼,故意把剩下的碗摞得震天響。
老爺爺在屋里咳嗽起來。啜尼趕緊跑進堂屋,出來時手里多了塊抹布,蹲在地上一點一點擦著茶水。“大哥你別介意,她……”
“沒事?!蔽铱粗俗哌M灶房的背影,壓低聲音,“你剛才說讀過書?”
啜尼擦地的手頓了頓:“三年級。老師走了,學(xué)校就散了?!彼讣庠谀ú忌辖g出個褶子,“就認得路牌,能寫自己名字。”
“你的名字挺特別,誰取的?”
“我爹。”她臉上露出點笑意,“他說生我那天在推土,就想叫‘泥’,泥巴的泥。后來會計來上戶口,說‘泥’字太土,寫成了‘尼’?!彼谑中睦飳懗觥澳帷弊值呢Q彎鉤,“會計說這字像菩薩座下的蓮花,洋氣?!?/div>
我忍不住笑了:“我叫董卓,跟你這名字差不多,都是陰差陽錯?!?/div>
“董卓?”啜尼眼睛睜得圓圓的,“是……是不是跟唱戲的有關(guān)?”
“跟唱戲沒關(guān)系,跟三國有關(guān)。”我摸了摸鼻子,“我爹本想取‘卓越’的‘卓’,結(jié)果翻字典翻岔了,跟那個胖子董卓重了名?,F(xiàn)在每次自我介紹,人家都以為我在說相聲。”
啜尼“噗嗤”一聲笑出來,眉眼彎成了月牙。這是我第一次見她笑得這么開懷,連鬢角的碎發(fā)都跟著顫動??尚θ輨傃_,就被灶房里傳來的鍋鏟撞鐵鍋的聲響砸得粉碎。
女人端著一盆泔水出來,故意從我們中間穿過,泔水濺了啜尼褲腳一片?!斑€不快去喂豬?老爺子的藥還沒熬呢!”
啜尼的肩膀塌了下去,像被霜打了的桃花。她低聲說:“大哥,要不你先走吧,路不好走,天黑了危險?!?/div>
“我再坐會兒。”我望著院外那棵桃樹,銀白草帽還掛在枝頭,被風(fēng)吹得輕輕晃動,“你這衣服真好看,藍布配桃花,比城里的時裝模特都強。”
啜尼低頭看了看衣襟上的桃花刺繡,手指摩挲著針腳:“這是奶奶留給我的。她說戴上草帽,桃花就不會落進眼睛里。”
“戴上看看?”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起身取下草帽,輕輕扣在頭上。銀色的帽檐遮住了半張臉,露出的下巴尖細細的,像枚桃核。陽光沿著帽檐滑下來,在她臉上投下細碎的光斑,連睫毛上的灰塵都看得清清楚楚。
就在這時,“啪”的一聲,女人把一個空水桶摔在地上,水花濺得到處都是?!耙艟土粝鲁燥?,別在這兒磨磨蹭蹭!不過丑話說前頭,我們這兒只有紅薯稀飯,沒你們城里的山珍海味!”
老爺爺在屋里嘆了口氣:“哎一一吔!”
我趕緊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我走了,老爺爺,我得趕在天黑前下山?!?/div>
啜尼送我到木樓外的石階上。桃花落了一地,像鋪了層粉白的雪。她摘下草帽捏在手里,絞著帽檐上的細繩:“大哥,謝謝你……還跑這么遠送錢包?!?/div>
“舉手之勞?!蔽铱粗羌馍系男『怪?,突然想起什么,“對了,你剛才說想去看海?”
她點點頭,眼睛亮了亮又暗下去:“等爺爺……等以后吧?!?/div>
“別等以后,”我從車里翻出一張舊地圖——雖然在這兒派不上用場,但上面印著沿海城市的風(fēng)景,“你看,從這兒往南走,坐火車就能到海邊。等攢夠了錢,去看看,就當(dāng)替爺爺看看?!?/div>
她接過地圖,手指小心翼翼地撫過上面的波浪線,像在摸真的海水?!班拧!?/div>
車子發(fā)動時,我從后視鏡里看見她還站在桃樹下,銀色草帽戴在頭上,像朵不會凋謝的花。山路繞來繞去,每次轉(zhuǎn)彎,那頂白草帽都會在粉色的花海里閃現(xiàn)一下,又被山坳擋住。
開到半山腰時,我忍不住停下車?;仡^望去,梁垯子溝村已經(jīng)縮成山上的一道山梁。在那片望不到邊際的桃花林里,有一頂銀色白草帽正在坡坎上移動,時隱時現(xiàn),像一顆固執(zhí)的星星,目送著我這個外來者,一點點駛離這片被群山包裹的春天。
舉報
查看全文

舉報